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柳枝依依 ...


  •   竹帘半卷,半缕春寒探进车厢,晨光落在沐朗的云袍上,光晕柔和。他并未打算随苏夜星下车,反而旋身斜倚在铺着云纹锦垫的软榻上,肩头微松,语调裹着几分慵懒:“星姐,我可病着呢。哪经得住在天寒地冻里杵几个时辰?””
      苏夜星垂眸打量他,见他并无病容,眉宇间反倒藏着几分狡黠。正欲开口,沐朗忽然倾身向前,衣摆扫过榻上的云纹,温热的气息堪堪拂过她露在外面的皓腕,鼻尖离她的衣袖不过寸许,声音像裹着糖霜的山楂,很有些蛊惑:“星姐可瞧仔细了,不若好生帮我治治?”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夜星心头一跳,忙移开视线,耳廓悄悄泛起薄红,强自镇定道:“生病该请医工诊治,好生休养。时候不早,多谢阿元一路照拂,我先告辞了。” 说罢拱手作揖,掀帘下车。青裙扫过车辕,身影很快像一尾青鱼消失在铺陈开来的晨光里。
      沐朗支着下巴望着那抹青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佩。直到她消失在朱红城门下,才收回目光,招手唤来暗卫青衣,有些烦躁地道:“这呆瓜,偏要去蹚新政这趟浑水,做那出头的打手。青衣,你即刻跟上,贴身护着她,往后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惜代价护她周全。”
      宫道绵长,经数重查验叩拜,待夜星来到太和殿前,已是半个时辰之后。明音身着同色青衿,早已立在丹陛之下等她,见她来便迎上前,低声道:“刚好赶上,祭酒大人和甘将军就快到了,我们先上去站定吧。”
      早春的晨光斜斜淌下来,漫过太和殿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鎏金兽吻上凝着的夜露冻成了细霜,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檐角的铜铃叮咚和响,清越悠扬。新入国子监的学子们身着青衿,按序立在汉白玉阶下,衣袂被风拂得微微翻飞,与那朱红宫墙、鎏金殿宇相映,衬得整座宫殿愈发巍峨肃穆。
      可惜谢相为北境军情与南疆善后之事牵绊,终究未能亲临今日的开书式。顺朝这几年本就风雨飘摇,北境燕狄虎视眈眈,南疆乱局初定,雍帝已多年不问朝政,全凭谢相撑着这摇摇欲坠的社稷江山。学子们虽有憾意,更多的却是感念于心 —— 谢相夙兴夜寐,勤民听政,这般国之柱石,便是缺席,也让人生不出半分怨怼,只余下满心敬重。
      开书式由明祭酒主持。他一身绯色官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癯,鬓角染着霜华,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传闻他昔年出身寒微,却凭着一身才学,得谢相青眼,收为门生,一路走到今日,成为新政的主笔之人。此刻他立于殿门之下,语声温和却字字千钧,满是对后辈学子的殷殷期许,听得人心头暖意翻涌。
      随后便是本届监生代表发言,明音以《新政五则》为题,条陈旧政积弊,细说新政裨益,末了朗声道:“欲富国强民,当改革机构以增效率,广开科举以任贤才,轻徭薄赋以轻民负,广修驿道以通四方,兴修水利以安农桑。五者同行,则民可强,国可富。” 语调沉稳,条理分明。
      苏夜星则以《四国论》为题,她语声清亮,宛若玉石相击,撞进每个人耳中:“如今北方朔州备战燕狄,南方越州抵御百越袭扰,边防压力甚重,当革新军制,强兵以固疆土;至于西边的商陵,与我华阳一水相隔,并不接壤,暂无兵戈之患,且其物阜民丰,尤擅百工制作,吾国当与其通商互学……”说到最后,她身姿挺拔如青竹,朗声道:“吾辈当立鸿鹄志,浩浩乾坤搏自强。达禹州之耀耀,使耀耀于禹洲!”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达禹州之耀耀,使耀耀于禹洲!” 学子们低声默读此语,回想明音、夜星二人条分缕析的策论,只觉胸间豪气翻涌,壮志凌云,连带着料峭春寒都驱散了几分。
      最后发言的,是兼任司监的禁卫军指挥使甘将军。他身披玄色软甲,甲片错落交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芒,腰悬虎头佩刀。他一开口便自带凛然气势:“入了国子监,便是同窗手足!”目光如鹰隼般沉沉扫过列队的学子:“监规如军纪,不可擅越;同窗如袍泽,不可相欺。往后三年,学问要修,品行更要正 —— 莫忘了,你们皆是华阳未来的栋梁!”
      甘将军话音落下,殿宇间静了片刻,随后明祭酒抬手朗声道:“开书式,毕!”学子们齐齐躬身行礼,衣袂摩擦声整齐划一,如浪潮轻涌,随后转身按序离场。青衿飘飘,漫过汉白玉阶,宛若一幅流动的丹青水墨。

      明音和夜星也相携走在退场的人流中。两人相识于三年前的青州弈棋大赛。那年的青州大赛,被众多爱棋之人称道至今,其中有很多棋谱传世,夜诞生了无数明星,最耀眼的要数夜星和明音。
      “还记得三载前青州弈棋大赛么?” 明音低声开口,语调裹着几分怀念,“何日你我得空再手谈几局?”
