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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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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威尔逊的来访,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表面上看,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阳光依旧在上午准时洒满庭院,积雪化尽,墙角那几株耐寒植物抽出了怯生生的嫩芽。余澜依旧在廊下看书,在院子里晒太阳,按时吃饭喝药,沉默地履行着那份无形的契约。
但苏清漫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余澜的沉默变得更加厚重,眼神里那层刚刚开始融化的冰壳,仿佛在一夜之间重新凝结,甚至比以前更加坚硬、更加疏离。他不再主动指着书上的字询问,即使遇到完全不懂的段落,也只是合上书,盯着远处发呆,眉头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吃饭时,他低垂着眼,机械地吞咽,仿佛那些食物不是用来滋养身体,而是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在院子里,他不再去触碰新芽,也不再凝听远方的市声,只是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任由阳光在身上移动,投下孤寂的影子。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与苏清漫的任何接触。苏清漫递药,他伸手去接时,指尖会刻意悬空,避免触碰。苏清漫在堂屋,他就待在房间或院子里,绝不踏入同一空间。苏清漫说话,他极少回应,即使回应,也是简短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单音节词。
这种全方位的、冰冷的退缩,比之前的愤怒对抗或茫然麻木,更让苏清漫感到棘手和……一种隐隐的恐慌。他能感觉到余澜在用这种方式,重新筑起一道高墙,将他,连同外部世界(以詹姆斯为象征)所有可能的窥探、评判和“帮助”,都彻底隔绝在外。
“特殊病例”……“镇静剂”……
詹姆斯那带着优越感和职业性好奇的话语,显然深深刺伤了余澜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他将自己封闭起来,像是在用沉默宣告:我不需要你们的“研究”,不需要你们的“药品”,甚至不需要……你们的“拯救”。
苏清漫尝试过几次,用更温和、更平常的语气与余澜交流,试图打破这层坚冰。他提起天气转暖,提起巷口新开了一家豆腐店,甚至尝试问他那本地理志看得如何了。
余澜的反应要么是沉默,要么是极其简短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嗯”一声,然后便再无下文。他的目光总是避开苏清漫,仿佛对方是什么令人不适的强光。
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苏清漫。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医学知识可以处理生理的戒断反应,但面对这种由外部刺激引发的、深入骨髓的心理防御和情感隔离,他发现自己束手无策。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那个“重新开始”的承诺,是否太过天真。或许,他们之间那道鸿沟,本就无法跨越。
与此同时,詹姆斯带来的那盒“礼物”,虽然被他扔进了垃圾筐,但其象征意义却像幽灵一样,在这小院里徘徊不去。它提醒着苏清漫,他所处的世界,与余澜曾经沉沦和正在艰难挣扎的世界,隔着怎样遥远的距离。也提醒着他,自己选择这条“帮助”之路,在旁人(甚至在某些部分的自己)眼中,可能显得多么不合时宜甚至……荒谬。
这种内外交困的处境,让苏清漫的情绪也变得有些阴郁。他减少了在堂屋看书的时间,更多时候待在厨房或自己的房间里,似乎也在有意无意地拉开与余澜的距离。小院里的空气,虽然不再有激烈的冲突,却弥漫着一种更加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冷寂。
这天午后,苏清漫需要去城东拜访一位同样留学归国、如今在师范学堂任教的老同学,讨论一些关于引进西方科学教材的事情。出门前,他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和余澜紧闭的房门,犹豫了一下。自詹姆斯来访后,这是他第一次长时间外出。
他走到余澜房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余澜,”苏清漫提高了一点声音,“我要出去一趟,傍晚回来。灶上有温着的饭菜和热水。你……自己注意。”
依旧没有回应。
苏清漫在门口站了片刻,眉头紧锁。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了。院门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门内,余澜背靠着门板,听着那脚步声远去,落锁,最终消失。他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走了。又走了。
和上次一样。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余澜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不是害怕苏清漫不回来,也不是担心自己会饿着。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和……被遗弃感。
尽管他厌恶苏清漫的审视,抗拒这里的一切,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干净得刺眼、规矩多得烦人的小院,以及那个冷静到有时近乎冷酷的男人,已经成为他溺水般的生活中,唯一可以抓住的、相对稳定的浮木——哪怕这浮木上布满了让他不适的倒刺。
詹姆斯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反复啃噬。
“特殊病例”……原来在那些洋人医生、甚至在苏清漫那些“同类”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一种存在。一个值得观察、可以用于“研究”、需要特殊“镇静剂”来处理的……玩意儿。
那苏清漫呢?他把自己带回来,真的是因为那点可笑的“不甘心”吗?还是说,也和那个洋人一样,只是为了满足某种探究欲?所谓的“重新开始”,所谓的“行”,是不是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实验安排?
