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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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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扔掉了。”
“明天,我们重新开始。”
苏清漫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在两人之间那条几乎崩断的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低沉而余韵悠长的回响。不是承诺,不是宽恕,更像是一种宣告——关于界限的重定,关于某种尚未言明、却已悄然变化的可能。
余澜蜷缩在墙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有微微起伏的肩膀,证明他听到了。
苏清漫不再说什么,转身走到书桌前,吹熄了煤油灯。堂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墙角那压抑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然后才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一夜,无人入眠。
余澜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麻木,寒意刺骨。苏清漫最后那两句话,像两颗投入他死寂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混乱。扔掉糖渣……重新开始……什么意思?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懂苏清漫。那个人的心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透内里。时而冷酷如手术刀,时而又会流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让步?就像刚才。
这比纯粹的厌恶和对抗更让他无所适从。
身体内部的戒断反应并未因这场情绪的风暴而停歇,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格外清晰。骨子里的酸痒,胃部的空虚,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对某种东西的隐秘渴望,依旧如影随形。但他此刻感受更强烈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和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
苏清漫给了他“选择”。留下,或者离开。看似自由,却更像一道更加艰难、更加残酷的考题。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这一切——洁净到令人窒息的环境,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汤,苏清漫那双时而审视时而复杂的眼睛,还有自己这具不争气的、渴望沉沦的身体。离开……他能去哪里?回到夫子庙前,与野狗争食,在毒瘾和饥寒中等待腐烂的终结?
哪一个选择,似乎都通往绝望。
那包被他指认“难吃”而扔掉的脏糖渣,像是一个象征。他拒绝了那个充满了失败和屈辱的“外面”,却也并未真正准备好接受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里面”。他悬在了中间,不上不下,如同他此刻的人生。
天快亮时,他才拖着僵硬麻木的身体,艰难地爬回床上。被褥冰冷,带着皂角的清香,这气味依旧让他不适,却奇异地带给他一丝脆弱的、短暂的遮蔽感。他蜷缩在里面,闭上了眼睛,却无法入睡,只是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或者说,等待着苏清漫口中的“明天”。
苏清漫同样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余澜今晚的崩溃和那些破碎的控诉,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句指责,每一个痛苦的眼神,都像细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构建的、以理性和医学知识为基础的认知体系。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那些“正确”的、“科学”的、“为他好”的行为,可能对另一个灵魂造成了怎样的压迫和伤害。他不是故意的,但结果并无不同。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和愧疚感,远比他想象的要强烈。
同时,他也无法忽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隐秘的……动摇。当余澜指着那包脏糖渣,用近乎气音说“太难吃了”的时候,苏清漫感受到的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尖锐的心痛,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理解。那是一种孩子般的、对“不好”事物最直接的否定,也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在极度混乱中,能抓住的唯一清晰的、属于自我的感受。
扔掉糖渣,不是妥协,不是屈服,更像是一种……清理。清理掉今日这场闹剧中最不堪的见证,也清理出一个或许可以重新摆放彼此位置的、空白的起点。
“重新开始”。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时,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决心。不再是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治疗”与“被治疗”,观察与被观察。他需要找到一种新的方式,一种既能帮助余澜对抗生理毒瘾,又能尊重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痛苦与迷茫的方式。
这很难。超出了他所有教科书和临床经验的范围。但他知道,如果还按照老路走,他们只会再次撞得头破血流,最终要么是余澜彻底崩溃或逃离,要么是他自己陷入更深的无力与挫败。
天光微熹时,苏清漫起了床。他像往常一样洗漱,准备早餐和药。但动作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思考。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将托盘送到余澜门口,而是先去了厨房,将煎好的药汤倒出一半,兑入更多的温水,稀释了那浓重的苦味。又将早餐的清粥换成了稍微稠一些的米粥,加了一点点切得细碎的咸菜末。
当他端着托盘走到余澜房门口时,他再次停顿了一下,然后,没有推门,只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过了一会儿,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余澜站在门后,穿着那套过于宽大的灰色棉布衣裤,头发凌乱,脸色依旧苍白,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但眼神不再像昨晚那样死寂或狂乱,而是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带着戒备的疏离。
他看到苏清漫手中的托盘,目光在那碗颜色明显浅了不少的药汤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早。”苏清漫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药我兑了些水,可能没那么苦了。粥也换了种。你试试。”
余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了托盘,然后就要关门。
“等等,”苏清漫叫住他,“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风。吃完饭,如果感觉还好,可以到院子里多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对身体恢复有好处。”
余澜动作顿住,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太适应苏清漫这种……近似于商量的口吻。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关上了门。
苏清漫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碗勺轻碰的声音,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这是一个微小的、试探性的开始。他没有强迫,没有监视,只是提供了选择和建议。
上午,余澜果然推开门走了出来。他没有立刻到院子里,而是站在廊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天空。冬日的阳光确实很好,金灿灿的,没有什么温度,但照亮了庭院里的一切,也驱散了些许阴霾。
苏清漫正在堂屋的书桌前整理一些医学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继续手头的工作,但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分出一缕,关注着廊下的动静。
余澜在廊下站了很久,像是在适应外面的光线和空气。然后,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到院子中央。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蹲在地上划拉,也没有望向天空发呆,而是走到了墙角那几株裹着草绳的植物前,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根枝条上尚未融化的、晶莹的冰凌。
冰凌很凉,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他的指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放进嘴里吮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动作,却让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他的苏清漫,心中微微一动。
余澜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突兀,他立刻抿紧了嘴唇,转身走开了些,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但整个人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散发着尖锐的抗拒或沉沉的死气,而是多了一种……茫然的、试图与环境共处的生涩。
苏清漫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他知道,改变不会一蹴而就,毒瘾的戒断是漫长的过程,心理的重建更是难上加难。余澜此刻的平静或许只是风暴间的短暂间歇,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他至少愿意尝试留在这个空间里,尝试与这个环境(以及环境中的人)进行一种非对抗性的接触。
中午吃饭时,苏清漫没有再将饭送到房间。他将饭菜摆在了堂屋的方桌上,然后对刚从院子里回来的余澜说:“以后吃饭,就在这里吧。两个人,省得端来端去。”
余澜站在门口,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坐在桌边的苏清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两人隔着桌子,默默地吃饭。气氛依旧沉默,却少了许多之前的剑拔弩张和刻意的疏离,多了一种日常的、甚至有些尴尬的……平淡。
饭后,苏清漫拿出那个锡盒,从里面取出一块戒烟糖,放在余澜面前的桌面上。“今天的。”
余澜看着那块糖,没有立刻去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问:“……规矩,还是三块?”
