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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寒风凛凛 ...


  •   不幸的是,那推演竟成谶言。
      后氾胜之所著《常平法》载彼时越州灾情,墨痕沉沉,似浸了越州的寒雪与万千哀魂 ——
      顺朝元鼎十七年十月,越州。
      初入冬,天降大雹,冰棱如拳,砸毁庐舍无数。苦寒骤至,暴雪突降,新苗未壮,尽为霜雪所噬。饿殍遍野,冻馁而死者,日逾十数。
      至十一月,雨雪无休。菽、稻尽枯;牛、马冻毙于栏。泥途凝冰,车马不可行,行者不能立。民冻饿死者日以千数。
      十二月,雪虐不停。平地积雪六尺,鸟兽、江溪鱼皆冻死,江、汉俱冻断航。城中薪食俱尽,人畜冻死数万计。
      顺朝元鼎十八年一月,民冻死者无算。疫病起。

      顺朝元鼎十七年十一月,洛城。
      寒鸦落日,朔风卷地,呜呜地刮过国子监的朱红围墙,雕花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
      夜星立在窗前,指尖冻得泛青,刚从越州辗转送来的的莎草纸被攥得褶皱累累,墨迹被指腹的冷汗晕开,晕成一片化不开的沉郁。家信上的字字句句,皆如冰锥凿心,扎得她心口发紧,遍体生寒。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寒衣,这还是去岁别离越州时穿的那件,如今已不堪冬寒。抬眼望去,漫天枯叶被狂风卷得四处飘零,无依无靠,恰如越地百姓此时的境遇,她眼前不由自主幻起长宁镇的景象 ——
      这场极端雨雪来得猝不及防,越州上下毫无防备。狂风呼啸,铅灰色的雪絮卷着冰粒,没日没夜地砸在青瓦上,像是要把这座才从战火中喘过气的小镇,再次劈裂碾碎。田垄里才返青的苗稼冻得焦黑,一捏便碎成齑粉;栏厩内的耕牛战马蜷成一团,早已冻毙,僵硬的四肢上结着寸许厚的冰棱;泥泞的道途凝作坚冰,车马碾过只留几道白痕,无从前行,整条路上连个觅食的野狗都看不见。
      顺朝积弊日久,朝堂朽败,虽有谢相苦苦支撑,也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架子。华阳国上下运转,已全凭统治惯性 —— 常平仓早已名存实亡,库房铁锁锈迹斑斑,推开时吱呀作响,里面空荡荡的,别说颗粒存粮,连半垛能御寒的稻草都寻不见。越地灾情的急报雪片般送往京城,朝廷却有心无力,索性置若罔闻,既无赈灾旨意,更无粮草调拨,反倒任由城中豪强囤积居奇,米价一日三涨。
      越地百姓无寒衣蔽体,缺柴薪取暖,也无粮米果腹。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蜷缩的身影,起初还能听见微弱的呻吟,不过半日便没了声息,冻得僵硬的躯体上,冻裂的手指还死死攥着空瘪的粮袋。路遍冻骨,哀鸿遍野,寒风裹着呜咽声穿城而过,似有无数冤魂在雪地里泣诉,听得人肝肠寸断。
      夜星闭了闭眼,凛凛寒风穿透了衣袍,将十岁那年的记忆狠狠翻搅上来 —— 战火焚城,残垣断壁间尸横遍野,父亲的遗体被马革裹着归家,血染的铠甲冰冷刺骨;母亲重病在床,药石罔效,临终前只来得及摸了摸她的头,便撒手人寰。喉头涌上熟悉的苦涩,呛得她眼眶发紧。天灾叠着人祸,那些被战火灼烧过的伤痛还未愈合,如今又要破碎哪个十岁孩童的家园。
      她反复思索,自己远在洛城,还能为越州做些什么?
