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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抗 ...

  •   黑暗浓稠如墨,包裹着余澜,却包裹不住那从身体深处一阵阵翻涌上来的、永无休止的痛苦。

      消炎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伤口处的灼痛和红肿感略有消退,但换来的是更加清晰的、神经末梢被反复拨弄的酸麻与痒意,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那痒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让他恨不得用指甲把皮肉挠穿。白日里勉强吃下的那点菜粥,此刻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带着陌生的暖意,却无法安抚那源自魂魄深处的、对鸦片的焦渴。

      那才是真正的魔鬼。

      药力褪去,糖分的慰藉早已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变本加厉的反噬。每一寸皮肤都像在被细密的针尖反复扎刺,骨头里则好似有无数冰冷的虫蚁在爬行、啃噬。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身下的被褥早已潮湿冰凉。他蜷缩着,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眼前时而发黑,时而闪过各种扭曲破碎的光影。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艰难、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呼吸声,还有血液冲击太阳穴时沉闷的轰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痛苦无限拉长。他不敢睡,也睡不着,每一次意识模糊的瞬间,都会被更剧烈的生理反应粗暴地拽回现实。喉咙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像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

      苏清漫……那个姓苏的……他就在隔壁。他说过,夜里难受可以叫他。

      这个念头像一点幽暗的火苗,在余澜被痛苦搅得混沌的脑海里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加汹涌的厌恶和抗拒扑灭。

      叫他?叫他做什么?看他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听他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告诉自己“这是戒断的必然过程”?还是让他再用那些冰冷的器械,对自己进行新一轮的“观察”和“处理”?

      不。绝不。

      他宁愿在这无边的黑暗和痛苦里腐烂、消亡,也绝不再向那个人示弱半分。

      他死死咬住被角,用力到牙龈生疼,试图用这自虐般的疼痛,来对抗体内那更甚百倍的煎熬。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痕,温热的液体渗出,带来一丝短暂而尖锐的刺激。但这微弱的对抗,在排山倒海的戒断反应面前,无异于螳臂当车。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夫子庙前那个冰冷的檐角下,雪花落在他脸上,野狗叼走了他最后的食物,路人投来嫌恶的目光……那种熟悉的、彻底的绝望和麻木,竟在此刻生出一种病态的亲切感。至少在那里,痛苦是纯粹的,堕落是理所当然的,不需要面对任何审视,也不需要承受这种被“清理”、被“治疗”所带来的、附加的屈辱。

      他想回去。疯狂地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剧烈得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扶住床沿,大口喘气,冷汗如瀑。不行,现在走不了。太虚弱了。

      他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逡巡,最后定格在门的方向。药……糖……苏清漫白天拿进来的东西,会不会还有剩?锡盒里好像还有几块?那个消炎药的小纸包……

      黑暗中,一种更卑劣、更急切的渴望攫住了他。他需要能稍微压下这痛苦的东西,什么都行!他甚至开始幻想,苏清漫会不会把更“有效”的东西,比如真正的镇静剂或者别的什么,也藏在了这房间的某个角落?毕竟,这个人看起来准备充分,像个该死的郎中库房。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混合着羞愧和强烈的渴望。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无声息地滑下床,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地板上爬行,开始一寸寸摸索。桌子底下,床底下,墙角……他像最卑劣的窃贼,又像最绝望的困兽,在黑暗中搜寻着任何可能的“慰藉”。

      没有。什么都没有。房间干净得令人发指,除了简单的家具,空无一物。连灰尘都似乎被苏清漫那该死的“洁癖”清理干净了。

      巨大的失望和更猛烈的烦躁攫住了他。他瘫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因为寒冷和内部的燥热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想怒吼,想砸碎这房间里的一切,想冲出去把苏清漫从床上拖起来,质问他为什么不给自己一点真正能解脱的东西!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在刚才那番无望的搜寻中耗尽了。

      就在他意识再次濒临涣散的边缘时,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一道昏黄的光线,伴随着一个修长安静的身影,切入了房间的黑暗。

      苏清漫端着那盏玻璃罩煤油灯,站在门口。他穿着素色的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长衫,头发有些微乱,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似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观察着。

      余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尽管这动作让他痛得抽气。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瞪向门口的身影,眼中充满了血丝、敌意和一种被撞破隐秘的狼狈。

      “谁让你进来的?!”他嘶声低吼,声音沙哑得可怕,“滚出去!”