      这话如钥匙,骤然打开了夜星记忆的闸门。
      彼时青州棋院,楸枰列阵,云子莹润如凝脂,满座弈者与观客济济一堂,少年意气与老儒沉稳交织,落子声清脆如玉石相击。夜星那时初出茅庐,一身青衫,腕间系着半旧的青绸,棋路开阔果决,攻时如惊雷破阵,凌厉无匹,守时如深潭凝碧,谨严无懈。指尖拈子落下,铿然有声,从无半分迟疑,观席中须发皆白的老叟抚须颔首,朗声道:“此子棋路开阖有度,攻守张弛自如,少年人有这般眼界与定力,实属难得!”
      而沐朗彼时亦是风采卓然,一身月白深衣,玉指拈云子,眉峰轻展间,眸底澄明如溪。他棋路隽雅温润,善筑厚势,守中藏攻,纵遇紧逼亦不躁进,步步为营间暗蓄锋芒。周遭观弈者低声称叹,有白面士子轻拍案几:“棋风隽雅温润,厚势暗蓄、守中藏锋,这份棋韵与心思,当真绝妙!”
      及至决赛,二人对弈酣畅,枰上黑白纵横,厮杀得风云暗涌,满座皆屏息静观。鏖战半日,棋势胶着难分伯仲,终是夜星凭着半子之差稍胜一筹,摘得魁首。场下啧啧赞叹声四起,皆叹二人棋逢对手,胜负不过毫厘之间。然胜负从无碍于棋道相惜,沐朗敛子含笑,神色坦荡地拱手相贺,夜星亦回礼,二人相视一笑间,便知彼此棋心道合。赛后互留里籍尺素之址,鱼笺雁帛往来,一写便是数载笔友。
      可在夜星心底,最深刻的却不是这最后一场棋,而是初入大赛的第一场棋。
      彼时她刚从越州以满胜之姿跻身青州赛场,正是志得意满之时。国赛遇上的第一个对手,甫一出手,着着皆是夜星眼中的俗手、臭手。夜星素来料敌从宽,不敢有半分轻敌,但对方仍昏招迭出。然果真十数回合,图穷匕见,夜星被对方步步设计,渐陷险境。她心下暗忖 “果然有诈”,稍松口气的同时愈发沉着应对,怎料对方环环相扣,竟将她引进了更险的绝境!夜星凝神聚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力挽狂澜、沉稳破局。可面对对方鱼死网破的架势,她终究是心有顾忌,攻势稍稍放缓。便被对方逮住这转瞬之机,先手反制,败局已定。
      那局棋,对手棋力之高、算人心之准,乃至那份孤注一掷的疯狂,都让夜星酣畅淋漓,恨不得拉着对方手谈个七日七夜。赛后她诚心上前称赞,又虚心讨教,对方却淡淡道:“你棋力本在我之上,却三番两次在我的布局中牵动心神,失了布置自身的先手。及至破釜沉舟之际,又不留后手的魄力 —— 这便如两车相撞,胆怯者输。狭路相逢勇者胜。”
      夜星似有所悟,追问对方如何方能破局取胜,对方缓缓掀起一直垂着的眼皮——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黑亮如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偏生长在一张寡淡无奇的面庞上。“走好你自己的棋。” 短短六字,却如惊雷般炸在夜星心头。
      那段时日,她骤失双亲,纵是强作镇定,心绪终究难平,总觉得周遭天地皆变,自己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对周遭一切都敏感至极。对方这六字,如醍醐灌顶,让她骤然醒悟 —— 与其纠结于环境变迁,不如专注于自身成长,适应天地,而非为天地所扰。
      自那以后,青州棋赛上夜星再无败绩,可后来却听闻那位对手早早便弃赛离去,连姓名都未曾留下,夜星心中始终引为憾事。思及此,她总觉得那双灼人的眼睛,似在何处见过,却又想不真切。
      漫漶的回忆如潮水般褪去,现时的疲惫骤然袭来。“一言为定,得空你我手谈几局。”夜星答道。昨夜为照看室友,夜星几乎彻夜未眠,此刻卸了开书式上的精神紧绷,只觉头昏沉得厉害,像是裹了层湿棉絮,脚下也软绵绵的,一步轻一步重。明音瞧出她神色倦怠,也不多搭话,只默默放缓了脚步,顺着人流慢慢前行。
      及至登上马车,明音温声劝道:“靠着歇歇吧,到了我叫你。” 夜星低声应了声 “好”,便斜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颠簸着掠过几枝抽芽的柳枝,摇回了西山国子监。
      马车稳稳停在国子监门口,明音给夜星递过一个小巧的食笼,笼里是温热的松子糕和杏仁酪,“多少吃点再补眠,空腹睡不安稳。”这人一向妥帖,竟不知何时准备的。夜星道了声 “多谢”,便提着食笼快步往寝室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柳枝依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