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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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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氤氲了灯光,也模糊了彼此脸上的表情。余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仿佛那简单的面条是什么需要全力对付的艰涩任务。他始终低垂着眼睑,不与对面的苏清漫有任何视线接触,整个人缩在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袍里,像一只试图将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苏清漫手里的杂志一页未翻。他的目光看似落在铅字上,思绪却完全游离在外。胸腔里那股因余澜“逃走”而复又“归来”引发的剧烈情绪风暴,此刻虽然暂时平息,却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布满裂痕的废墟。愤怒、失望、猜疑、懊恼、隐秘的庆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对于余澜今天真实意图的困惑,以及对自己处理方式的深深质疑,如同纠缠的藤蔓,在他心中疯长。
他能感觉到余澜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疏离,比之前任何一次对抗都更甚。这疏离像一层无形的冰壳,将两人隔开,也让苏清漫那些盘踞在心头的疑问,更加难以问出口。
他该质问吗?质问他为何偷钱和笔?质问他出去究竟做了什么?质问他那番“找烟未果”的自白是真是假?
但质问意味着不信任,意味着再次将两人推向对立。而刚刚经历过一场近乎崩裂的冲突,苏清漫直觉地感到,此刻任何尖锐的逼问,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压垮余澜那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还是压垮他们之间这岌岌可危、连“合作关系”都算不上的脆弱联系。
可是,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揭过?假装那场激烈的对峙、那些伤人的话语、那偷窃的行为从未发生过?这不符合苏清漫的原则,也无法平息他心中那团混乱的疑虑。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时,余澜吃完了最后一口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等待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这姿态让苏清漫心头微微一刺。他放下杂志,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
“吃饱了?”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要温和一些,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余澜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天……”苏清漫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你在外面走了很久。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避开了核心问题,选择了最安全、最“医者”的角度。这既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变相的退让——他暂时不打算追究了,至少表面上。
余澜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依旧嘶哑的声音回答:“……还好。就是有点冷。”
“嗯。”苏清漫应了一声,也沉默了。话题似乎就此中断。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最终,还是余澜先有了动作。他站起身,端起空碗,低声说:“我去洗碗。”然后便端着碗筷,快步走进了厨房,仿佛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清漫看着他略显仓惶的背影,眉头微蹙。厨房里很快传来轻微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他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的纠结并未因余澜的暂时离开而减轻。
他需要弄清楚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理解。如果连最基本的真相都无法掌握,他所谓的“治疗”和“帮助”,将永远建立在流沙之上。
但如何“弄清”?再次严词逼问显然行不通。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
等余澜洗好碗,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时,苏清漫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坐一下,我们谈谈。”
余澜的脚步顿住,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抗拒,但他还是依言坐下了,身体绷得笔直,双手再次不安地交握在膝上。
“余澜,”苏清漫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恳切,而非审问,“今天的事情,我们可以暂时不提。但有些话,我觉得我们需要说清楚。”
余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垂着眼。
“我承认,我之前的一些做法,可能……欠妥。”苏清漫斟酌着字句,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相当陌生的体验——承认自己的不足。“我太专注于‘治疗’本身,专注于你的生理反应和行为矫正,可能忽略了你作为一个……人的感受。把你带回来,用我的方式去‘清理’、‘规划’,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或者,这种方式是否让你感到更加……难受。”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余澜的反应。余澜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交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但他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表示。
苏清漫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今天你出去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至少说明,我提供给你的这个环境,对你而言,可能并非……舒适,甚至是一种压力。这让我开始反思。”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也更加直接:“余澜,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关于留在这里,关于……我做的这一切。你真的想戒掉鸦片吗?你真的愿意……尝试用这种方式,去面对一个没有它的未来吗?还是说,你只是迫于形势,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暂时留在这里?”
他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这不是关于今天偷窃的质问,而是关于余澜内心最根本意愿的探寻。如果余澜本身就没有强烈的求生和改变的意志,那么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纠结,甚至他们之间这些痛苦的交锋,都将毫无意义。
余澜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清漫。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或死寂,而是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被逼到角落、无处可藏的慌乱。他似乎没料到苏清漫会问得如此直白,如此……触及核心。
他的嘴唇翕动着,几次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剧烈地闪烁着,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茫然、恐惧,甚至还有一丝被理解的微弱悸动,但更多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戒备和……不信任。
“我……”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苏清漫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不知道想不想戒?还是不知道愿不愿意留在这里?”