      苏清漫对他的恶言置若罔闻。他举着灯,缓步走了进来,灯光将余澜蜷缩在墙角的、冷汗涔涔、颤抖不已的狼狈模样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扫过余澜**露在单薄寝衣外、因为用力抓挠而留下新鲜血痕的手臂,扫过他惨白失血的嘴唇和涣散赤红的眼睛,最后落在他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指尖上。

      “看来消炎药和糖的效果有限。”苏清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做病情记录。“急性戒断高峰期,伴随明显的焦虑、躁动和可能的轻微幻觉。”他顿了顿,看着余澜那双死死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睛,“你需要更有效的镇静。”

      “我不需要!”余澜几乎是用气音在咆哮,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一阵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我什么都不需要!你滚!滚啊!”

      苏清漫没有再说话。他放下灯,转身走了出去。

      余澜以为他终于识趣地离开了,刚松了半口气——尽管这口气松得满是屈辱和无力——却听到外间传来轻微的器物碰撞声。没过多久,苏清漫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更大的托盘。

      托盘里放着一个带橡皮管的玻璃注射器,一支细小的安瓿瓶,酒精棉球,还有一小块胶布。灯光下,注射器的针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余澜的瞳孔骤然收缩。针!他见过这东西,在那些洋人开的诊所或者更隐秘的、为有钱瘾君子“服务”的地方。有的用来注射吗啡——那比鸦片更厉害、也更昂贵的玩意儿,有的用来注射别的什么。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戒断反应更甚。

      “你……你要干什么?!”他惊恐地向后缩,背脊紧紧抵住墙壁,退无可退,“别过来!你敢用那东西扎我,我……我跟你拼了!”

      苏清漫对他的威胁恍若未闻。他熟练地掰开安瓿瓶的细颈,用注射器抽出里面无色的液体,排尽空气。然后,他拿着酒精棉球,走到余澜面前,蹲下身。

      “肌肉注射。镇静效果比口服快,也更直接。能让你睡几个小时,获得必要的休息。”他的解释简洁而冷酷,“否则,以你现在的状态,身体会先于意志崩溃。”

      “我不打!谁知道你那里头是什么毒药!”余澜疯狂地摇头,挥舞着手臂想要推开苏清漫,但动作软弱无力。

      苏清漫轻易地抓住了他乱挥的手臂,手指用力,按住他上臂的三角肌区域。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带来一片凉意。

      当那闪着寒光的针尖抵近皮肤时,余澜发出了绝望的、动物般的呜咽。他想起了白天,想起了昨晚,想起了苏清漫用剪刀清理他腐肉时的冰冷精准。这个人,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尖锐的刺痛传来。余澜浑身一僵。

      苏清漫推动活塞的动作稳定而缓慢。冰凉的液体注入肌肉,带来一种奇异的、扩散开的酸胀感。

      注射完成。苏清漫迅速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贴上胶布。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快得让余澜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

      苏清漫收拾好器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墙角、因为恐惧和尚未消散的戒断痛苦而微微发抖的余澜。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药物起效需要几分钟。回床上去。”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余澜没有动。他死死瞪着苏清漫,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憎恨和一种更深沉的、被彻底侵犯的恐惧。这个人,不仅可以随意处置他的伤口,夺走他的衣物,控制他的饮食,现在,连他的意识,他的睡眠,都要用这种方式强行介入和控制。

      然而,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那针剂注入后不久,一股沉重的、如同潮水般的倦意,真的开始从注射点蔓延开来,迅速淹没了四肢百骸。它不像鸦片带来的那种轻飘飘的愉悦,而是一种向下沉坠的、无法抗拒的困乏。体内那疯狂叫嚣的痛苦和焦躁,似乎被这沉重的倦意一层层包裹、压制,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苏清漫的身影开始晃动、重叠。挣扎的力气迅速流失。

