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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硕果累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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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溶溶,筛下满地碎金,淌过农苑里齐齐整整的田垄。不过半亩见方的田地被师生打理得齐齐整整:田地里谷子穗沉甸甸坠着,秸秆被压得弯成柔弧;畦边种着青红相间的萝卜,缨子脆生生立着;豆角藤顺着竹架攀得热闹,紫白小花簌簌落着细蕊,沾在路过的衣摆上;架下还卧着几颗圆滚滚的冬瓜,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田埂边的茅草已染成枯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混着谷物的清香,倒是衬得这方寸天地里的丰收愈发真切。
夜星和沐朗来得早,并肩倚着窗边坐下,夜星望着窗外田垄间那片金黄稻田,轻声开口:“前几日杨叔寄来书信,说南地试行的代田改进之法 —— 便是胜之兄定名的‘区田法’,在屯田区试种,百亩田地竟多收了六十石有余。如今晚稻插秧,这区田法已要在屯田区全面推广,附近民田的农人闻听消息,也有不少自发赶来学的。南境今岁的粮食,想来是能大大增产了。”
她说着转头,望向身侧的沐朗,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亏了你给的农具图样,还有那些种田的好手,杨叔特意托我代为道谢。”
沐朗正执着个白瓷盏,盏里盛着温热的冰糖雪梨汤,他指尖先探了探盏壁温度,才递到夜星手边,语气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心疼—— 前阵子夜星为新政攥写檄文,连日熬夜伏案,不慎染了风寒,如今说话间还偶尔带着几声轻咳。
见夜星接过辞盏,沐朗才开口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点轻哑的缱绻,“何况星姐还赠了我‘岳父’的兵书笔记,岳父大才,却未能一展抱负,实在憾事。且我有疑惑处,杨校尉指点时毫无保留,那些实战经验,真是令我醍醐灌顶,早已引为恩师。说到底,是星姐助我更多。”
夜星接过瓷盏,暖意顺着掌心漫开,她抿了口清甜的梨汤,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闻及 “岳父” 二字,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起一丝怅然。转头望向田埂边那片枯黄的茅草,秋风吹得草叶翻卷,像是翻涌的旧事。“杨叔苦苦支撑南疆大营十数年,既有沙场搏杀的铁骨,又有保家卫国的柔情,是该敬服。”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惘,“这乱世最是无情,不知埋了多少如父亲一般的英才。真盼着有朝一日,四海升平,能人志士皆能各展其才,再无埋没之憾。”
沐朗身形微侧,替她挡去窗外斜刮进来的凉风,语气坚定:“快了。星姐莫要忧思过甚,我们都在尽力。北地的代田法试验也大获成功,不日便要全面推广,此前辛夷提及的苜蓿,如今也试种有成。日后粮草产量定能大增。苜蓿之事,我亦去信杨叔,看南地是否可推广。”
夜星望着他眼底的笃定,心头一暖,唇角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疲惫似也散了些。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博士携氾胜之,缓步走了进来。赵博士身着素色布袍,须发染霜,却精神矍铄,氾胜之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本农事册子。二人见了夜星与沐朗,脸上皆是笑意,夜星与沐朗连忙起身见礼,细细说了北地代田法、南地区田法的增收与后续推广的章程,赵博士听得连连颔首,抚着胡须笑道:“农事一道,贵在因地制宜。胜之青出于蓝,提出代田法,我也算后继有人。好,好啊,总算不负这些时日的辛苦。”
话音未落,院外又传来几声轻快的笑语,几位同窗扛着几个圆滚滚的夏瓜走了进来——黛色外皮油光水滑,均匀分布着玄色细条纹,一端连着稍稍蜷曲的青绿色瓜蒂,其上细密的白绒毛还清晰可见,一看便知是刚从藤上摘下的。
“先生,胜之,夜星,沐朗,我们这爪哇夏瓜熟了!” 领头的同窗笑着把瓜放在案上。赵博士笑意更盛:“快切开,大伙儿一通尝尝看。”
沐朗早已利落取出腰间短刀,刀刃寒光一闪,他手腕微转,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引得众人鼻尖齐齐一动。瓜瓤竟是莹润的妃色,裹着细小的黑子,汁水顺着切口缓缓淌下,在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夜星如今与沐朗相处日久,也不再拘礼。见他切好,便伸手取了一块,入口清甜多汁,凉丝丝的沁人心脾,忍不住眯起了眼。她含着瓜肉,吩咐道:“这瓜皮留着,一会可加道小菜。”
沐朗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手上动作未停。他刀工凌厉,只见刀刃翻飞间,已将最外层粗粝的黛色外皮细细削去,只留下内里玉色的瓜皮,又顺手切成均匀的小块,用干净的布巾包好,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怕一会还要费心处理,替她省了麻烦。
