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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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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的青石板路被薄雪覆盖,两旁的粉墙黛瓦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寂。余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自己破碎的尊严上。脚下虚浮,心跳却擂鼓般沉重,每一次血液的涌动都像是在催促他、折磨他——催促他去寻找那黑色的烟膏,折磨他此刻的清醒与无能为力。
苏清漫走在他侧前方半步,那把黑伞稳稳地笼罩着两人,将飘雪隔绝在外。伞下的空间异常安静,只有余澜粗重不稳的喘息,和自己脚底拖沓的摩擦声。苏清漫身上传来极淡的、类似消毒皂混合着旧书卷的气息,干净得刺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余澜自己身上的酸腐与污秽。
“呃……”又一阵剧烈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和酸痛袭来,余澜猛地佝偻下腰,胃里空荡荡地抽搐,喉咙里泛起酸水。他停下脚步,扶住冰冷的墙壁,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苏清漫也停了下来,转过身静静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像是在观察一次病理性反应。
“看什么看?”余澜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嗓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少爷没见过人犯瘾?是不是还得拿你那洋本子记下来,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他扯出一个讥诮的笑,露出被烟渍熏得发黄的牙齿,“金陵城像我这样的烂货多了去了,您一个个捡回去,家里够大吗?”
苏清漫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等他这阵剧烈的生理反应稍稍平复,才开口道:“还能走吗?前面不远。”
“前面?前面是哪?阎王殿吗?”余澜嗤笑,额头上渗出虚汗,在肮脏的皮肤上冲开几道沟壑,“我告诉你,趁早把我扔回去。我现在浑身难受,一会儿发起疯来,可不管你是少爷还是老爷,砸了你的金窝银窝,你别后悔!”
他说的是实话。那瘾头上来了,六亲不认,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以前为了口烟,他偷过,抢过,跟更凶悍的混混打得头破血流,也曾在最不堪的时候,跪在地上舔过别人鞋底的灰。尊严?那是什么东西?早就和着烟泡一起烧成灰了。
苏清漫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青筋隐现的手上,那双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指关节因用力抓着墙壁而泛白。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小锡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方方正正的深褐色东西。
“含着。”他将一块递到余澜面前。
一股混合着甘草和某种药材的微苦气味传来,并非鸦片那甜腻勾魂的异香。余澜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警惕又狐疑地瞪着他:“这什么玩意儿?新的□□?你想拿我试药?”
“不是鸦片。”苏清漫的声音依旧平稳,“西洋的戒烟糖,含一点,能稍微缓解些症状。”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自己配的。”
余澜盯着那块糖,又看看苏清漫毫无波澜的脸。缓解症状?说得轻巧。他体内叫嚣的魔鬼要的是彻底的沉沦和遗忘,不是这劳什子糖片能安抚的。但他喉咙发干,胃部痉挛,那点微苦的气味竟也勾起了他一点虚弱的渴望——对任何能稍微压下那疯狂渴求之物的渴望。
他犹豫着,内心天人交战。最终,那点微薄的、对“缓解”的希冀,以及身体实在太过难受,压过了怀疑和抗拒。他飞快地夺过那块糖,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粗糙的糖块边缘划过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刺痛和更浓郁的苦味。
糖在口中慢慢化开,苦涩之后竟有一丝回甘,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胃部的翻腾似乎真的减轻了一点点——或许是心理作用。但这微不足道的“缓解”反而让他更烦躁,因为这提醒他,他的身体,他的意志,已经被摧毁到了需要靠这种小恩小惠来维持的地步。
“多管闲事。”他含糊地骂了一句,不再看苏清漫,重新迈开步子,脚步却似乎比刚才稳了那么一丝丝。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几条更窄的弄堂,周遭愈发安静,只有雪落和他们的脚步声。渐渐地,前方出现一堵高高的白墙,墙内探出几枝覆雪的枯枝。一扇黑漆小门出现在墙边,看起来并不起眼,与金陵城许多小康之家的后门无异。
苏清漫收起伞,抖落伞面的积雪,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收拾得异常整洁的院子。青砖墁地,积雪被扫到两侧,露出干净的石板。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植物,叶子也落了,枝干上裹着草绳。正面是三间带前廊的平房,窗明几净,玻璃擦得透亮。一切都井井有条,透着一种冰冷的、没有人气的规整。
这里和苏清漫这个人一样,干净,克制,疏离。
“进来。”苏清漫侧身,示意余澜进去。
余澜站在门口,看着院内与门外脏乱雪世界截然不同的景象,脚底像生了根。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踏入一步,就会玷污了这片净土。他身上还带着街头的泥泞、雪水、还有他自己都无法形容的颓败气味。
“愣着干什么?”苏清漫微微蹙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命令口吻,“外面冷。”
冷?余澜在心里冷笑。再冷,有他心冷吗?有他骨头缝里那蚀骨的“冷”吗?但他最终还是挪动了脚步,像踩在刀尖上一样,小心翼翼地踏进了院子,尽量不让自己沾满泥污的破鞋在干净的石板上留下太明显的印记。
苏清漫关上门,落了闩。那“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仿佛将余澜与外面那个他熟悉又痛恨的世界彻底隔绝了。
“把外面这件脱了。”苏清漫指着余澜身上那件硬邦邦、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夹袄,“放在廊下。”
余澜僵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夹袄的前襟。脱掉它?在这冷风里?虽然这夹袄破得四处漏风,但它好歹是层遮蔽,是他仅有的、聊胜于无的“壳”。更重要的是,夹袄内衬的暗袋里,还藏着最后一点点他不知省了多久才攒下的、指甲盖大小的烟膏残渣,用油纸包着,那是他最后的“念想”和底牌。
“怎么?少爷还嫌我脏了你的地?”他梗着脖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告诉你,我就这样。受不了你现在就把我扔出去!”