      白日里,她与明音、明祭酒一道,已决意拟就《求赈越地请愿书》。彼时炭盆里的炭火早已燃尽,灰烬冷透,寒意顺着青砖往上爬,冻得人趾尖发麻,却没人顾得上添炭。三人面前的案几上摊着越州舆图,密密麻麻的红点标注着灾情严重的州县,如血泪般刺眼;旁边堆着数封从越州辗转送来的急信,墨迹斑驳,纸页残破,字字皆是血泪,句句尽是哀求。
      “如今越州境况,已是刻不容缓。” 夜星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指尖叩着案几,力道重得让木质案面发出沉闷的回响,“单靠民间这点微薄之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救不得数十万生民!如今唯有借儒林之势,联名上书朝廷,力请陛下开仓放粮、火速拨发寒衣,否则……” 她顿了顿,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色,“否则不出半月,越州便要成人间炼狱!”
      明音伸手欲要拍她肩背安慰,指尖刚触到她衣上寒凉,又生生收回,只重重点头,目光灼灼:“此言甚是!我们这便拟写请愿书,我自去联络国子监诸生,还有洛城各大书院的学子。儒林子弟读圣贤书,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事他们定然不会推辞!”
      “如此,便做吧!” 明敛一锤定音,语气沉稳如山,眼底却也藏着怒火与悲悯。
      夜星应声,当即铺宣于案,饱蘸浓墨,狼毫笔悬于纸端,却似有千钧重。
      起初落笔,她脑中闪过幼时父母双全的越州晴日 —— 稻浪翻涌接天际,炊烟袅袅绕村郭,“越州,国之南屏,民勤物阜,岁稔年丰……” 握笔稳定,笔墨流畅。
      待笔锋一转,写到 “今岁雪虐,民不聊生,冻殍遍野,白骨露于野……” ,夜星内心一时悲恸如潮涌,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墨汁凝于笔尖,落下时便有了重痕。
      明音在旁低声补充,府县克扣粮草的账目,豪强囤粮的实证,桩桩件件皆有凭据,字字诛心。夜星边听边写,伤痛之情再难抑制,一次蘸墨竟连书五行,到第五行时,墨汁渐干,笔锋枯涩,却愈发遒劲,竟是要将满腔悲愤都压进纸里。
      明敛则在旁斟酌措辞,既要诉尽民苦,又要避免触怒龙颜过甚,以至事不能成,遂建议将越州惨况归为 “贼臣不救”。夜星听从了他的意见,可 “贼臣不救”四字,竟涂改了五次才最终落定,足见她心中对时局的悲恨。
      从这几字往后,她的用笔愈发跌宕,情绪起伏难平,涂改也渐多,墨迹纵横交错,似血泪交错。写到 “恳请陛下开仓放粮、拨发寒衣,救民于水火之中!” 时,她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写请愿书,忘了笔墨纸砚的存在,唯有满腔悲愤与急切,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墨迹飞溅处,几乎可见她声泪俱下的悲恸。
      搁笔之时,夜星目眦欲裂,一杆狼毫竟被写秃了毛,她却浑然不觉。
      明敛俯身,一字一句细细看过素书,良久,他深深看向夜星:“夜星,你当凭此墨迹,名垂书法史千古。” 说罢,他提起笔,在卷首签下自己的名姓,笔锋凌厉,似有千钧之力,“为此书卷,为越州生民,纵使触怒龙颜,我明某又何必怜此头颅。“
      明音凑上前看,被眼前书卷中翻涌的悲壮震动,怔在了当场。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提笔郑重落款。
      夜星从那极致的悲愤中挣出,反倒生出无限力量。她拿起那支秃笔,再蘸浓墨,一笔一划写下 “夜星” 二字,字迹遒劲舒和,不负 “书绝” 之名。
      明敛的判断果然没错。这封《求赈越地请愿书》,既见书写者的惊世笔力,更藏着书者哀愤至极之时奋笔疾书的赤子之心,一经传出,便在朝野上下掀起巨浪,感召了无数仁人志士,纷纷加入越地救援之列。
      千年之后,这篇千古名篇《求赈越地请愿书》,仍以其笔墨间的清刚之美、力透纸背的赤子风骨,以及那段 “为生民立命” 的赤诚往事,震撼着后世每一位赏鉴者,与那段朔风泣血的岁月,一起留在了千秋史册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寒风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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