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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厌 ...

  •   门板合拢的轻响,如同一个冷酷的句点,将苏清漫那句“比烂在阴沟里更痛苦”的话语,死死钉在了余澜的耳膜上。雪光透过窗棂,明晃晃地铺在素净的被褥上,刺得他眼睛生疼。那光太干净,太具侵略性,将他此刻的狼狈、污浊、以及内心深处翻涌的、被强行撕开的羞耻感,照得无所遁形。

      “清理干净……”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能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和绝望。

      身体内部的空虚与万蚁噬心的痒意,并未因这番激烈的对峙而有丝毫减退,反而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兽,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的神经。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每一个关节都在酸软呻吟。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空如也,却痉挛着抗拒任何东西。额头的热度似乎更高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光斑。

      他恨。恨这具不争气的、早已被掏空的身体。恨这如影随形、将他拖入地狱的毒瘾。更恨那个将他拖到这“干净”地狱里,用冰冷的手术刀和更冰冷的言语,将他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掉的苏清漫。

      凭什么?他凭什么?

      余澜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哪怕爬,也要爬回他的阴沟里去。在那里,至少痛苦是熟悉的,绝望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用那种“清理”的目光审视他,没有人会逼他面对自己这副烂到根子里的模样。

      脚刚沾地,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板上,膝盖磕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他本就疼痛的身体一阵痉挛。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捂住嘴,抑制住喉头翻涌的酸水,眼前金星乱冒。

      不行……太虚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瞬间涌起的暴烈冲动。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大口喘着气,冷汗涔涔而下。别说走出这个院子,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视线落在小方桌上。那碗白粥早已凉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酱菜黑乎乎的一小碟。清水静静地放在一旁。还有那个小纸包,和锡盒。

      苏清漫的话在脑中回响:“水必须喝……消炎药粉……糖……一天不能超过三块……”

      喝他的水?吃他的药?含他的糖?这不就是屈服吗?不就是承认自己需要他的“施舍”和“治疗”吗?

      余澜咬紧牙关,扭开头,拒绝去看那些东西。喉咙的干渴却如同烈火燎原,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伤口在持续地抽痛,提醒着他昨晚那场“清理”的残酷。发烧带来的晕眩和虚弱,正一点点吞噬他残存的意志。

      时间在寂静和痛苦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窗外的雪光渐渐偏移,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暖黄,昭示着日头在移动。

      余澜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清醒时,他反复咀嚼着对苏清漫的厌憎,用想象中的辱骂和反击来抵御身体的痛苦。昏沉时,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象便乘虚而入:有时是烟雾缭绕的极乐,有时是冰冷刺骨的雪地,有时是苏清漫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拿着剪刀,一寸寸剪开他的皮肉……

      “呃……”又一次从短暂的昏厥中惊醒,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地板上,手脚冰凉,身体却滚烫。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胃部的痉挛达到了新的高峰,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扑向床边早已准备好的一个旧木桶(显然是苏清漫预料到他会呕吐而提前放置的),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只吐出一些黄绿色的胆汁,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口腔和鼻腔,刺激得他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吐完之后,他脱力地瘫倒,连挪回床上的力气都没有。地板的冰冷透过单薄的棉布衣裤渗入骨髓,与体内的高热形成一种诡异的煎熬。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桌上那杯清水。

      清澈,透明,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点诱人的微光。

      那不再是苏清漫的“施舍”,那仅仅只是……水。生命最原始的需求。

      残存的、可笑的骄傲和对抗心理,在生理极度的渴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像条濒死的狗一样,手脚并用地朝着桌子爬去。动作迟缓、笨拙,每一下挪动都耗尽力气,牵动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不管不顾,眼里只剩下那杯水。

      终于爬到了桌边。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那个粗瓷杯子。入手冰凉。他急切地将杯子凑到唇边,贪婪地吞咽起来。冷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缓。

      一杯水很快见底。他还想喝,但壶在堂屋。他靠在桌腿上,喘息着,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小纸包和锡盒上。

      药……糖……

      理智在尖叫着拒绝。但身体的痛苦是那么真实,那么难以忍受。发烧让他头痛欲裂,伤口在持续发炎。而骨子里那股空虚的痒意,从未真正远离,只要他稍一清醒,便立刻卷土重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他盯着那个锡盒,眼神挣扎。一天不能超过三块……苏清漫冰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去他妈的规矩!