苏清漫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他没再坚持,只是转身走向正房,推开了中间那扇门。“随你。进来。”
正房是堂屋兼书房。同样整洁得近乎刻板。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和烫金外文的厚册。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文房四宝摆放得一丝不苟。另一侧靠窗放着一张铺着白色罩单的躺椅,旁边立着一个带玻璃门的柜子,里面整齐陈列着各种闪亮的金属器械、玻璃瓶罐,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更明显的消毒水味和纸张墨水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让余澜感到窒息。知识、秩序、洁净……这些都是他早已抛弃、或者说早已抛弃了他的东西。他像个误入禁地的野兽,浑身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件器物,尤其是那些闪着寒光的医疗器械。
苏清漫指了指堂屋侧面一扇紧闭的小门:“那里是净房,有热水。你去把自己洗干净。”他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套叠放整齐的、半旧的灰色棉布衣裤,“换这个。”
余澜看着那套干净的衣物,又看看自己脏得看不出皮肤颜色的手,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绝伦的愤怒。洗干净?换衣服?仿佛洗去这身污垢,他就能变回个人似的。他骨子里都烂了,洗得掉吗?
“我不洗。”他硬邦邦地说,一屁股坐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摆出彻底不合作的姿态,“我就待这儿。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苏清漫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再劝。他走到那个玻璃柜前,打开,取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带软木塞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几个棉球;一把小巧锋利、闪着银光的手术剪;还有一卷洁白的绷带。
他将托盘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余澜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你左手小臂,还有右边小腿,”苏清漫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外伤,溃烂感染了。必须处理。”
余澜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又动了动右腿。左臂是在一次抢地盘时被碎瓷片划的,一直没好好处理,天气冷,加上他自己不在意,早就化脓了,隔着破夹袄和单衣都能闻到隐隐的臭味。右腿则是前几天为了躲债主从矮墙上跳下来摔的,伤口不深,但也肿着。
这些伤,他早就习惯了。疼?比起瘾头发作时的万蚁噬心,这点疼算什么?烂?他整个人都在烂,还在乎这一两处皮肉?
“用不着你假好心!”他别开脸,“烂光了正好,一了百了!”
苏清漫不再跟他废话。他伸手,动作并不快,却异常坚定地抓住了余澜左臂的衣袖。
“你干什么?!”余澜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挣扎,另一只手挥拳就打。
苏清漫似乎早有预料,侧头避过那软弱无力的一拳,同时手上用力,“刺啦”一声,将那早已朽坏的衣袖从手肘处直接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下面狰狞的伤口。
伤口约有寸许长,边缘红肿外翻,中间是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期污秽和摩擦,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
余澜看到自己溃烂的皮肉就这样暴露在明亮灯光下,暴露在苏清漫那双澄澈得近乎残酷的眼睛前,一股混合着羞耻、愤怒和自厌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
但苏清漫的手像铁钳一样稳固。他另一只手迅速拿过书桌上的玻璃瓶,用牙齿拔掉软木塞,直接将里面冰凉的透明液体——浓烈的酒精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洗在余澜的伤口上。
“啊——!!!”
剧烈的、火烧火燎般的刺痛直冲脑门,远比伤口本身溃烂时的钝痛要尖锐千百倍。余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地弹动,眼泪鼻涕瞬间涌了出来。这痛苦太过直接猛烈,甚至暂时压过了体内蠢蠢欲动的毒瘾。
苏清漫对他的惨叫充耳不闻,眼神专注得可怕,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冲洗掉表面的脓液后,他拿起那把银亮的小剪刀,用酒精棉球擦了擦。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狗娘养的!我杀了你!!”余澜疯狂地扭动、咒骂,但虚弱的身体在苏清漫冷静而有力的压制下,竟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看着那闪着寒光的剪刀尖,精准地探向自己伤口边缘那些坏死的、灰白色的腐肉。
冰冷的金属触感。
然后,是剪刀合拢时细微的“咔嚓”声,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剧烈的割裂痛楚。
“呃啊——!”
