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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病 ...

  •   那个“行”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余澜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没。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了那几本浅显的书册和日复一日的、沉默的恢复里。

      但苏清漫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同了。不是表面的顺从或对抗的减弱,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仿佛在暗处积蓄力量的某种东西。余澜看书的时间变长了,虽然依旧艰难,眉头紧锁,但他不再轻易放弃,遇到实在看不懂的段落,甚至会拿着书,在堂屋门口徘徊,直到苏清漫注意到,主动询问。他不再将糖块攥到融化,而是会按时含服,像是在遵守一份与自己签订的、无声的契约。在院子里晒太阳时,他的目光也不再总是空洞地投向虚无,有时会停留在墙角那几株植物的新芽上(春天似乎在悄悄临近),或者凝神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眼神复杂难辨。

      苏清漫这边,整理旧物的插曲和那张意外出现的剪报,像一颗投入他原本就暗流涌动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加持久而深沉的波澜。他不再试图完全用理性的医学框架去套住余澜,也不再急于剖析自己动机中可能存在的阴影。他接受了这种混乱,接受了关注与疏离、责任与私心、医学原则与人性本能在他心中的持续角力。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余澜,不仅仅是生理指标,也包括他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变化和习惯性动作。

      他减少了直接干预,给予了余澜更多处理自身事务(比如洗衣、整理房间)的空间,只在必要时提供建议或帮助。他将煎药和准备三餐视为一种日常的、必须履行的责任,而非施加影响的工具。他甚至开始尝试与余澜进行一些极其有限的、非医疗相关的交流,比如天气,比如某本书里一个有趣的地名,比如街上最近似乎多了些巡警。

      余澜的回应通常极其简短,甚至只是点头或摇头,但苏清漫能感觉到,他在听,在尝试理解,尽管依旧带着浓重的戒备和疏离。

      这种缓慢的、小心翼翼的重建,像在破碎的冰面上行走,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战栗的平静。直到一天下午,一阵与这静谧院落格格不入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敲门声笃笃作响,带着一种外来的、略显急促的节奏,显然不是附近邻居那种闲散的叩击。

      苏清漫正在堂屋里翻阅新到的医学杂志,闻声抬起头,眉头微蹙。他在这里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采购和与极少数同行的学术往来,很少与人接触。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余澜原本坐在廊下的小凳上看书,听到敲门声,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鹿,警惕地看向院门,又迅速看向堂屋里的苏清漫,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询问。

      苏清漫放下杂志,站起身,对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院门前,沉声问:“哪位?”

      “苏!是我,詹姆士!”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生硬、但吐字清晰的男声,带着明显的西洋口音,“詹姆斯·威尔逊!还记得我吗?圣玛利亚医院的!”

      苏清漫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拧得更紧。詹姆斯·威尔逊,一位他在欧洲留学时结识的英国医学生,比他年长几岁,主攻外科,性格热情外向,甚至有些莽撞。两人并非至交,但有过几次学术交流。没想到他来了中国,还在金陵的教会医院任职。

      他回头看了一眼廊下已经站起身、显得异常紧张的余澜,压低声音快速道:“回房间去。没我的允许,不要出来。”

      余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唇,迅速拿起书,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苏清漫这才拉开了院门的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外面套着厚呢大衣的外国男人。他约莫三十出头,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灰色的眼睛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扎着缎带的纸盒。

      “苏!上帝,真的是你!”詹姆斯一看到苏清漫,立刻张开手臂,做出一个拥抱的架势,但被苏清漫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了,只与他握了握手。

      “威尔逊医生,好久不见。”苏清漫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没想到会在金陵遇见你。请进。”他让开身,将詹姆斯引入院内,随即迅速关上了院门。

      詹姆斯踏入这方小而整洁的庭院,目光好奇地四下打量,尤其在看到廊下余澜刚刚坐过的小凳和那几本随手放在石阶上的闲书时,眼中掠过一丝探究。“很有……东方韵味的住所,苏。比我想象的……简朴。”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用词也有些生硬。

      “陋室而已,勉强栖身。”苏清漫将他引向堂屋,“里面请。外面冷。”

      进入堂屋,詹姆斯的目光立刻被那排高大的书架和书桌上摊开的医学杂志吸引。“噢!你还是老样子,离不开这些!”他显得很高兴,将手中的纸盒放在桌上,“一点小礼物,从伦敦带来的茶点和糖果,我想你会喜欢。”

      “多谢。”苏清漫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炉边添了块煤,让炉火更旺些,然后倒了两杯热水。“威尔逊医生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记得并未告知过地址。”

      “打听来的!”詹姆斯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毫不避讳地说,“圣玛利亚医院有几个中国同事,提起过金陵城有位留学归来的苏医生,医术精湛,但深居简出。我一猜就是你!问了大概方位,找了几条巷子,总算没错。”他环顾四周,语气带着些好奇,“不过,苏,你回国后,怎么没去大医院任职?或者自己开诊所?以你的才华,待在这种地方,太可惜了。”

      苏清漫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个人选择而已。这里清静,适合看书研究。”

      “研究?”詹姆斯眼睛一亮,“什么方向?还是外科?或者……我听说你对成瘾症也有兴趣?在欧洲时你就提过……”

      苏清漫的心微微一沉。他确实在欧洲与詹姆斯探讨过一些新兴的心理学和成瘾机制理论,但那只是学术讨论。他不想在此刻、在此地,尤其是在余澜可能听得到的情况下,深入这个话题。

      “只是一些粗浅的涉猎,谈不上研究。”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移了话题,“威尔逊医生在圣玛利亚医院还适应吗?工作繁忙?”