“我不知道!”余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烦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管我!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不知道我留下来是对是错!我更不知道……不知道没有烟的日子,该怎么过!”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背对着苏清漫,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以为我想吗?我想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我想每天骨头里像有虫子在咬,心里空得发慌吗?我想像个贼一样,去偷几块糖、几个铜板吗?!”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却又强行憋了回去,化作更深的颤抖,“你问我愿不愿意?我怎么知道愿不愿意?我连明天能不能活着睁开眼都不知道,我怎么去想什么‘未来’?!”
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苏清漫,那里面不再是单纯的厌憎,而是一种混合了无边痛苦、绝望和某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
“苏少爷,你是留过洋的,你有学问,有本事,干干净净,体体面面。你看我,就像看一只从阴沟里捞出来的、浑身长满烂疮的老鼠。你把我弄到这里,给我吃药,给我吃饭,把我按在椅子上剪掉烂肉……你觉得你是在救我,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善事,是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对我来说,这里比阴沟更难受!在阴沟里,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我知道该怎么活,哪怕那是苟活!可在这里……我算什么?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是你的病人?你的实验品?还是你用来证明自己善良和本事的……一个玩意儿?!”
“你给我的‘干净’衣服,我穿着浑身不自在!你给我的‘干净’食物,我吃着像在吞刀子!你那些‘为我好’的规矩和眼神,像绳子一样勒得我喘不过气!我今天出去……是,我是偷了你的钱和笔!因为我不想用你的东西!我不想欠你更多!我拿着那点钱,在街上走了很久,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我看到卖烟的摊子,我走过去,又走开……我看到当铺,我把笔当了,换了几文钱……我买了最便宜的、掺了沙子的糖块……我就想尝尝……尝尝不是从你这里拿来的、哪怕是最脏最劣的‘甜’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破碎的呢喃,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划过他苍白的脸颊。
“可我吃了……更苦,更恶心……比你的药还难吃……”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慢慢地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苏清漫僵在原地,仿佛被一盆混合着冰渣和沸水的东西从头浇下。余澜这一番近乎崩溃的宣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开了他所有自以为是的认知和预设。
他以为自己在提供庇护和治疗,而在余澜感受里,却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和折磨。
他以为自己在给予“干净”和“秩序”,而在余澜眼里,却是剥夺了他熟悉(哪怕肮脏)的生存方式和自我认同。
他以为自己的目光是客观的观察,而在余澜心里,却是将他物化、视为“玩意儿”的冷酷审视。
甚至他那些出于“好意”的规矩和给予,都成了沉重的债务和枷锁。
更让他感到震撼和……刺痛的,是余澜话语里那种深入骨髓的迷茫和痛苦。那不是简单的毒瘾戒断反应,而是一种对自身存在价值的彻底否定,对未来可能性的极端恐惧,以及对“被拯救”本身带来的、附加伤害的深刻抵触。
余澜的“不知道”,不是推诿,而是真实的状态——一个被拖出泥潭、却尚未找到陆地、悬浮在半空、不知该向上攀爬还是任由坠落的人,最真实的茫然。
而自己,一直站在“岸上”,用“岸上”的逻辑和标准去衡量、要求、甚至“帮助”他,却从未真正尝试去理解他脚下那片“泥潭”的质地和温度,以及他被拖出来时,那骤然失去支撑、暴露在陌生空气里的恐惧与不适。
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懊悔、无力和某种更深沉情感(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别的)的浪潮,淹没了苏清漫。他看着蜷缩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孩子般的余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病例”,而是一个被命运和自身选择折磨得千疮百孔、却依然在痛苦中发出微弱呐喊的……人。
一个和他一样,会痛,会怕,会迷茫,会愤怒,也会感到屈辱和绝望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一直试图维持的、理性的外壳。那些之前让他感到危险和烦躁的、不受控制的关注和担忧,此刻似乎找到了源头——那不是对一个“有趣样本”的好奇,而是对一个同类(尽管处境天差地别)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本能共鸣与不忍。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在余澜面前蹲下身。他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去碰余澜颤抖的肩膀,而是轻轻捡起了滚落在地上的、那包用旧报纸裹着的、脏兮兮的劣质糖渣。
糖渣已经有些融化,粘在粗糙的纸面上,散发着劣质的甜腥气。苏清漫看着它,仿佛看到了余澜在那个冰冷陌生的街道上,握着当掉钢笔换来的几文钱,徘徊在渴望与抗拒之间,最终选择用这种方式,进行一场可笑又可悲的、对“自主”和“非施舍”滋味的尝试。
他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余澜,”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干涩和……温柔?“对不起。”
蜷缩着的身体猛地一颤,呜咽声戛然而止。余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痕满布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苏清漫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将那包脏糖渣轻轻放在一旁的地上。他没有移开视线,尽管这让他感到些许不适和……难为情。