      苏清漫弯下腰,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微微一用力,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骤然失去支撑和悬空的感觉让余澜惊惶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想挣扎,但手臂软绵绵的,抬不起来。苏清漫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带着长衫布料微凉的触感和干净的皂角气,却异常稳固。他轻易地将他抱回床边,放下,拉过被子盖好。

      余澜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最后的意识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想用眼神继续表达他的憎恶和反抗,但视野已经彻底模糊,只剩下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和光晕中那个模糊的、挺直而冷淡的身影。

      苏清漫似乎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他,而是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接着,他端起灯,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门被带上。

      无边的黑暗和更无边、更沉重的倦意,终于将余澜彻底吞没。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幻象,只有一片虚无的、药物强制带来的沉眠。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带着微尘光柱的影子。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他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余澜缓缓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平静。

      不是愉悦,不是舒适,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到极致的平静。身体依旧沉重,每一块骨头都像灌了铅,肌肉酸软无力。伤口处传来持续的、但可以忍受的钝痛。喉咙干渴,胃里空荡,但这些感觉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清晰,却不那么尖锐迫人。

      最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恐慌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鸦片的疯狂渴求,竟然……减弱了。它还在,像背景里低沉的噪音,但不再是咆哮的、要撕裂他一切的魔鬼。

      是昨晚那针剂的缘故。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紧。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依旧迟缓,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低头查看自己,衣服还算整齐,手臂上的胶布还在。他愣愣地坐在床上,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回:黑暗中无望的挣扎和搜寻,苏清漫突然出现,冰冷的针尖,沉重的倦意,那个算不上怀抱的“怀抱”,以及最后替他掖被角的手……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堵在胸口。有对那强制注射的后怕和愤怒,有对身体痛苦暂时缓解的、可耻的庆幸,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连最后一点自主权都被剥夺的无力与厌憎。

      苏清漫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帮助”他度过了最难的时刻。可这种“帮助”,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被处理的物品,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脚步声和瓷器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苏清漫端着托盘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依旧整洁熨帖,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用针剂强制让他沉睡的人不是他。

      托盘里是熟悉的清粥小菜,还有一杯清水。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煮熟的鸡蛋,和一小碗黑乎乎的、散发着浓重草药味的汤汁。

      “醒了?”苏清漫将托盘放在桌上,“感觉如何?”

      余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碗黑药汤,眉头紧皱。“那是什么?”

      “中药。辅助调理,固本培元,缓解戒断后期的虚弱和失眠。”苏清漫语气平淡,“我开的方子,药铺抓的,今早煎好的。”

      “我不喝。”余澜立刻拒绝。西药针剂已经够让他膈应了,现在又弄来这黑乎乎的中药?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古怪东西。

      “随你。”苏清漫似乎早就料到,并不坚持,“鸡蛋必须吃。你需要补充蛋白质。”他指了指粥和菜,“先吃这些。半个小时后,如果愿意,可以试试把中药喝了,温的。不愿意,倒掉也可以。”

      他说完,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立刻离开,而是拉过椅子,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那本昨天没看完的泛黄旧书,继续翻阅。但余澜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沉浸在书页中,有一部分,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无声的监视,比直接的命令更让人烦躁。

      余澜僵持了片刻。胃部的空虚感和身体对营养的需求是真实的。鸡蛋的香气,粥的热气,都在无声地诱惑着他。而苏清漫那副“你随意,但我就在这里看着”的姿态,更是火上浇油。

      他最终败给了饥饿,也败给了不想在苏清漫面前显得过于幼稚对抗的心态。他慢吞吞地挪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粥。粥的温度刚好,软烂适口。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刻意不去看对面的苏清漫,也不去碰那个鸡蛋和药碗。

