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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堕 ...

  •   雪团在青石板上碎开,泥水溅上深蓝色棉袍的下摆,留下一片刺眼的污渍。余澜看着那污迹,心中掠过一丝短暂的、近乎自虐的快意,仿佛这小小的“玷污”,是对这过分洁净庭院和他身上这件过分洁净衣袍的微弱反抗。但快意转瞬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空洞和一种无处着力的烦躁。

      他背对着房门,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清漫落在他背上的目光。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谴责,甚至可能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是平静地“观察”着,如同观察一个实验体无意义的举动。这种被彻底看透却又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令人难堪。

      冬日的阳光看似明亮,却没什么暖意,寒风从院墙的缝隙间钻进来,贴着地面打旋,卷起细小的雪尘。余澜只站了一会儿,便觉得那股被药物和睡眠暂时压制的寒意,又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棉袍虽厚,却暖不了他那早已被掏空的身体。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袍子。

      “进来吧。外面冷。”苏清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余澜没动。他不想进去,不想回到那个同样冰冷、干净、充满苏清漫气息的房间里。他宁愿在这冷风里站着,哪怕冻僵。

      但身体的不适是诚实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胃里那点粥和鸡蛋带来的暖意正在迅速消散,被一种熟悉的、空乏的虚冷取代。最要命的是,那潜伏了一夜的、对鸦片的渴求,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蛇,又开始在意识的边缘吐着信子,蠢蠢欲动。虽然不如昨夜那般狂暴,但那绵延不绝的痒意和空虚感,正一点点侵蚀着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清明。

      他僵硬地站了足有一刻钟。阳光偏移,影子拉长,寒风似乎更凛冽了些。他终于还是败给了身体的本能,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低着头,避开门边苏清漫的目光,沉默地走回了屋里。

      屋内的空气带着煤球炉子微弱的暖意,和残留的、令人不快的草药气味。苏清漫已经回到了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泛黄的旧书,似乎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桌上,空了的碗盘和药碗已经收走,只留下一杯清水。

      余澜脱下沾了泥污的棉袍,随手扔在床尾,自己则爬上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缩在床角,背对着房间。他闭上眼睛,试图再次沉入睡眠,逃避这清醒的煎熬。

      然而,身体内部的喧嚣却不允许他安宁。戒断反应如同潮汐,退去一阵,又涌上来一阵。骨子里的痒意越来越清晰,胃部又开始不安地蠕动,带来阵阵恶心。他想起了那个锡盒里的糖。一天三块……昨晚苏清漫说他下午已经吃了两块,那就是还有一次机会?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偷偷睁开眼,瞥向桌子。锡盒不在桌上。也许被苏清漫收走了?或者……放在外面?

      欲望如同藤蔓,悄悄缠绕上来。他需要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缓解,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时间在难捱的沉默中流逝。苏清漫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煤球炉子轻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地传入余澜耳中,搅得他心烦意乱。

      中午时分,苏清漫再次端来了午饭。依旧是清淡的饮食:一小碗米饭,一碟炒青菜,几片白切的肉,还有一小碗飘着油花的汤。比早上的粥丰盛了许多,显然是考虑到他体力的恢复。

      “吃饭。”苏清漫将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言简意赅。

      余澜慢慢坐起身,看了一眼饭菜,没什么胃口,但腹中的饥饿感是真实的。他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饭菜的味道很家常,谈不上多美味,但火候适中,咸淡适宜。肉片切得薄薄的,炖得软烂。他吃得慢,咀嚼得仔细,尽量不去想别的。

      苏清漫没有离开,就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似乎在等他吃完。

      余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匆匆扒完饭,喝了几口汤,便放下了碗筷。

      苏清漫走过来,看了一眼剩下的饭菜,没说什么,开始收拾碗筷。当他拿起托盘准备离开时,余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糖。”

      苏清漫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我……还难受。”余澜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被面,“再给我一块糖。”

