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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壑 ...

  •   日子在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缓慢地向前流淌。

      余澜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会在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搬一把小凳坐在廊下,有时只是望着院子里的积雪和枯枝发呆,有时会尝试阅读苏清漫给他的那几本浅显的书。他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会盯着看很久,嘴唇无声地翕动,却很少主动去问苏清漫。只有当苏清漫不经意间路过,瞥见他紧锁的眉头和茫然的眼神,主动停下来询问时,他才会极其简短地、用指尖点着某个字,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苏清漫便停下来,用最简洁的方式告诉他读音和意思,不多解释,也不延伸,仿佛只是完成一道必要的工序。余澜通常只是沉默地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但那紧锁的眉头会稍稍舒展一些。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旧稀少,且大多围绕着最基本的需求:“吃饭了”、“药”、“糖”、“水开了”。但那种刻意营造的距离感和冰冷的审视,似乎正在被一种更加日常的、甚至有些生硬的共处模式所取代。就像两棵被强行栽种在相邻位置的、品种迥异的植物,根系尚未交缠,枝叶却已不得不适应彼此存在带来的光影变化。

      余澜的戒断反应仍在持续,但发作的强度和频率似乎在稳步下降。最明显的征兆是,他开始能够整夜入睡,虽然睡眠质量依然不佳,时常被噩梦或莫名的焦虑惊醒,但至少不再需要苏清漫动用针剂强制镇静。他依旧每天按时领取那块戒烟糖,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急切地含化,有时甚至会攥在手里很久,直到快要融化才放进嘴里。苏清漫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没有干涉。

      身体的恢复也带来了一些细微的改变。余澜脸上的青白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瘦削,但颧骨不再那么嶙峋地突出。眼下的阴影淡了些,眼神虽然大多数时候依旧平静疏离,但偶尔,在专注看书或望着某处出神时,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活人的光彩,尽管那光彩很快又会被更深的茫然或戒备所覆盖。

      苏清漫依旧按部就班地履行着他“医者”的职责:准备三餐,煎药,观察余澜的身体状况,按时更换伤口敷料(手臂和腿上的伤已经基本愈合,留下淡粉色的新肉)。但他不再频繁地记录那些过于详细的、带着主观揣测的笔记,只是简单标注生理指标和用药情况。他强迫自己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研究和阅读上,试图找回那种被余澜打乱的、属于他个人世界的秩序和冷静。

      然而,他发现这并不容易。

      余澜的存在感,并未因为表面的“平静”而减弱,反而以一种更加无形的方式渗透进来。他会不自觉地去留意余澜今天多吃了半碗饭,留意他看书时停留时间最长的段落,留意他坐在廊下时目光最常停留的方向(通常是院墙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树梢)。甚至有一次,他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将晚餐的肉片切得更薄、炖得更烂,只因为前几天看到余澜吃稍硬些的肉时,微微皱了下眉头。

      这种不受控制的关注,让苏清漫感到既熟悉又陌生,既危险又……似乎无法抗拒。他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本能的拉锯战,一方面用理性筑起高墙,告诫自己保持距离,完成“治疗”即可;另一方面,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却驱使着他去观察、去理解、甚至……去照顾这个与他截然不同、却又莫名牵动他心绪的男人。

      矛盾并未消失,只是从激烈的外在冲突,转向了苏清漫内心更加隐秘和持久的撕扯。

      这天下午,苏清漫需要整理一些从欧洲带回来的旧物。一只沉重的樟木箱子被从床底拖了出来,打开时,扬起一阵带着陈旧木材和防虫草药气味的微尘。里面杂七杂八地堆放着许多东西:几本厚重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医学专著;一些早已过期的学术期刊;几件不再合身的旧西装;还有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

      苏清漫蹲在箱子前,开始分门别类地整理。有用的书籍期刊放到书架上,旧衣服准备处理掉。当他拿起一件叠放在箱底的墨绿色天鹅绒旧西装时,一个扁平的、硬壳的物事从衣服内衬的口袋里滑落出来,“啪”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

      是一个深褐色的皮质相片夹。款式老旧,边角有些磨损,但皮质依旧柔韧,显然是件精心保存的旧物。

      苏清漫愣了一下。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个相片夹的存在。这是当年离家赴欧前夕,母亲塞给他的,里面放着几张家人的小照,让他在异国他乡有个念想。刚到欧洲的头几年,他还会偶尔拿出来看看,后来学业日重,归期渺茫,思乡之情渐渐被繁重的课业和对未来的迷茫所冲淡,这个相片夹也就被他收了起来,一放就是这么多年。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弯腰捡起了相片夹。指尖拂过光滑微凉的皮质表面,触感陌生又熟悉。他轻轻翻开。

      第一张就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父母还很年轻,穿着体面的长衫马褂和旗袍,面容严肃中带着一丝那个年代照相时特有的紧绷。年幼的妹妹被母亲抱在怀里,扎着两个羊角辫,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而站在父母中间的那个半大少年,穿着崭新的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那是十五岁的苏清漫。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轮廓与现在的他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那时的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尚未被欧洲冰冷的医学理论和复杂的人性观察所浸染,也尚未背负起家族隐约的期望和自身“学以致用”却找不到出路的迷茫。

      苏清漫的目光在那张年轻的、熟悉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些微的怀念,更多的却是恍如隔世的陌生感。那个少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几张是他在欧洲求学时与同学的合影,背景是异国的街道或学校的实验室,年轻的面孔上洋溢着自信与朝气。再往后,是几张单独的风景明信片,和一些记录实验数据的便签纸,杂乱地夹在里面。