      苏清漫也没有催促,只是偶尔翻动书页。

      一碗粥吃完,胃里有了暖意,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点点。余澜放下勺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鸡蛋。鸡蛋光滑圆润,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过来。鸡蛋微烫,他笨拙地在桌沿上磕了磕,剥开蛋壳,露出里面雪白的蛋白。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的香味在口中化开,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食物的满足感。

      吃完鸡蛋,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再次落在那碗黑药汤上。

      苏清漫合上了书,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余澜与他对视了一秒,立刻移开视线。他内心激烈斗争着。喝,意味着进一步的“服从”和接受“治疗”。不喝,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显得自己无理取闹。而且,苏清漫那副笃定的样子,仿佛吃准了他最终会喝下去。

      这种被“吃准”的感觉,最是令人恼火。

      他猛地端起那碗药汤,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涩、酸涩、难以形容的草木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鼻腔,呛得他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翻腾的胃液,硬生生咽了下去,然后抓起旁边的清水杯,大口大口地漱口,才勉强压下那令人作呕的味道。

      “咳……咳咳……”他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脸皱成一团,“这……什么鬼东西!”

      “良药苦口。”苏清漫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他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第一次喝可能会不习惯。”

      余澜狠狠瞪了他一眼,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嘴里全是苦味,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步步掉进苏清漫预设好的“治疗”程序里,从清理伤口,到吃粥吃药,到现在喝下这苦死人的汤剂。

      “我要出去。”他忽然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决。

      苏清漫抬眼看他:“去哪里?”

      “院子里。透口气。”余澜硬邦邦地说,“怎么,连院子也不让去?你真把我当犯人关着?”

      苏清漫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身体状况。“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你身体还虚,不能受凉。”他站起身,“穿件外衣。我的旧棉袍在床头。”

      余澜看了一眼床头那件叠放整齐的深蓝色厚棉袍,和他身上苏清漫给的薄棉布衣裤一样,干净,柔软,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穿他的衣服?余澜心里一阵抵触。但他自己的破夹袄早就被扔了,没有选择。

      他抿紧唇,最终还是拿起那件棉袍,飞快地套在外面。棉袍很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住,带着淡淡的、属于苏清漫的、干净而疏离的味道,这让他更加不自在。

      苏清漫已经走到了门口,替他拉开了门。

      冬日清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和寒意。余澜深吸了一口,冰凉的气息灌入肺腑,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迈步走出房门,踏入被阳光照得一片明亮的庭院。

      积雪大部分已经清扫到角落,堆成小小的雪堆,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青石地面干净湿润,反射着天光。墙角那几株裹着草绳的植物,枝干上也覆着薄雪,显得静谧而孤寂。天空是澄澈的淡蓝色,高远明净。

      这是一个小而整洁、充满秩序的世界,与余澜所熟悉的那个肮脏、混乱、充满求生与堕落的街头,截然不同。

      他站在廊下,一时有些怔忡。阳光照在身上,棉袍带来暖意,但他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空洞和疏离。这里再好,也不是他的地方。他是误入的污迹,是格格不入的异类。

      苏清漫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余澜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脚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得过分的棉袍,再环顾这个精致却冰冷的院落。一种强烈的、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再次涌了上来。

      他猛地弯腰,抓起地上残留的一小捧未扫净的、掺杂着泥土的湿雪,在手里用力捏紧。冰冷的雪水从指缝间渗出,刺激着他掌心的伤口。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挺直的身影。

      苏清漫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余澜与他对视着,手指收紧,湿冷的雪团硌着掌心。他想把这雪团砸过去,砸碎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砸碎这令人窒息的“洁净”和“秩序”。

      但最终,他只是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将那个雪团砸在了自己脚边的青石板上。

      “啪”的一声轻响,雪团碎裂,泥水四溅,弄脏了他干净的棉袍下摆,也玷污了那一小块洁净的地面。

      余澜喘着气,胸膛起伏,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可笑的抗争。然后,他不再看苏清漫,也不再看那摊污迹,转过身,背对着房门,久久地、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冬日苍白的阳光,将他和他投在地上的、孤零零的影子,一同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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