赵博士看着学生们吃得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欣慰,拿起一块夏瓜,摩挲着瓜皮上的纹路,轻叹道:“这是沐朗送我的爪哇夏瓜种子,今年种得晚了些,如今才熟。这瓜汁水足,滋味清甜,若是大热天里熟了,农人忙活完,在田间地头吃上一口,定是畅快得很。”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农人一辈子劳作辛苦,我总盼着有朝一日,他们不仅能吃饱,还能时常吃点好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沐朗放下短刀,语气沉稳而坚定,看向赵博士道,“您此次归乡,我已吩咐峪村所在的蓟安府君,全力配合代田法推广。无论需要多少田亩,多少人手,您只需遣人联系府君便是,他自会妥当安排。”
“南疆区田法推广,杨叔也传话,诸事皆听胜之兄安排。”夜星补充道。
赵博士闻言,心中大感欣慰,只觉得老骥伏枥,壮志未酬之心又燃了起来,他点点头,感慨道:“我们这些人,空有一身农事技艺,若要真正造福万民,终究还要靠你们这些手握权柄、心怀天下的年轻人啊。”
“老师此言差矣。” 夜星连忙道,“不过是各有分工,各司其职罢了。您与胜之兄钻研农事,惠及苍生,这份功绩,可比我等更甚。”
赵博士摆了摆手,见众人都在低头吃瓜,便引沐朗与夜星至田垄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们托我置办的药草,我已托旧友置办妥当。这桩大生意,旧友亦多赠了个消息:雍帝近来沉迷五石散,身子早已破败不堪。我只盼着他能撑过这个冬天,莫要在此时生乱,扰了华阳安稳。”
夜星望向远方天际,笃定道:“老师不必忧虑。四时皆有定数,生死亦然。雍帝若真有不测,于华阳而言,未必是坏事。”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锋芒,“在其位不谋其政,华阳反受其乱。国之安危,从来不在祈求国君长寿安康,而在民心所向,吏治清明。”
赵博士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 他挥了挥手,岔开话题,“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回去吃瓜吧,多好的瓜。”
众人闻言,又重拾笑语,清甜的瓜香混着秋阳的暖意,在小小的农苑里久久不散,田垄间的谷物随风轻摇,似也在应和这丰收时节的安稳与希冀。
夜星从农苑出来时,特意让沐朗将余下的夏瓜切了两瓣最饱满的,连同刚腌好的瓜皮一并装进食盒 —— 食盒是辛夷上次送她的酸枝木小匣,说是方便她以后给她带吃食。
穿过书院的月洞门,远远便见辛夷倚在寝房门口的桂树旁等她:“怎么在外面等?“夜星走上前道。
“想早点见到你嘛。“辛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
夜星被她挽得脚步微顿,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抬手将食盒递到她面前:“刚从农苑回来,给你带了夏瓜和瓜皮,快进屋内吃吧,仔细着凉。”
辛夷迫不及待接过食盒,眉梢眼角都是欢喜,进了寝房便在案边坐下。她小心翼翼掀开盒盖,清甜的瓜香混着酸辣的鲜香瞬间漫开 —— 夏瓜被切成整齐的条状,妃色瓜瓤还凝着水珠;旁边的白瓷碟里,玉色瓜皮浸在红亮的醋汁里,撒着细碎的辣椒末与蒜末,看着便让人流涎。
哇!” 辛夷低呼一声,拿起银箸夹了一瓣夏瓜送进嘴里,清甜汁水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沁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好甜!比上次你带的葡萄还要好吃!” 她鼓着腮帮子,圆月脸愈发娇憨,又夹了一筷子酸辣瓜皮,脆生生的口感混着酸香辣味,吃得她眉眼弯弯,“这瓜皮也绝了!酸得开胃,辣得过瘾!”
她边吃边给夜星夹了一块瓜皮,语气满是依赖:“阿星你最好了,每次有好东西都想着我。只是这半年,被你投喂得嘴都刁了,脸也圆了好些,这次长假回去,怕是爹娘都要认不出我了!” 说着还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故作苦恼地皱了皱鼻子。
夜星看着她娇憨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宠溺:“日日晨练不曾懈怠,哪里胖了?”
辛夷被她戳得笑起来,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咽下嘴里的瓜,凑近夜星神秘兮兮道:“对了阿星,我们几个合伙的画像生意,这半年可是赚得盆满钵满!”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个可观的数目,眼底闪着狡黠的光,“今年的利钱我已存进票号,华阳全国的分号都能兑换,等过几日我取了票子给你。”
夜星闻言,唇边笑意不变,摇了摇头道:“票子不用兑了,倒是还想托你帮个忙。”
“你说!” 辛夷立刻坐直身子,手里还捏着半块夏瓜。
“能否将这些利钱,都置办成寒衣?” 夜星语气轻柔,却十分郑重。
辛夷愣了愣,随即算了算数目,蹙眉道:“全部置办?若是按中等品质的寒衣来算,能置办千套有余呢。” 她商户出身,对物价算盘极精,略一思索又补充道,“要是换作结实耐穿、品质稍次些的,三千余套是能办下来的。”
“那就换品质稍次些的” ,夜星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却又无比坚定,“扣除运费后,剩下的尽数置办,麻烦你替我运到南疆大营,交给杨叔便好。辛苦你了,辛夷。”
这大半年,夜星照顾她良多,却鲜有请托她的事,辛夷正愁有劲没处使,闻言拍了拍胸脯:“阿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夜星反手握紧她的手,是真诚托付的意思。目光却望向窗外桂树梢头的冷月——有备无患,只盼这次推演,是错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