      苏清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他话里的真实性,或者是在计算他今天是否已经超量。最终,他放下托盘,走到外间。过了一会儿,他拿着那个锡盒回来,打开,里面躺着四块糖。他取出一块,递给余澜。

      余澜几乎是抢一般接过,迅速塞进嘴里,含在舌下。熟悉的苦涩凉意弥漫开来,带来短暂的心理慰藉。

      苏清漫看着他急切的样子,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将锡盒放在桌上,淡淡地说:“这是今天的第三块。晚上没有了。”

      余澜没应声,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口中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苦滋味。

      下午,苏清漫没有再待在房间里。他似乎去了堂屋,偶尔能听到那边传来翻动纸张、或者轻微的器物声响。余澜独自躺在床上,时睡时醒。身体的戒断反应仍在持续,但强度似乎真的在缓慢减弱。只是那种弥漫全身的无力感、挥之不去的低落情绪和对鸦片的隐秘渴望,依旧如影随形。

      黄昏时分,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房间里光线昏暗,更添了几分孤寂和压抑。

      余澜觉得有些内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挣扎着下床,扶着墙壁,慢慢挪向净房。解决完后,他在净房门口的水盆里就着冷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一面小小的、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的脸。头发虽然依旧凌乱,但不像之前那样纠结成绺。脸上的污垢被洗净了,露出原本的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眼睛……那双眼睛,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充斥着疯狂的血丝和麻木,但依旧浑浊,空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尚未熄灭的、执拗的戾气。

      这是谁?

      余澜盯着镜中的自己,感到一阵陌生和恍惚。这不再是夫子庙前那个蓬头垢面、与野狗争食的烂泥,但也绝不是很久以前……那个依稀还有着模糊影子的人。他介于两者之间,像被强行从污泥里拖出来,草草冲洗了一遍,却洗不掉内里的腐朽,反而让那腐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更加难堪。

      他猛地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镜面上。水珠顺着模糊的镜面蜿蜒流下,扭曲了里面的影像。

      晚饭依旧是苏清漫送进来的。比午饭更简单些,但分量足够。还有一碗新的、黑乎乎的中药。

      “趁热把药喝了。”苏清漫放下托盘,说道。

      余澜看了一眼那碗药,没动。他沉默地吃完饭,然后将药碗往旁边一推。“不喝。”

      苏清漫看着他:“理由?”

      “苦。”余澜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这理由幼稚得可笑,但他就是不想再顺着苏清漫的意。

      “糖已经给过了,今天的份额。”苏清漫提醒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药是对你身体恢复有帮助的。”

      “我说了,不喝。”余澜抬起头,直视着苏清漫,“苦。难喝。我不喜欢。这理由够不够?”

      两人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对峙。苏清漫的眼神沉静,余澜的眼里则充满了挑衅和顽固。

      几秒钟后,苏清漫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再劝,也没有强迫,只是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药,转身走了出去。

      余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中并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涌起一股更深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拒绝喝药,除了真的厌恶那味道和抗拒被安排,似乎也是在试探,试探苏清漫的底线,试探自己在这令人窒息的“治疗”中,还能保留多少可怜的自主权。

      然而,苏清漫的反应如此平淡,仿佛他的抗拒无关紧要,这让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憋闷。

      夜里,戒断反应再次袭来。虽然不再有前两日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狂躁,但失眠、心悸、关节酸痛、以及那如附骨之疽的焦虑和空虚感,依旧折磨得他难以入睡。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窗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心里像有团火在烧,又像坠入了冰窟。

      他想起白天苏清漫拿进来的锡盒。里面应该还有三块糖。一天三块的限制……去他妈的限制!他现在就需要!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滋长。黑暗中,欲望压倒了理智,也压倒了那点对苏清漫的忌惮。他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鬼魅一样溜出耳房,来到了堂屋。

