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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蚀 ...

  •   世人皆道余澜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被鸭片蚀空了骨,连路过野狗都敢叼走他抢来的银元。
      直到那日雪落满金陵城,留洋归来的苏清漫撑着伞停在他面前。
      伞沿抬起,露出一双澄澈如西洋镜的眼睛。
      “要跟我回家吗?”
      余澜啐出口血沫冷笑:“少爷,我这种人只配死在阴沟里。”
      可后来,苏清漫竟真用那双握手术刀的手,一寸寸剖开他溃烂的皮肉。
      “余澜,”他在弥漫的药香里抵住他颤抖的脊骨,“鸦片毁了你的过去——”
      “但我要你的未来。”

      雪粒子混着金陵城入冬第一场薄雪,从铅灰色的天空里洒下来,不紧不慢,落在夫子庙前污秽泥泞的街面上,落在挑担小贩冻得通红的耳廓上,也落在蜷缩在“惠济堂”药铺窄窄檐角下的那团人影上。

      那人影几乎与身下黢黑潮湿的青砖融为一体,若不是肩头偶尔不受控制地剧颤一下,几乎让人疑心是堆早该被清走的破烂。一件辨不出原色的破夹袄,松垮垮挂在他嶙峋的骨架上,袖口和前襟蹭满油污泥渍,硬得像块铁皮。他垂着头,枯草般纠结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发青的下巴。脚边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躺着两枚沾着泥水的铜板,还有小半块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的硬面馍。

      这便是余澜。

      药铺里飘出微苦的当归气味,混着街角馄饨摊寡淡的汤水蒸汽,还有不远处暗娼门帘后劣质脂粉的甜腻,形成一股浑浊的暖意,丝丝缕缕,勾着檐外刺骨的寒风。余澜却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带着酸痒的冷。那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在四肢百骸里游走,所过之处,皮肉都在无声地尖叫,渴望着另一种滚烫的、能瞬间麻痹一切的暖流。他把自己缩得更紧,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那一点尖锐的疼痛,压过体内越来越凶猛的、万蚁噬心般的空虚和抽搐。

      “呸!晦气!”一个裹着厚棉袍的行人匆匆走过,不慎踢到了那只破碗。碗“哐当”一声滚到路中央,铜板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污水里。行人骂了一句,加快脚步走了。

      余澜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抬头。胃里火烧火燎,提醒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那半块脏馍的诱惑力,此刻几乎要压倒一切。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破风箱漏气。终于,他动了,以一种极其缓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痛楚的姿态,向那躺在污水里的铜板和馍伸出手臂。手指抖得厉害,够了几次,才捏住那枚浸在泥水里的铜板。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就在这时,一只瘦骨嶙峋、瘸了条腿的黄狗,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绿莹莹的眼睛死死盯着余澜手里的馍,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它试探着,低低呜咽着,一点点靠近。

      余澜猛地攥紧了铜板,另一只手去抓那馍。黄狗被这动作激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往前一扑,竟一口叼走了那半块馍,连带蹭了余澜一手湿漉漉的口水和泥污。

      “操……”余澜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一声,不知是骂狗,还是骂这世道,或是骂自己。他抬起污浊的手,胡乱在破夹袄上擦了擦,留下更深的污迹。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浑浊无光,只有被冒犯后的一点野兽般的凶戾,很快又湮灭在更深的麻木和生理性的痛苦抽搐里。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忍受着新一轮袭来的、更猛烈的战栗和寒意。身体深处,那被鸦片蚀空的地方,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伴随着令人发狂的痒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骨髓里爬。

      雪似乎大了些,落在他的头发上,脸上,很快又被他滚烫的皮肤融化成冰冷的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刻钟,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渴求感稍微退潮,留下疲惫到极点的虚空。他听见药铺伙计在里头高声报着药名,听见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听见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响……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膜,模糊不清。

      然后,一种极其轻微、却与这肮脏街面格格不入的声音,穿透了那层膜,钻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那是皮靴踩在薄雪上的声音,沉稳,干净,不疾不徐。

      脚步声在他身前不远处停了。

      一片阴影落下来,遮住了本就黯淡的天光,也隔开了些斜飞的雪沫。

      余澜没有动。他懒得动。或许是哪个老爷少爷一时兴起,或许是好心人想施舍点零钱,又或许,只是停下来看看这滩“烂泥”,满足一点居高临下的好奇或怜悯。他经历过太多。

      雪落无声。

      预想中的硬币落地声或呵斥驱赶声没有响起。那阴影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终于,余澜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凝聚。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鞋。深棕色,牛皮质地,沾了点雪水泥渍,但依旧能看出做工精良,鞋头锃亮。往上,是熨帖的灰色呢料裤腿,笔直的线条一路延伸。再往上……

