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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风雪萧萧 ...


  •   兵分两路,共克时艰。
      明音带着请愿书奔走于各大书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益烈,朔风卷着碎玉般的雪粒,劈面而来。明音身着青色儒衫,领口袖口早已被雪水浸得发潮,脊背却挺得如青松般笔直,怀间紧揣着那封墨迹未干的《求赈越地请愿书》,步履匆匆奔走于各大书院之间。青石板路冻得溜滑,他数次踉跄,指尖因严寒泛着青白,却只是反手按紧怀中卷宗,清朗雄浑的声音穿透风雪:“诸位同窗,越州冰封千里,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白骨已露于野!”
      藏书阁前的空地积了薄雪,百余位儒林学子围立雪中,听他字字铿锵,再看请愿书上 “恐饥寒交迫,人易子而食” 的刺目字句,无不热血翻涌。有人当即挥毫,狼毫饱蘸浓墨,在宣纸上落下遒劲名姓;有人翻出随身玉佩、银锭,塞进明音手中:“明兄,这点心意虽微薄,愿为南地百姓添一碗热粥!” 更有学子解下身上半旧的棉袍,朗声道:“我无金银,此袍虽破,尚可御寒,烦请明兄一并带去!”
      不过半日光景,请愿书上的签名已密密麻麻叠了十余页,筹措的银钱、衣物、粮面,竟需马车装运。明音拂去肩上积雪,望着愈发阴沉的天色,不敢耽搁,转身又冒雪赶往城东石鼓书院 —— 那里尚有最后一批学子,等着他带去南地的求援。

      与此同时,国子监西院角的静室内,烛火将熄未熄,映着案上摊开的舆图。夜星只着一件素色寒衣,正俯身绘制物资转运路线图,漕运商户、驿站驿卒的位置皆标注得详尽分明。室内未燃炭火,寒气浸骨,她却浑然不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尽是运筹帷幄的笃定。
      窗外朔风呜咽,天色沉如泼墨,庭院草木浸在浓黑里。倏然烛火燃尽,室内陷入一片漆黑。夜星正欲移步点烛,便听门轴吱呀轻响,一缕熟悉的檀木冷香飘入。
      “怎么不点烛火?” 温润的男声响起,一双微热的手握住她冻得发僵的指尖。
      “正好灭了。” 夜星抬头,撞进沐朗深邃的眼眸。
      两人点亮烛台,一室光明复现。
      这时沐朗才见夜星只着单衣,当即解下身上披风,仔细裹在她肩头,动作一如十岁时夜星给他裹衣那般妥帖。“外面风雪大,怎不点炭火?” 他声音低沉温润,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指尖轻轻揉搓着她冰寒的指尖。
      夜星拢了拢带着冷香的披风,刚要开口,便听屋外传来辛夷清脆的声音:“阿星!快开门,我给你带了热食!”短短十余日,夜星连轴转着商议对策、联络人员,事忙心忧之下,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颌愈发尖细。辛夷看得心疼,连日来都备好热食,亲自盯着她吃饭。
      夜星起身开门,沐朗则转身点燃了炭盆。
      屋外凤雪萧萧,辛夷快步走进室内,见沐朗在场也并不意外。她将食盒置于案上,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烛火。“我特意在食肆打了你爱吃的清炒芥蓝、酱瓜丁,还有一碗生姜冬瓜枸杞汤,驱寒暖身。” 她递过竹筷,又给沐朗也拿了一双,“靖王世子,您也一起用些。”
      沐朗移步将窗棂掩得只剩一道细缝,寒风顿时收敛。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夜星身上,沉声道:“钱财之事你莫忧思过甚。我已命人取了北邙几处古墓的陪葬之物,请辛骞兑换成银钱置办粮食、药草和寒衣。逝者已矣,倒不如用这些身外之物,换活着的人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似怕她介怀,补充道,“若真有鬼神之说,拯救如此多生者,想必逝者也愿积此功德,早日超生。”
      夜星并未在意这离经叛道之举,放下竹筷抬眸,神色郑重:“务必要快。越州偏远,陆路难行,若雨雪不停,江河封冻,航运阻断,物资转运的时日便要大大增加。兵贵神速,必须加紧筹措,越多越快越好。”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肯切,“多一分拖延,南地便多一分惨状。”
      说罢,她起身敛衽屈膝:“二位连日为南地奔波,我苏夜星,代越地百姓,谢过二位。”
      “何须如此?” 沐朗伸手快,一把扶住她一侧的胳膊, “你我皆是华阳人,救助越地灾民,原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辛夷也连忙扶住她另一侧胳膊,语气真挚:“我虽非华阳人,但刘博士在经史课上曾言‘一方有难,八方相助’,我瞧着合该是这个理。谁也不知灾祸何时在何处降临,若不相互扶助,早晚也会自食恶果。” 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折得整齐的信笺,郑重递到夜星手中,“我给二哥去了三封信,今日收到回信。信中说他已联络商陵商户,按照世子的嘱托,筹措了三万石粮食、两千斤草药,还有一万套寒衣棉被。只是商陵也在下雪,航运受阻,正设法走陆路转运,怕是要多费些时日。” 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我平日花费多,手头积攒的银钱少。虽然也把些散碎银钱全兑了棉花,让绣坊赶制寒衣,如今也只赶出两千套……”