      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煤球炉子通风口透出的一点暗红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书籍纸张和药草混合的复杂气味。余澜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既因为做贼心虚,也因为体内翻腾的渴求。

      他屏住呼吸,借着那点微光,在书桌、茶几、还有那个玻璃器械柜附近摸索。没有。锡盒不在明面上。

      会不会在苏清漫的卧室?这个念头让他犹豫了一下。但他很快想起,苏清漫似乎就睡在堂屋西边的另一间耳房里。他咬了咬牙,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挪去。

      房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均匀平缓的呼吸声传来。苏清漫似乎已经睡熟了。

      余澜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去,凭借着窗外雪光映进来的一点微明,勉强能看清房间的布局。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椅。桌上似乎放着些书本和文具。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急切地搜寻。没有看到锡盒。会不会在抽屉里?或者柜子里?

      他犹豫着,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尾的一张矮凳上,上面似乎随意搭着苏清漫白天穿的那件灰色开襟毛线背心。背心的一个口袋里,隐约露出一个方形的轮廓。

      是它!

      余澜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他像捕食的猎豹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探向那个口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坚硬的锡盒边缘时,床上原本平缓的呼吸声,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余澜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黑暗中,时间像是凝固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在耳边轰鸣。

      几秒钟后,均匀的呼吸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错觉。

      余澜不敢再耽搁,他以最快的速度,用两根手指夹出那个锡盒,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像来时一样,鬼魅般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冰冷的床上,余澜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更多的是一种得逞后的、扭曲的快意和急不可耐。他躲在被窝里,打开锡盒,里面果然躺着三块深褐色的糖。他想也没想,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用力含着。不够!远远不够!那点微弱的缓解感,根本填不满他内心的空洞。

      欲望一旦决堤,便再难遏制。他顾不得苏清漫“一天三块”的警告,也顾不得可能会被发现的后果,将剩下两块糖一股脑全塞进了嘴里。浓郁的苦涩和凉意在口腔里爆开,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满足地(或者说,暂时麻痹地)叹了口气,将空了的锡盒塞到枕头底下,重新躺好,等待着糖分带来更多的平静。

      然而,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同。

      三块糖的剂量显然超出了他身体目前的承受范围,或者,是与他体内残存的药物、以及仍未稳定的戒断状态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冲突。最初的甜苦和凉意过去后,他并没有感到预期的舒缓,反而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头晕得更加厉害,心跳莫名加速,额头上渗出冷汗。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恶心、心悸和焦虑的不适感,迅速蔓延开来。他甚至开始感到轻微的耳鸣,眼前的光影也有些晃动。

      糟了……

      余澜心里一沉。他想把糖吐出来,但早已融化吞咽下去大半。他蜷缩起身体,试图压下那股不适,但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胃部痉挛着,喉咙发紧,一阵阵的恶心涌上来。

      “呃……”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这次不是因为毒瘾,而是因为过量摄入“解药”带来的反噬。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苏清漫披着外衣,端着灯,站在门口。他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清醒锐利,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灯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余澜床上那狼狈的景象。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余澜痛苦扭曲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向余澜因为紧张而微微鼓起的腮帮,以及床头隐约露出的一角深色——那是锡盒的颜色。

      苏清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进来,将灯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边,伸出手。

      余澜惊恐地向后缩,但苏清漫的手更快,轻易地从他枕头底下抽出了那个空了的锡盒。苏清漫拿起锡盒,在灯光下看了看,又打开确认了一下里面空空如也。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余澜粗重不稳的喘息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苏清漫将空锡盒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然后,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余澜脸上。那目光不再是无波无澜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锐利,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三块。”苏清漫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人,“看来,我白天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余澜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但嘴里残留的浓重糖味和胃里的翻腾,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脸色惨白地看着苏清漫,眼中交织着心虚、恐惧、身体的不适,以及被当场抓包的羞愤。

