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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山桃灼灼 ...


  •   早春二月,山桃灼灼。
      今岁国子监开书式,与以往不同。为大顺鞠躬尽瘁数十载的谢相,谏言雍帝,将往年仅于监内举行的启智之礼,移至太和殿盛办:一来彰显朝廷对天下儒林的栽培之重,二来向朝野传递支持新政的决心 —— 此番新政主笔,正是国子监祭酒明敛。
      顺朝如今内忧外患交织,山河飘摇,朝堂之上新旧两派暗流汹涌,这开书式也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棋局。在太和殿举办开书式的消息一出,儒林震动,既有对新政期许者,亦有对前路惶惶者。
      国子监早已备下车马,只待卯时三刻,便送众监生前往宫门外集合。苏夜星和辛夷本也该在这行列之中,偏生辛夷初到华阳水土不服,昨夜更是头晕呕逆,脸色惨白如纸。天刚蒙蒙亮,夜星估摸着监里医堂开门,忙扶着辛夷前去看诊,一番忙乱下来,天色已亮透。夜星再折返门口时,那队车马早已驶远,只余下道上扬起的淡淡尘土,消散在晨风里。
      正当夜星蹙眉盘算,如何最快赁得快马追赶先头部队,忽然听到身后似有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传来。她回眸望去,果然看见四匹神骏拉着一架乌色亮漆的木构四轮马车奔驰而来。天子驾六,诸侯驾四,来人身份必定不凡。夜星不欲横生枝节,侧身避让至道旁。
      不料那宝马香车行至她身侧,竟也放满速度,车门打开,探出一个头来,却是个花苞头童子,一身上好云锦。童子脆生生道:“我家公子有请,姑娘可是往开书式去,何不入车同行。“
      正是救急之际,夜星爽朗一笑,道声“多谢”,便身手矫捷地上了马车。

      掀帘入内,车厢内陈设雅致,沉香轻绕,一人正临窗端坐。饶是苏夜星素来沉稳,也不禁呼吸一窒。
      男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深青色云袍,腰间悬一块羊脂白玉。他的容貌,竟只能用花容月貌来形容,却骨相清挺,不显女气。夜星立时对那句“有美同车,颜如舜华” 有了真切的体悟。
      她敛了敛神,拱手道:“多谢公子。在下苏夜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抬眸望来,唇角先漾开半分笑意,眸中光色流转,竟当真如云破月来,春山妩媚。“沐朗。” 他声线清越如漱石流泉,悦耳至极。
      这般人如玉、音如泉,饶是夜星这等定力,也不禁微微恍神。
      沐朗。
      原来这便是那位传闻中的北方朔州军少主沐朗。她虽身在僻壤书斋,对此人大名也有所耳闻。其惊世容色与乖张性情,向来是坊间热议的话题。如今看来,传闻中的美貌竟是不虚的。但传闻中他行事乖戾、不近人情,祖父丧期未满,便纵马围猎、饮酒作乐,甚至召乐人入府歌舞宴饮。这般人物,似非路遇同窗即停车相助之人。夜星心下怀疑,难道这部分传言有误?
      夜星正暗自思忖间,便见那美人身形微倾,袖手倾茶,茶汤顺着壶口缓缓注入白瓷茶盏,此情此景,几可入画。待茶汤斟至七分满,画中人抬手,稳稳将茶盏递到夜星面前。
      未及夜星道谢,便见他身形一缩,竟蜷坐成一团,手肘支在案上,双手托腮,似家里年节时拌乖讨糖的小儿。方才那清越声线也拐了个弯,带着几分刻意的软糯:“星姐不记得我了,我是阿元呀。”
      夜星呆呆地接过茶,指尖触到滚烫的杯沿:阿元?一段尘封的记忆在茶汤氤氲中逐渐清晰起来——