      “小辛,你做得够多了。” 夜星打断她,看过信笺上的字迹,这般紧急的时间,这样体量的物资,商陵辛家的物资调配实力上令人震撼。她拉回思绪,握住挚友的手,诚挚道:“若不是你提前备下那七千套寒衣,杨叔在南疆大营怕是早已支撑不住。” 她想起杨叔信中所言,南疆大营因提前示警,秋粮增收又有寒衣庇护,不仅兵卒无损,还收纳了数千流民,如今兵员已逾万名。她眼里安慰,旋即又黯淡下来,“只是这七千寒衣,对南疆大营尚可,对越地数十万百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夜星敛去忧色,温言道,“你们二位近日因我四处奔忙,定是也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日借花献佛,我们都多吃些,备足气力应对后续的硬仗。”
      三人围坐案前,烛火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辛夷扒了两口饭,忽然抬眸看向夜星,眼神满是求知:“阿星,前几日你忙得脚不沾地,我没敢打扰,如今难得喘息,我有几个疑问想问你可好。”
      夜星给她夹了块鸡腿,温声道:“尽管问。”
      “你是怎么知道越地会有这般大寒天,提前备下寒衣?又为何特意准备药草?” 辛夷抿了抿唇,道出心中困惑。
      夜星捧着温热的汤碗,指尖感受着暖意,思绪飘回数月之前:“其实我起初也不确定,只是心中不安。吕博士《六韬》课上曾说,军事统帅需善用气象环境与天气变化,我记在心上,课余便在藏书楼翻阅了不少地理气象书目,不意在《五行志》中见载南地极寒之景,写着‘江、汉俱冻,牛马死,人相食’。我生在南地,自小见惯江汉水暖,从未想过江河会结冰,便觉此事非同小可。”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碗沿,目光悠远:“后来我翻遍国子监藏的南地天气记录,发现这种极寒气候,约莫每五十到六十五年便会出现一次。上一次是建武二年,距今已有五十八年。”
      “那你便敢笃定?” 辛夷追问。
      “是杨叔提醒了我。” 夜星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今年秋日,杨叔来信提及区田法推广之事,顺带提了南地草木有异 —— 树叶比往年早落半月,叶片带霜痕,草木枯萎极快,茎秆一碰就断。我心中放不下,便拉着赵博士、沐朗还有胜之兄,在藏书阁彻夜查阅古籍卷宗,发现秋季植物过早休眠、表现出寒冬时节的特征,往往预示着冬季会格外寒冷。”
      她抬眸看向沐朗:“我与沐朗还去过司天监,询问星象云气是否有异。可司天监官员回复模棱两可,只说‘星象晦涩,难断吉凶’,终究没个准话。”
      “如此说来,依据并不充分?” 辛夷皱起眉头。
      “并不充分。” 夜星点头,“我当时便去信杨叔,详述推理的依据,只说‘宁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让他或提前筹备寒衣粮草,以备寒冬。我也将此事禀明明祭酒,可惜依据却不充分,恩师担心无实证上报,反遭政敌攻讦误事,影响新政大局,便未同意上报,但亦允我筹谋,在不大动干戈、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助我一臂之力。” 她看向辛夷,语气沉重,“至于药草…… 我母亲曾是杏林妙手,家传医经记载分明,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寒冻伤体,饥馑耗气,百姓本就虚弱,一旦疫气滋生,便是灭顶之灾。此番我亦我只是备下寻常草药提前备下治冻伤、防时疫的药材,以期对后续时局改善有所助益。”
      “原来如此。” 辛夷叹了口气,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中米饭。
      “说到底,还是朝廷无能!” 沐朗语气带着讥讽,“防灾之事十防九空,可但凡有一丝风险,便该提前筹备。此事事前已有预警,却仍懈怠至此,常平仓更是几为空置。”
      夜星望着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庭院中的桂树落尽了叶,枝桠在寒风中瑟缩。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寒凉:“顺朝郡县空虚,官员尸位素餐,别说十防九空的事前预防,便是灾后救援,也只想着粉饰太平,哪管生民去死?”
      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了她鬓边碎发。她目光沉沉望着窗外风雪:“这顺朝,这般下去,怕是气数将尽了。”
      案上烛火猛地摇曳,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远处,明音的身影仍在各处奔波,慷慨陈词。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不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风雪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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