余澜感到一阵恶心。对自己,也对苏清漫。
他恨自己竟然会对这里产生一丝可耻的依赖。他恨自己竟然会为了苏清漫那句“行”而有过一瞬间的心悸。他更恨那个洋人轻而易举地就撕开了这层虚伪的平静,让他看到自己处境的本质——一个被圈养起来的、供人观察和“治疗”的怪物。
强烈的自我厌弃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再次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目光扫过房间里整洁得近乎刻板的陈设,扫过床头那几本他看得艰难无比的书,最后落在了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颜色浅淡了些的药汤上。
苏清漫说药兑了水,没那么苦了。
呵,苦不苦,又有什么分别?喝下去,就能改变他是“特殊病例”的事实吗?就能让他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正常人”吗?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汤,没有像往常那样屏息喝下,而是举到眼前,仔细看着那黑褐色的、微微晃动的液体。然后,他手腕一翻,将整碗药汤,缓缓地、决绝地,倒在了干净的地面上。
深色的药汁迅速在地砖上蔓延开来,浸湿了一大片,散发出浓重苦涩的气味。余澜看着那一滩污迹,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看,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在地上,在污秽里。
倒完了药,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脱力般地坐回床上,喘着粗气。但那股破坏带来的短暂快感很快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空虚和一阵突然袭来的、熟悉的悸动。
骨子里的酸痒,毫无预兆地再次变得清晰起来。胃部也开始不舒服地蠕动。距离上次明显的戒断反应高峰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最难的阶段。但此刻,在极度的情绪低潮和自我放逐的心态下,那种被压抑的渴望,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喷发出灼热而危险的岩浆。
他想抽烟。想得发疯。
不是苏清漫给的戒烟糖那种寡淡的替代品,是真正的、能将他瞬间拖入虚无深渊的鸦片烟膏。那甜腻的、令人作呕却又无比诱人的气息,仿佛已经钻进了他的鼻腔。喉咙发干,手心冒汗,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可怕的渴望。不行!不能想!
但越是想控制,那念头就越是猖狂。他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然而,这一次,似乎效果有限。那渴望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吞噬他残存的理智。
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目光再次落在地上那滩渐渐干涸的药渍上,又看向紧闭的房门,看向窗外被高墙切割出的、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
这里……太闷了。太干净了。太……让人窒息了。
他需要出去。需要透口气。需要……找点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或者……满足那该死的渴望。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野火燎原。上次出去“透口气”带来的惨淡收场和后续的冲突,此刻都被那汹涌的毒瘾渴求压到了脑后。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面对这令人发疯的寂静和内心疯狂的呐喊。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苏清漫说他傍晚回来。现在刚过中午。还有好几个时辰。
时间足够了。
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庭院里空无一人,阳光依旧很好,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像上次一样,走到院门边,伸手去拉门闩。
门闩纹丝不动。
余澜的心猛地一沉。他用力又拉了几下,还是不动。他低下头,仔细查看。门闩的卡槽里,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别住了?不,不对……是锁。院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苏清漫锁了门。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心中那点因为渴望而燃起的疯狂火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屈辱。
他被锁起来了。像锁一条不听话的狗,或者……一个危险的疯子。
果然……果然还是这样。什么“重新开始”,什么“选择”,都是假的。在苏清漫心里,他始终是个需要被看管、被控制、被锁起来的“特殊病例”!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混合着毒瘾发作带来的痛苦,像海啸一样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神经。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砰!”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门板震动,但异常坚固,纹丝未破。
余澜像是被这反震的力道和那沉闷的响声惊醒,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仰着头,望着头顶那一小方被高墙围困的天空,眼神空洞,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的笑。
锁起来了……也好。
至少,他不用再纠结要不要出去,去哪里,做什么。
至少,他明确了自己的位置——一个被囚禁的、等待着被“处理”的物件。
他不再挣扎,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身体内部的渴求依旧在疯狂叫嚣,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认命感,已经将他淹没。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的庭院里。风穿过巷子,带来远处模糊的人声和车马声,却更衬得这方小院死寂如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漫长的一下午。院门外,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闩被拉开的熟悉声响。
苏清漫推门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般的余澜,也看到了堂屋门口、余澜房间里隐约透出的、地上那一大片已经干涸变色的药渍。
他的脚步顿住了,眉头深深皱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快步走到余澜面前,蹲下身。
“余澜。”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怎么回事?药为什么倒在地上?你……”他的目光扫过余澜苍白汗湿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严厉,“是不是又难受了?”
余澜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地看向他,没有焦距,也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清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被担忧和一丝不安取代。他伸手想去探余澜的额头,却被余澜猛地偏头躲开。
“别碰我。”余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锁都锁了,还假惺惺地做什么。”
苏清漫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沉了下来。“锁门是为了安全。你上次……”
“安全?”余澜嗤笑一声,打断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冰冷的嘲讽,“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在外面,脏了你的地方?苏少爷,你放心,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因为坐得太久,双腿麻木,加上身体不适,晃了一下。
苏清漫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我说了,别碰我!”余澜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挥开他的手,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踉跄着差点摔倒,狼狈地扶住了墙壁。他喘着粗气,瞪着苏清漫,眼神里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疏离。
“药,是我倒的。因为不想喝。”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门,是你锁的。因为不信任。”
他顿了顿,看着苏清漫瞬间变得复杂难言的表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
“所以,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是吗,苏医生?”
他不再称呼“苏先生”,而是换成了更加疏离、更带着某种意味的“苏医生”。然后,他不再看苏清漫,拖着依旧麻木无力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苏清漫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庭院里,看着地上那滩刺眼的药渍,又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房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和情绪。
药倒了。门锁了。信任……碎了。
那句“苏医生”,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扎进了他们之间那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关系里。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地面,触碰到那已经干涸发硬的药渍边缘。浓重的苦涩气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
他知道,余澜的戒断反应可能又发作了,情绪才会如此激烈偏激。他也知道,自己锁门的行为,在余澜此刻的心态下,会被解读成怎样的不信任和控制。
但他能怎么做?放任他跑出去,再次陷入危险,甚至重蹈覆辙?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不仅是对余澜,也是对自己,对这段从一开始就充满了错误和艰难的关系。
他站起身,没有去清理地上的药渍,也没有再去敲余澜的门。他只是默默地走回堂屋,在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坐下,望着窗外那一小片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天空。
这一次,连那点微弱的、试图照亮彼此的星火,似乎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两颗同样冰冷、同样疲惫、却再也无法靠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