      约莫七八岁,父母还在世,也是这么个春寒料峭的时候,夜星随父母参加魏老将军的寿宴。
      魏老将军是华阳的大将,以父亲的品级,本没资格参加这等规格的寿宴。偏这老将军是华阳人,致仕回乡,在华阳办起了军事补习所。父亲是补习所的拔尖学生,很受老将军赏识,寿宴也破格让人捎了帖子来。
      寿宴这天,甫一进门,父亲便被几位相熟同僚邀走,讨教兵法战策。寿宴之上,玉盏流转,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母亲担忧父亲贪杯误事。然彼时宾客满堂,席次分明,碍于礼节,不好亲往相劝,便抬手拽了拽女儿的衣袖,附耳低低叮咛数语,支使她这个小童去到父亲身边相机行事。她与母亲就此有过很多次合谋,当即心领神会。
      魏府夜宴正酣,无人留意小夜星的悄然离席。然而魏府庭院幽深,朱红廊柱层层叠叠,夜星穿廊绕院间竟迷了路,误入了魏府后花园。此时前厅宴乐正盛,魏府仆妇都被调去了前厅,后花园无人司职。
      脚下的青石板路覆着薄霜,月色浸得草木生寒,连虫鸣都敛了踪迹。夜星心中不安,平日里听过的鬼怪故事轮番涌上脑海 —— 什么夜哭的妖、缠人的精怪。她攥紧了双手,只想赶紧找回原路,回到前厅去。
      忽然听到朦朦胧胧有水中扑腾之声,她自幼听力极好,极少出错。当下心头一紧,正要当作未曾察觉,尽快离开:“救我”,这时在水的扑腾声中,竟有人声传来。
      当下夜星顾不得什么,急往声源处寻去,她的听力这回帮了她大忙。此时月光也更亮了些,在天赋和夜色的帮助下,她很快寻到了声源处 —— 竟是一口夏日养荷的大缸,缸里水位颇高,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水中挣扎。
      情急之下,夜星瞥见墙根下一块青石板,她卯足了劲儿将石板搬起,朝着水缸壁狠狠砸去!“哗啦” 一声脆响,缸壁裂开一道缝,清水喷涌而出,不过片刻,缸里的水便浅了大半。那小童总算在缸底站住了脚,露出了脑袋。
      此时月光也变得更为皎洁,明亮的月色下,湿漉漉一个童子,脚下漫着清水,面目极美,乌发黏在白玉似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小巧的下颌滚落,唇瓣红得像盛夏的荔枝,美得像阿娘故事里的水中精怪。夜星此前和此后都没再见过如此貌美之人,直到今日。
      出水的妖精冷得牙齿打颤,医馆小兼工夜星回过神来,忙解下小童身上穿的湿衣,又解下自己的干爽冬衣,严严实实地给小童裹上,还严谨细致地在领口打了个漂亮的结。妖精很乖,安安静静地任人换衣服。她的冬衣本就及膝,妖精人小,裹好后的冬衣堪堪拖到地上。夜星很满意自己的作品。这时候她不知道平行时空的后世有一句话:人美披条麻袋都好看。
      夜星牵着小童冰凉的小手,往前厅走去,身旁的小童忽然开了口,声音还带着点未散的水汽,湿漉漉地散着迷蒙的水汽:“我叫阿元,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叫夜星。因为阿娘说我出生的时候,墨黑的夜晚亮起了星星呢。” 原来妖精会说话,以后可以一起玩耍了。夜星心头已经想到和小童一起玩耍的画面,她有好多玩具想要送给他。“我比你高很多,应该比你大很多。你可以喊我星姐。以后若是得空,便来我家找我玩呀,我家住在……”
      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个侍女提着灯笼匆匆赶来,见到阿元,脸色骤变,忙不迭将他从夜星手中接过去抱起,只匆匆朝夜星福了福身,便急步离去,连句道谢都来不及说。
      夜星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鼻尖还萦绕着小童身上淡淡的香味。后来的事,她也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没过多久就找到前厅,再之后魏府的管家便送了一件崭新布料极好的冬衣,并与母亲耳语一番。母亲拉着她的手,神色郑重:“星儿,今夜之事,你我知晓便好,万不可对旁人提及,便是你父亲也不行。”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再后来,父母接连离世,世事几多艰辛,她亦淡忘此事。只某日读到《洛神赋》中:“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绿波”,深觉曹子建所言非虚,该是与自己有同样经历。

      夜星回想了眼前人的容颜,是了,长大的阿元合该有这般美貌。
      “原来是你,阿元。” 她嘴角也荡开一抹笑意,虽从善如流唤起乳名,语气却仍带疏离。二人虽是旧识,可当年不过也一面之缘,如今隔着世事厚重,夜星一下也不知道说什么。
      沐朗指尖轻叩茶案,眸中含着细碎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一声 “星姐” 唤得依旧软糯,却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低磁:“听闻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知星姐当年的救命之恩,阿元该如何报答才好?”
      夜星摆了摆手,语气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毋须报答。当年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为之,是你自有福泽护佑。你若是实在挂怀,日后得空,寻家清净馆子,请我吃顿便饭便是。”
      侍童青砚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什么救命之恩?他跟在少主身边这么多年,竟从未听闻!自家少主什么人物,他的性命竟只值一顿便饭?这姑娘瞧着一身灵秀气韵,怎么是个傻的。
      马车外忽然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打断了车内的对话:“少主,皇城门口到了。”
      沐朗眼底笑意更深,出言温润如浸了月色:“那阿元便扫榻以待,静候星姐赴约。” 说罢,他伸出手,欲扶夜星下车。
      夜星其实身手利落,起身原不需借力。可拂人好意终归不好,当下心有决断,抬手虚虚握住——二人掌心相触。
      像春日里飘然落下的的桃花,轻得不着痕迹,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山桃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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