“嗯。”苏清漫点头,“但时间你可以自己安排。上午,下午,或者晚上难受的时候。”
余澜“嗯”了一声,拿起糖,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攥在手心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块粗糙的边缘。
苏清漫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他没有问,只是开始收拾碗筷。当他将碗筷送回厨房再回来时,发现余澜还坐在那里,糖块依旧攥在手里,目光却落在了书桌旁那个半人高的书架上。
“想看书?”苏清漫问。
余澜像是被惊动了一样,迅速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看。”苏清漫走到书架旁,从中抽出几本封面相对朴实、内容也浅显一些的读物,大多是些地理风物志、简易的算术启蒙,甚至还有两本旧小说,“这些,可能会容易看进去一些。”
他将书放在余澜面前的桌上。
余澜看着那几本书,眼神有些复杂,既有一丝微弱的兴趣,又有明显的迟疑和……自卑?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本地理志的封皮,粗糙的纸张触感传来。
“我……识字不多。”他终于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窘迫。
苏清漫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他习惯了与书籍为伴,却忘了对于余澜这样出身底层、又长期沉沦的人来说,识字可能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
“没关系。”他立刻说,语气尽量自然,“可以慢慢看。有不认识的字,可以问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连苏清漫自己都有些意外。教余澜识字?这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治疗”计划。但话已出口,他看着余澜骤然抬起的、充满惊愕和不确定的眼睛,却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这或许……也是“重新开始”的一部分?不仅仅是调整相处方式,也包括给予一些更实质性的、能帮助对方建立新生活基础的东西?
余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目光重新落回那几本书上,手指却收得更紧了,那块戒烟糖几乎要被他捏碎。
苏清漫没有催促,只是将书往他面前推了推。“书和糖都放在这里。你自己决定。”
下午,苏清漫外出了一趟,去采购一些日用品和药材。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推开院门,看到余澜依旧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摊开着那本地理风物志,旁边放着那块没有吃的糖。他看得很慢,眉头紧锁,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在努力辨认。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瘦削而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听到开门声,余澜像是受惊般猛地合上书,将那本书和糖一起飞快地扫到桌子底下,然后站起身,有些局促地看向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被抓包的慌乱。
苏清漫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装作没有看见他藏书的动作,只是平淡地说:“我买了些肉和菜,晚上炖汤。可能需要时间长一点。”
余澜“嗯”了一声,站在那里,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书,可以拿到你房间去看,光线好一些。”苏清漫又说,然后便提着食材进了厨房。
余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捡起那本书和糖。他看着书的封面,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拿着书和糖,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饭时,炖汤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堂屋。两人依旧沉默地吃着饭,但气氛似乎又缓和了一些。余澜喝汤的时候,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抗拒或完成任务般的急促,而是小口小口地,品味着那鲜美的滋味。
饭后,苏清漫照例拿出锡盒,准备给余澜今天的第二块糖。但余澜却摇了摇头。
“下午……那块,还没吃。”他低声说。
苏清漫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收回了锡盒。“随你。记得按时吃消炎药。”
“嗯。”
夜晚,苏清漫在书桌前看书,余澜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能听到极其轻微的、翻动书页的声音。很慢,很轻,却持续了很久。
苏清漫放下手中的书,望向那扇门,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成就感,不是掌控感,而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沉静的……希望?
他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余澜的毒瘾并未根除,他的心理创伤依旧深重,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也远未愈合。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平静”和“进展”,可能明天就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戒断反应、或是一句无心的话语轻易打破。
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不是朝着某个预设的“痊愈”终点,而是朝着一种更真实、也更艰难的彼此面对。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两个房间里的灯光,和灯光下两个各自挣扎、却又因某种奇异的引力而不得不靠近的灵魂,在冬日的寒夜里,默默地点亮着,仿佛黑暗中微弱却执拗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