      他猛地抓过锡盒,打开,里面躺着五六块深褐色的糖。他抓起一块,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的甘草和药材味道弥漫开来,带来一丝凉意。很快,那熟悉的、微弱的缓解感再次出现。虽然远不如真正的鸦片,但就像在沙漠中遇到了一小片潮湿的沙地,聊胜于无。

      他含化了一块,犹豫了一下,又拿起第二块,含在舌下。然后,他看向那个小纸包。

      消炎药……吃了,会不会好受点?伤口没那么痛,烧也许会退?

      他颤抖着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没有任何气味。他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将粉末倒进嘴里,就着嘴里残留的糖的甜苦味,胡乱咽了下去。粉末有些噎人,引得他又是一阵轻咳。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桌腿,等待着药效和糖分带来更多的缓解。然而,除了口中持续的苦涩凉意和胃里多了点东西的沉坠感,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并未减轻多少。戒断反应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疯狂肆虐。

      失望,更深的烦躁和厌憎涌上心头。他就知道!苏清漫给的这些东西根本没用!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戏弄他、控制他!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清冷的天光。

      门再次被推开。苏清漫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走了进来,另一只手提着一盏玻璃罩的煤油灯。他将灯放在桌上,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余澜蜷缩在桌下的狼狈身影。

      苏清漫的目光扫过桌上空了的杯子、打开的锡盒(里面少了两块糖)、以及那个被拆开的、空空如也的小纸包。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地上凉。”他放下木盆,里面是热水和一块干净的白毛巾。“你需要擦洗一下,换药。”

      余澜没有动,只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刚吃了他的药和糖,此刻再摆出彻底的抗拒姿态,显得既可笑又无力,但他只能用这种方式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防御。

      苏清漫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他拧干热毛巾,走到余澜面前,蹲下身。“手臂。”

      余澜猛地将受伤的左臂藏到身后,像护食的野兽。“别碰我!我自己来!”

      “你自己看不到背后,也处理不干净。”苏清漫的语气不容置疑,“或者,你想让伤口再次感染化脓,像之前那样烂掉?”

      “烂掉就烂掉!”余澜低吼,“关你屁事!”

      苏清漫静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灯光在他镜片上跳跃,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突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再次抓住了余澜那条完好的右臂,将他整个人从桌底下拖了出来。

      “你放开!混蛋!王八蛋!”余澜拼命挣扎,拳打脚踢,但虚弱的攻击对苏清漫构不成任何威胁。他轻易地制住了余澜,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然后不由分说地卷起他左臂的衣袖。

      包扎的绷带已经被汗水和污渍浸得发黄。苏清漫用剪刀小心地剪开,露出下面的伤口。红肿似乎消退了一点点,但依旧触目惊心。他先用热毛巾小心地擦拭周围皮肤,然后拿起酒精瓶。

      余澜看到他拿起酒精瓶的瞬间,身体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昨晚那火烧火燎的剧痛记忆犹新。

      然而,苏清漫这次没有直接冲洗。他换了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气味温和许多的褐色药水(碘伏),用棉签蘸了,轻柔地涂抹在伤口周围。冰凉的触感让余澜一颤,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消炎药吃了,感染应该能控制。”苏清漫一边涂抹,一边平淡地陈述,“碘酒消毒,刺激性小一些。”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稳定,但似乎比昨晚多了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或者只是余澜的错觉?药水的刺激虽然存在,但完全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苏清漫清理掉少许渗出的组织液,重新撒上一些黄色的药粉(磺胺粉?),然后用干净的新绷带仔细包扎好。