      就在他准备合上相片夹时,指尖触到了夹层最里面,一个比照片略厚、边缘有些毛糙的硬纸片。他小心地抽出来。

      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剪报。纸张已经脆黄,上面的油墨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标题依然触目惊心:

      【沪上惊闻:富商苏某沉溺鸦片,家业败尽,举债自戕,妻女不知所踪】

      报道的日期,是大约八年前。旁边还附有一张模糊的、像是从更大版面剪下来的小图,依稀能看出是一处雕梁画栋的宅院门口,围着些看热闹的人。

      苏清漫的手指骤然收紧,脆弱的剪报边缘发出细微的呻吟。他的呼吸窒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这不是他家的新闻。苏姓富商,在那个年代的沪上并不罕见。但这篇报道,这张剪报……

      他猛地想起,当年离家前,母亲除了给他相片夹,还曾私下里抹着眼泪,反复叮嘱他,到了外面,无论如何要洁身自好,切勿沾染恶习,尤其提起了某位远房表亲因鸦片败家的惨事,让他引以为戒。当时他并未太在意,只当是长辈的唠叨。

      难道……母亲是将这篇报道,悄悄塞进了相片夹?作为一种无言的、沉重的警示?

      所以,他一直带着它。漂洋过海,寒窗苦读,却始终带着这份家族(或远亲)耻辱与警示的印记,而不自知。

      “鸦片”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富商、家业败尽、自戕、妻女离散……每一个词,都与他此刻院子里那个沉默的、正在与毒瘾抗争的男人,形成了某种残酷而诡异的呼应。

      余澜的脸,余澜那双时而空洞时而痛苦的眼睛,余澜那被毒瘾蚀空的身体和挣扎的灵魂……与剪报上那冰冷的铅字、模糊的影像,重叠、交错,在他脑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一直试图用医学的、理性的眼光看待余澜的“病”。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家族隐痛和时代烙印的“证据”,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一直回避的情感闸门。

      他救治余澜,仅仅是为了医学研究?为了验证某种人性的可能?还是说,在潜意识深处,他也想通过“拯救”这样一个被鸦片摧毁的人,来对抗某种深植于家族记忆或时代阴影中的恐惧与无力?来证明,有些悲剧,是可以被阻止、被逆转的?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自我怀疑。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动机是清晰而“高尚”的,此刻却看到了其中可能混杂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心与阴影。

      “苏先生?”

      一个迟疑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清漫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那张剪报塞回相片夹,然后“啪”地一声合上。他抬起头,看到余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地理风物志,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正看着他。

      余澜似乎被他过于激烈的动作和瞬间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中的困惑变成了警惕。

      “你……怎么了?”余澜问,声音很轻。

      苏清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相片夹随手塞进旁边一堆待处理的旧衣物里,试图让表情恢复惯常的平静。“没什么。整理旧东西,有些灰尘。”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不那么自然。

      余澜的目光落在那只打开的樟木箱和散落一地的旧物上,又看了看苏清漫略显慌乱的动作和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眼中的疑虑并未消散,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这个字……我不认识。”

      他走上前,将书摊开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个“壑”字。

      苏清漫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壑,读he,四声。深沟,山谷的意思。”他的解释简短,声音已经基本恢复了平稳。

      余澜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读音,手指在那个字上描画了一下,然后合上书,低声道:“谢谢。”他拿起书,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余澜。”苏清漫忽然叫住他。

      余澜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依旧带着一丝未褪的警惕和疑惑。

      苏清漫看着他那张瘦削的、已经比初见时多了些许生气的脸,脑海中再次闪过那张泛黄的剪报和上面冰冷的字句。他喉咙有些发干,停顿了几秒,才用一种极其复杂、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其中包含何种情绪的语气,缓缓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这个问题很模糊,甚至有些没头没脑。但余澜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握着书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神中的警惕迅速被一种更深的茫然和……刺痛所取代。

      以后?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也太沉重了。他连“现在”都几乎撑不下去,如何去想“以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清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苏清漫准备放弃时,余澜却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吐出了几个字:

      “以后……不抽了,行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近乎卑微的试探,仿佛在询问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能。他没有看苏清漫,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书封上,那专注的姿态,像是在祈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清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痛,还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悸动。

      余澜没有说什么宏伟的目标,没有奢望什么崭新的生活。他仅仅只是问:不抽了,行吗?

      这或许就是他所能想象的、最具体也最艰难的“以后”。摆脱那将他拖入深渊的东西,仅仅是“不抽了”,活下去,像个……至少不再被毒瘾控制的“人”一样活下去。

      苏清漫看着余澜低垂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睫,看着他紧握着书册、仿佛那是唯一浮木的手指,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剪报带来的阴影,医学的理性,内心隐秘的动机,还有此刻眼前这个真实而脆弱的人……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无法言语。

      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行。”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也承载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沉重的承诺。

      余澜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一些,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紧绷的肩膀线条缓和了。他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苏清漫独自站在凌乱的旧物之间,目光落在那只塞着相片夹的旧衣堆上,又缓缓移向余澜紧闭的房门。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行。”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对自己说。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家族的阴影、时代的沉疴、人性的复杂、还有他与余澜之间这畸形而脆弱的关系,都像沉重的包袱,压在他的肩上。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冬日的黄昏,他给出了一个回答。不是基于完美的医学方案,不是出于清晰的道德准则,甚至可能掺杂着连他自己都未厘清的私心与阴影。

      仅仅是因为,他看着那个男人眼中微弱却执拗的、对“不抽了”的祈求,无法说出第二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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