“我不该……用那种方式揣测你。不该……只从我的角度去想问题。”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这对他来说比做一场复杂的手术更难,“你说得对,我可能……太自以为是了。把你带回来,却没有真正考虑过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看着余澜依旧空洞茫然的眼神,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里比外面更难受,如果你真的……无法忍受我的方式,等你的身体再好一些,我可以……帮你找个别的去处。或者,如果你坚持,我也可以……不再干涉你。”
说出最后那句话时,苏清漫感到一阵尖锐的、近乎恐慌的刺痛。这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让他重新回到那个泥潭里去。这与他学医的初衷、与他内心深处那点不愿承认的“不甘心”和隐秘期待,完全背道而驰。
但他同样无法再无视余澜的痛苦,无法再将自己的“帮助”强加于一个如此抗拒和痛苦的人身上。那不仅无效,更是一种残忍。
余澜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完全无法理解他话语里的意思。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声音飘忽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苏清漫重复道,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可以选择。留下,或者离开。如果留下,我们可能需要……换一种方式相处。我尽量……不再把你当成‘标本’。”他艰难地吐出最后两个字,这是余澜最在意的点,“我会试着……去理解你的感受,而不是只盯着你的‘病症’。但相应的,那些必要的治疗和规矩,可能依然需要,为了你的身体。”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余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离开,我也会尽我所能,帮你安排一个……相对稳妥的去处,至少保证你短期内不会饿死,或者……轻易回到老路上去。但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他将选择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重新交还给了余澜。这不是威胁,不是试探,而是他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能给出的、最尊重对方意愿,也最对自己内心负责的答案。
余澜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茫然,逐渐转变为一种更深的、难以置信的混乱。他看看苏清漫,又看看地上那包脏糖渣,再看看自己身上干净的棉袍,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苏清漫脸上。那双总是充满了各种负面情绪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怀疑,有恐惧,有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更多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茫然和……一种仿佛被置于悬崖边缘、进退维谷的巨大压力。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清漫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这个选择对余澜来说,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艰难。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洁净”和“规矩”,要继续与毒瘾和内心的空洞作战,要继续承受苏清漫这个复杂而矛盾的存在带来的压力。离开,则意味着重回那个熟悉却又绝望的街头,意味着可能再次沉沦,也意味着……彻底斩断与苏清漫之间这段畸形而痛苦的联系。
无论哪种选择,都布满荆棘。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余澜维持着那个蜷坐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出窍,去往某个无人知晓的战场进行激烈的搏杀。
苏清漫的心也悬在半空。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留下,让他有机会弥补之前的过失,尝试用更“人性”的方式去帮助这个人?还是离开,让彼此都从这痛苦的纠葛中解脱,尽管那可能意味着眼睁睁看着对方滑向深渊?
他忽然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理性”和“超脱”。他已经在乎了。在乎余澜的生死,在乎他的选择,甚至……在乎他如何看待自己。
这种在乎,让他感到陌生,感到危险,却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回避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余澜终于有了动静。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门口,也不是指向任何明确的方向,而是……颤抖着,指向了地上那包脏糖渣。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气音的、破碎的声音,嘶哑地说:
“……这个……能……扔了吗?太……难吃了。”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重新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却不再发出声音。
苏清漫怔住了。他看着余澜指向那包糖渣的手指,又看看余澜重新低垂下去的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先是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淹没。
余澜没有说留下,也没有说离开。
但他选择了……扔掉那包代表着他今日“自主”尝试却惨遭失败的、肮脏的“甜”。
这是一种表态。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表态。
他不是选择了苏清漫,不是选择了留下,甚至不是明确选择了“治疗”。
他仅仅是……拒绝了那包“难吃”的糖渣。拒绝了那个充满屈辱、迷茫和失败感的“外面”。
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清晰的选择。
苏清漫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捡起那包脏糖渣,走到门口,打开门,将它远远地扔进了院子角落的积雪堆里。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灯火,也吹动了余澜额前散落的发丝。
他关上门,走回余澜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蜷缩在墙角的、伤痕累累的灵魂。
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扔掉了。”
“明天,我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