      处理手臂伤口时,余澜僵硬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桌上跳动的灯焰,拒绝去看苏清漫的脸,也拒绝去感受那双手偶尔触碰皮肤时带来的、干燥而专业的触感。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因为疼痛的减轻和某种陌生的、被“妥善对待”的感觉,而微微放松了一丝丝紧绷的肌肉。

      然后是右腿的伤口。同样的流程,清理,涂药,包扎。

      整个过程,苏清漫一言不发,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棉签摩擦的窸窣声。房间里弥漫着碘伏和药粉的淡淡气味,混合着煤油灯燃烧的味道。

      包扎完毕,苏清漫收拾好东西,将水盆和脏绷带拿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又端进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煮得稀烂的菜粥,放在桌上,替换掉那碗早已冷透的。“吃这个。加了点菜叶,有点咸味,容易下咽。”

      余澜看着那碗新粥,米粒几乎化开,碧绿的菜末点缀其间,散发着淡淡的、属于食物的香气。胃部虽然依旧不适,却因为这香气而产生了些许细微的、原始的蠕动。他饿,他渴,他虚弱到了极点。

      但他依旧梗着脖子,抿紧嘴唇。

      苏清漫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只是拉过那把椅子,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从怀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书,就着灯光,静静地看了起来。他看得专注,仿佛房间里没有余澜这个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余澜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那粥的香气却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具有诱惑力。身体的抗议也越来越强烈。头晕,手抖,冷汗再次渗出。

      余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偷偷瞥了一眼苏清漫。苏清漫沉浸在书页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吃不吃。

      也许……吃一口?就一口?反正他也看不见?不,他不是看不见,他只是不在乎。

      这个念头让余澜感到一阵屈辱,但同时也奇异地,减轻了一点“屈服”的心理负担。既然他不在乎,那自己吃不吃,又有什么关系?只是为了活下去,仅此而已。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到了温热的碗壁。他停顿了一下,迅速抬眼看了看苏清漫。苏清漫连眼皮都没抬。

      余澜飞快地端起碗,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口粥,几乎是囫囵地吞了下去。温热、略带咸味的粥滑过喉咙,落入空瘪灼痛的胃袋,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满足感。他吃得很快,很急,几乎没怎么咀嚼,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胃里有了东西,眩晕感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饱胀的不适和隐隐的恶心。

      他放下碗勺,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清漫这时才从书页中抬起头,目光扫过空碗,又落在余澜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赞许,也没有嘲讽,只是淡淡地说:“慢点吃,对肠胃不好。晚上如果饿了,厨房温着水,可以自己泡点馍。”

      说完,他合上书,站起身。“早点休息。夜里如果难受,不要硬撑,可以叫我。”他顿了顿,补充道,“糖,一天三块是上限,超过无益,还可能引起其他不适。你下午已经吃了两块。”

      他拿着书和灯,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余澜独自坐在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面前是空碗。胃里沉甸甸的,混合着粥、药粉和糖的复杂感觉。身体上的痛苦并未消失,但似乎……被一层什么东西暂时压制住了,变得可以忍受。

      而苏清漫最后那句关于糖的提醒,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刚刚因为进食而稍微放松一点的神经上。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吃了多少药,含了多少糖,甚至可能猜到了他挣扎的心理过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的监视和预料之中。

      这种无所遁形、被完全掌控的感觉,比单纯的疼痛和戒断反应,更让余澜感到窒息和……深切的厌烦。

      他慢慢蜷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隔绝了窗外清冷的雪光和房间里残留的、属于苏清漫的、干净而疏离的气息。

      黑暗中,他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体内部永不停止的喧嚣,以及心底那越烧越旺的、对那个将他囚禁于此、试图“清理”他的男人的、冰冷而顽固的厌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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