      “过量摄入,不仅无益,反而会加重肠胃负担,干扰神经,甚至可能引起其他不良反应。”苏清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医生般的冷静剖析,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比直接的怒骂更让人胆寒。“你现在感觉到的恶心、心悸、头晕,就是证明。”

      余澜的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苏清漫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他转身走了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盆,放在床边。然后又拿进来一杯温水和一个小纸包。

      “催吐。把胃里多余的糖分排出来。”他将水和纸包放在床头,“纸包里是炭粉,吐完后用水送服一点,吸附残留。”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酷,仿佛在处理一个不听话的、出了故障的实验体。

      余澜趴在床边,对着盆子,却因为紧张和身体不适,吐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苏清漫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余澜才勉强吐出一些混合着糖渣的酸水。他瘫软在床上,浑身脱力,感觉比之前更加难受。

      苏清漫将炭粉倒了一点在杯子里,晃匀,递到他面前。“喝了。”

      余澜看着那杯黑乎乎的炭水,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他没有再反抗,他知道反抗无用。他接过杯子,闭着眼,将那味道古怪的炭水灌了下去。粉末有些涩口,喝水的时候,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清漫等他喝完,收走杯子和盆,又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和手。他的动作依旧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做完这一切,苏清漫站在床边,看着余澜因为呕吐和不适而显得更加虚弱苍白的脸,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余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我把你带回来,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泥潭。鸦片毁了你的身体,而你的不自律和欺骗,会毁掉任何治愈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余澜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以为偷到糖,是多大的胜利?那不过是你向毒瘾和自身软弱又一次可悲的投降。如果你连这一点点诱惑和规矩都无法遵守,那么,你烂在阴沟里,和烂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后者,更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

      这番话,比任何体罚都更狠,更痛。它直指余澜内心最深处的不堪和伪装,将他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的“反抗”和“自主”,贬低得一文不值。

      余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或不适,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撕开、赤******暴露在审视之下的羞耻和愤怒。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但苏清漫那双冰冷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和他话语中那残酷的、无可辩驳的逻辑,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再次渗出血腥味,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瞪着苏清漫,那眼神里充满了被戳中痛处的狂怒、深切的厌憎,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处可逃的绝望。

      苏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冰墙在凝结、加厚。

      “今晚你就在这里,自己好好想想。”苏清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更加坚硬的疏离和失望。“锡盒我会收好。从明天开始,所有药物和辅助品,由我定时定量发放。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说完,他端起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落闩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次,是真的被锁住了。

      余澜独自躺在重新陷入黑暗的房间里,耳边回响着苏清漫最后那些冰冷的话语。胃里依旧不适,嘴里是炭粉的涩味和糖的余苦。身体内部的戒断反应并未因这番冲突而停止,依旧在隐隐作祟。

      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苏清漫那些话带来的冲击。

      “烂在阴沟里,和烂在我这里,没有任何区别。”

      “可悲的投降。”

      “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将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枕头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不是后悔偷糖。不是害怕被关起来。

      而是……而是那种被彻底否定,被看穿所有软弱和不堪,被明明白白告知“你连被拯救的价值都快要失去”的……彻骨冰寒。

      原来,在这个冷静到残酷的少爷眼里,自己不仅是一滩烂泥,更是一滩不识好歹、自甘堕落、浪费他“善心”和“精力”的烂泥。

      原来,所谓的“清理”和“治疗”,背后隐藏着如此清晰的代价和评判标准。

      强烈的厌憎,如同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恨苏清漫的冷静,恨他的洞察,恨他那高高在上的评判,更恨他……将自己拖入这比阴沟更令人难堪的境地。

      然而,在这滔天的恨意之下,一丝更加微弱、却更加顽固的念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如果……如果他就此认了,烂在这里,或者找机会逃走,回到原来的地方,是不是就真的印证了苏清漫的话?是不是就真的,连最后一点……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烂透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惧,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刺痛。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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