      一柄黑色的、伞面宽大的西洋伞,稳稳地撑在来人的头顶,将风雪隔绝在外。握着伞柄的手,戴着柔软的羊皮手套,手指修长。

      伞沿微微向上抬起。

      余澜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是他惯常所见的那种浑浊、贪婪、麻木或谄媚的眼。也不是纯粹东方人漆黑的瞳仁。那眼睛的颜色清浅些,像雨后的远山,又像是西洋舶来的、最上等的玻璃镜片,澄澈得能映出人影——此刻,便清晰地映出他自己蜷缩在墙角的、肮脏不堪的影子。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但奇异地,没有多少嫌恶,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疏离感的专注,仿佛在观察一个值得研究的……物件。

      伞下的人很年轻,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围着一条素色羊毛围巾,脸庞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通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这破败街景截然不同的气息,是书卷气,是远渡重洋带来的某种开阔,也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整洁。

      留过洋的。余澜混沌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判断。少爷。不知人间疾苦的那种。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污秽的脸、破败的衣衫、还有那控制不住细微颤抖的身体上停留片刻,然后,薄唇微启,声音不高,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生涩腔调,像是太久没这样说过话:

      “要跟我回家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余澜死水般的意识,只激起一点微澜,随即被更深的厌烦和自暴自弃淹没。家?哪来的家?他这种烂人,只配和阴沟里的老鼠作伴。

      喉咙里一阵腥甜翻涌,他猛地咳了几下,牵扯得肺叶生疼,然后朝着那干净的呢料裤腿和锃亮皮靴之间的地面,狠狠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呵……”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少爷,省省你那点善心吧。”

      他抬起头,努力想聚焦视线,对准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想让自己的话更有力些:

      “我这种人,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只配……死在这种阴沟里。滚远点,别脏了您的鞋。”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下一个抗拒的、蜷缩的背影。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体内新一轮翻江倒海的痛苦。

      雪落在黑色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撑伞的年轻少爷——苏清漫,静静地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闪动,方才那口血沫几乎溅到他的鞋尖,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眼前这团散发着腐败气息的“东西”,看着他颤抖的、写满绝望和顽固的脊背,像是在评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药铺伙计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雪,还在下。

      苏清漫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莫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穿透风雪:

      “冷吗?”

      余澜没回答,只是蜷缩得更紧。

      苏清漫不再说话。他握着伞,耐心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雕像。雪花在他黑色的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时间一点点流逝。街上的行人更少了。余澜体内的寒战和空虚感越来越强烈,骨头缝里的酸痒几乎要让他发疯。他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血腥味。

      终于,当一阵更猛烈的风卷着雪沫扑来时,余澜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极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就在这一声呜咽溢出的同时,一直静立的苏清漫动了。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试图去搀扶——那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他只是微微倾身,将手中的黑伞,向余澜蜷缩的方向,稳稳地倾斜过去。

      宽大的伞面,瞬间为余澜遮挡了大部分风雪。

      一片干燥、安稳的阴影,笼罩住了他。

      余澜埋在臂弯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清漫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落进余澜被痛苦和麻木塞满的耳朵里:

      “跟我走。或者,继续留在这里。”

      不是命令,不是乞求,只是一个简单的选择。一个摆在余澜面前,冰冷而现实的选择。

      余澜没动。

      雪花在倾斜的伞沿外飞舞,落不到他身上。

      又一阵寒风卷着街角的秽物气味吹过,余澜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咳嗽的间隙,他抬起汗湿的、污浊的脸,从散乱的发丝间,再次看向苏清漫。

      苏清漫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耐心,和……一种余澜看不懂的、沉静的力量。

      余澜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想骂,想吼,想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赶走。

      但最终,当体内又一阵摧毁意志的抽搐袭来时,那点仅存的、可笑的顽固,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倏然泄了。

      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濒死般的姿态,用手撑住冰冷的墙壁,试图站起来。腿脚早已冻得麻木,又因毒瘾侵蚀而虚弱无力,刚一用力,就向前趔趄,眼看要扑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隔着厚实的羊皮手套和大衣衣袖,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弯。

      那触碰很稳,很克制,没有多余的温度,却像一根突然出现的浮木。

      余澜浑身一震,猛地甩开,自己却踉跄着几乎摔倒。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低吼道:“别碰我!”

      苏清漫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只是将伞更稳固地撑在他上方,然后,侧过身,让出半步距离。

      “能走吗?”他问。

      余澜粗重地喘息着,瞪着眼前那片干净的衣角,瞪着那双平静的眼睛,胸腔剧烈起伏。羞耻、愤怒、绝望,还有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对某种东西的疯狂渴望,在他眼中激烈交战。

      最终,求生——或者说,对暂时脱离这冰寒刺骨、污秽不堪之地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迈出了一步。

      鞋底踩在薄雪和泥泞上,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响。

      一步,又一步。摇摇晃晃,跌跌撞撞。

      苏清漫撑着伞,走在他身侧半步之遥,步伐稳定,不快不慢,刚好让余澜能勉强跟上。那把宽大的黑伞,始终稳稳地遮在余澜头顶,为他隔出一小片无雪的天空。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一洁净一污浊,一稳定一踉跄,沉默地离开了夫子庙前那条喧闹又冷漠的街道,拐进了一条更僻静、落雪更显洁白的小巷。

      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浅浅、截然不同的脚印,蜿蜒向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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