苏清漫面无表情,手腕稳定,动作快而准,一剪,一挑,将剪下的腐肉丢进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空瓷盘里。酒精再次冲洗,剪刀再次探入……循环往复。
余澜起初还在拼命挣扎嘶吼,到后来,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和呜咽。剧烈的疼痛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清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剪刀每一次切割的轨迹,感受到健康皮肉被触碰时的敏感,感受到酒精灼烧的刺痛,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重新从清理干净的创口渗出……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目光涣散地盯着头顶房梁的阴影,冷汗浸湿了他破烂的内衫,比外面的雪水还要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对余澜而言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苏清漫终于停下了动作。伤口处红肿依旧,但那些恶心的腐肉已经不见,露出下面颜色相对健康的红色创面,虽然看着依旧可怖,却不再流脓,显得“干净”了许多。
苏清漫用干净的棉球蘸着另一种气味温和些的药水(可能是碘酒)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拿起绷带,开始熟练地包扎。他的手指偶尔会不可避免地碰到余澜的皮肤,那触感干燥、稳定、带着医者的专业,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存。
处理完手臂,苏清漫又如法炮制,撕开余澜右腿的裤管,清理了小腿上那道摔伤。这里的伤口浅一些,处理起来更快,但酒精淋上去的刺痛依旧让余澜浑身一颤。
整个过程中,苏清漫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棉球擦拭的窸窣声,还有余澜自己粗重不匀的喘息和偶尔控制不住的闷哼。
当最后一条绷带打好结,苏清漫收拾好托盘,将所有污物包括剪下的腐肉都仔细包好,放到一边。他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用肥皂和清水仔细地、反复地清洗了自己的双手,用一块干净的白毛巾擦干。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瘫软在地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余澜。
余澜脸色惨白,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血珠。他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身体因为疼痛和脱力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之前的凶狠和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剥去外壳后的、赤裸裸的虚弱和狼狈。手臂和小腿上传来的、经过处理的伤口那种持续的、清晰的抽痛,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
苏清漫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钢笔,在一本摊开的硬皮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笔,抬头看向余澜。
“清理伤口,是为了防止败血症。你的身体经不起更多消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场近乎“酷刑”的处理只是例行公事,“现在,去洗干净。热水能让你舒服点,也能减少感染风险。”
余澜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苏清漫。灯光下,苏清漫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他刚才不是亲手给一个活人生生剪掉腐肉,而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标本处理。
这个人……没有心吗?
余澜心里涌起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刚才的酒精淋在伤口上还要冷。这个留洋回来的少爷,把他捡回来,不是为了同情,不是为了救赎,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实验。观察他,处理他,记录他。自己在他眼里,和玻璃柜里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标本,或许没什么不同。
这种认知,比纯粹的厌恶和驱赶更让余澜感到绝望和……愤怒。一种无处着力的愤怒。
但他太累了,太疼了,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而且,体内那被疼痛暂时压下去的魔鬼,又开始悄悄苏醒,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呼唤。他需要……他需要那黑色的膏体,需要那口烟雾,需要沉入那忘却一切的虚无。只有那样,才能缓解这□□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他手指颤抖着,悄悄摸向破夹袄内衬那个隐蔽的暗袋。油纸包还在,硬硬的,小小的,那是他最后的稻草。
苏清漫似乎察觉到了他细微的动作,目光扫过来。
余澜立刻僵住,手指停在暗袋外,心脏狂跳。
苏清漫看了他几秒,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记。
余澜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不适,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不再看苏清漫,踉跄着走向那扇小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同样异常洁净的净房。一个黄铜澡盆放在中间,旁边木桶里果然盛着热气腾腾的水。
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掏出那个油纸包,手指哆嗦着打开。里面是一小团黑褐色、散发着熟悉又诱人甜腥气的东西。
他像沙漠中濒死的人见到水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烟膏残渣。没有烟枪,没有烟灯……他顾不得了。他颤抖着将那一小团东西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辛辣、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味道在口腔里爆开,但他贪婪地吞咽着,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很快,一股熟悉的、温热的麻痹感开始从胃部扩散,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骨头缝里的酸痒,伤口的抽痛,内心的愤怒、羞耻、绝望……都像退潮般缓缓消散。一种轻飘飘的、空洞的安宁笼罩了他。
他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眼神渐渐涣散,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一丝茫然的、满足的弧度。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那个冷静得可怕的苏清漫,那些溃烂的伤口,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了……
净房外,堂屋里。
苏清漫停下了笔。他听到了里面隐约的、不寻常的动静,以及之后那过于突兀的沉寂。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小门,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失望,最终归于更深的沉寂。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一行字:
“对象甲,男性,约二十五至三十岁。深度鸦片依赖,伴有营养不良及多处感染。首次清创处理完成。抗拒明显,有隐藏药物行为(推测为鸦片残留)。生理脱瘾将为首要难题,心理依赖及行为模式重塑更为艰巨。需建立初步信任,或强制隔离?”
笔尖在“强制隔离”四个字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划掉。
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着这座古老而疲惫的城市。庭院里一片素白,仿佛能掩埋一切污秽。但苏清漫知道,有些东西,是雪掩埋不了的。
比如一个人深入骨髓的毒瘾。
比如一个时代沉疴已久的病痛。
而他捡回来的这个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这病痛最狰狞、最不堪的一面。
路,还很长。而且注定遍布荆棘。
苏清漫静静坐着,听着净房里传来那逐渐变得绵长、却空洞的呼吸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放在膝上的、刚刚为他清创缝合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