      “忙!非常忙!”詹姆斯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医院遇到的奇闻异事,抱怨中国病患的“迷信”和“不合作”,炫耀自己成功完成的几例高难度手术,又感叹医疗条件的简陋和药品的匮乏。

      苏清漫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隔壁紧闭的房门。余澜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在紧张地听着这边的谈话?詹姆斯提到了“成瘾症”,他听到了吗?会怎么想?

      他有些后悔放詹姆斯进来了。这个不请自来的旧识,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风,闯入了这片他好不容易与余澜建立起来的、脆弱而敏感的平衡之地。

      詹姆斯聊兴正浓,并未察觉苏清漫的心不在焉。他喝了几口水,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简朴的堂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探询的意味问道:“对了,苏,我进来时,好像看到院子里……有人?是你的病人吗?”

      苏清漫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詹姆斯:“一位需要静养的朋友,暂住在此。”

      “朋友?”詹姆斯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说法有些怀疑。他回想起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瘦削、沉默、迅速躲进房间的背影,以及廊下那些明显不属于苏清漫风格的旧书和小凳。“需要静养……是身体上的问题,还是……”他顿了顿,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医者特有的、混合着职业好奇和某种居高临下审视的光芒,“精神方面?或者……其他依赖性问题?”

      他的语气看似关切,但苏清漫能听出其中隐含的推测和兴趣。在詹姆斯这样的西医看来,一个被“藏”在深巷小院里的“需要静养的朋友”,很可能意味着某种不便公开的、值得研究的“病例”,尤其是联想到苏清漫之前对成瘾症的兴趣。

      苏清漫的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悦和警惕。他将水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威尔逊医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下降了几分,“这是我的私事,不便多谈。那位朋友需要绝对的安静,不希望被打扰。”

      他的拒绝之意已经非常明显。詹姆斯脸上灿烂的笑容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热情的样子,摊了摊手:“OK,OK,我明白,尊重隐私。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多问了一句,苏,你别介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在治疗方面遇到什么难题,或者需要一些……更先进的药物或设备,可以随时来圣玛利亚医院找我。我们最近从英国运来了一批新的镇静剂和营养补充剂,对一些特殊病例效果不错。”

      他特意强调了“特殊病例”和“镇静剂”,眼神意有所指。

      苏清漫的眉头彻底拧紧了。詹姆斯的“好意”背后,那种将余澜视为“特殊病例”甚至“研究材料”的潜台词,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感和……被冒犯。仿佛他精心维护的、试图将余澜作为一个“人”来对待的努力,在对方这种典型的两方医学视角下,变得可笑而徒劳。

      “多谢好意,暂时不需要。”他站起身,语气已经带上了送客的意味,“威尔逊医生事务繁忙,我就不多留了。今日仓促,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詹姆斯也看出了苏清漫的不悦和逐客令,他虽然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东方人讲究含蓄,再待下去恐怕更加尴尬。他只好也站起身,拿起自己的礼帽和大衣。

      “好吧,苏,那我就不打扰了。礼物请收下。”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盒,“以后常联系!圣玛利亚医院,随时欢迎你来交流!”

      苏清漫将他送到院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重重地闩上了门。他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刚才压抑着的怒意和烦躁此刻才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转身走回堂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扎着漂亮缎带的纸盒上,又看了看余澜紧闭的房门。他走过去,拿起纸盒,没有打开,径直走到厨房,将它扔进了存放垃圾的竹筐里。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丝发泄般的冷意。

      然后,他走到余澜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门被拉开一条缝。余澜站在门后,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锐利而警惕,紧紧盯着苏清漫。

      “他走了?”余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绷。

      “嗯,走了。”苏清漫点头,看着余澜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一个以前的同学,路过,进来坐坐。”

      余澜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的警惕并未减少,反而多了一丝嘲讽和了然。“洋人医生?”他问,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刺。

      苏清漫没有否认。“是。”

      “他说了什么?”余澜追问,目光紧紧锁着苏清漫。

      苏清漫沉默了一下,避重就轻:“叙旧而已。问了些近况。”

      余澜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他像是看穿了苏清漫的回避,却没有点破,只是极轻地、近乎自语般说了一句:“‘特殊病例’……‘镇静剂’……我听到了。”

      苏清漫的心猛地一沉。余澜果然听到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余澜脸上那混合着自嘲、冰冷和更深戒备的表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解释詹姆斯的职业习惯?解释西方医学的视角?还是解释自己并无此意?

      任何解释,在此刻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看着余澜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他不是我。他的看法,不代表我的看法。这里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余澜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不信,有怀疑,有深藏的屈辱,也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苏清漫这番表态的……微妙波动。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重新关上了房门。

      苏清漫站在紧闭的房门外,听着里面再无动静,心中那团因为詹姆斯来访而搅起的烦躁和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感取代。

      洋人的来访,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横亘在他与余澜之间、以及他与外部世界之间,那些更加坚固而复杂的壁垒。医学理念的差异,文化背景的隔阂,社会地位的悬殊,还有对“人”与“病”截然不同的界定……

      他原本以为,自己和余澜正在一条极其艰难却也算清晰(至少对他而言)的路上缓慢前行。詹姆斯的出现却提醒他,这条路的两旁,布满了来自各方的审视、评判和干扰。而他与余澜之间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信任与平衡,在这些外力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夜色,再次笼罩了小院。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浓重,都要寒冷。苏清漫独自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任由冰冷的黑暗将自己吞没。隔壁房间也一片死寂,仿佛里面的人已经与这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墙角煤球炉子通风口透出的那一点暗红微光,如同黑暗中一只沉默而警惕的眼睛,映照着两个被困在各自心事里、隔着一道薄薄门板、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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