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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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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的那场对峙,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陌星奕和季离的世界更紧密地粘连在一起,也让某些潜藏的东西浮出水面。之后的日子,表面依旧平静,但暗流涌动得更甚。
季离明显更忙了。有时课间会被电话叫走,回来时眉头微蹙;偶尔会请假半天或一天,回来后身上带着淡淡的、不属于校园的疲惫气息,还有更浓郁的烟草味(陌星奕发现他指尖有时会残留极淡的烟味)。但他依旧准时出现在每一次共同复习、每一次小组讨论中,效率不减,只是眼底的倦意越来越难掩饰。
陌星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会在季离偶尔对着窗外走神时,用笔轻轻敲一下桌面提醒;会在值日时,默默把更重的活揽过来;会在讨论时,更主动地分担分析任务。这些细微的变化,季离都察觉到了。他没有点破,只是偶尔看向陌星奕的眼神,会多一分复杂的暖意和更深沉的依赖。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不谈论季离家的事,不探究彼此压力来源,只是并肩应对眼前的课业和竞赛,在有限的、属于他们的校园时空里,维持着一方脆弱的平静。
“雏鹰计划”复审结果在四月中旬公布。陌星奕和陈薇小组的课题成功获得资助,正式立项。消息传来,小组群里一片欢腾。这笔不算丰厚的资助,对陌星奕来说意义重大。他第一时间告诉了母亲,周芸高兴得直抹眼泪,连声说“我儿子有出息了”。
季离也很快发来祝贺短信,只有两个字:“恭喜。” 但紧接着,又补了一条:“项目启动如果需要技术支持或资源对接,可以找我。”
陌星奕回:“谢谢。暂时不用。”
他知道季离是好意,但他想尽可能靠自己和团队的力量走完第一步。季离没再坚持。
物理竞赛复赛在即,难度和压力远超初赛。学校组织了更密集的培训,陌星奕和季离作为种子选手,自然投入了全部精力。两人在培训中既是竞争者,又是最了解彼此思路的“陪练”。常常为了一个解法争论得面红耳赤,又在对方提出更优解时心服口服。这种高强度、高质量的智力交锋,让他们在学业上的联结越发紧密,甚至生出几分战友般的情谊。
陈薇也进入了复赛,但明显感到了吃力。她有时会向陌星奕请教,陌星奕会耐心讲解。有一次,季离也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插话指出陈薇思路中的一个根本性误区,语气直接,甚至有些严厉。陈薇当时脸就红了,有些难堪。陌星奕看了季离一眼,季离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抿了抿唇,放缓声音重新解释了一遍。
事后,陈薇私下对陌星奕说:“季离他……好像只有在跟你讨论的时候,话才多点,也……没那么冷。” 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和好奇。
陌星奕不知该如何回答。
四月底的一天,下午放学后,陌星奕照例留在教室自习,等晚一点再去便利店接班。季离那天没请假,但也留在教室,似乎在处理一些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复杂的图表和英文。
天色渐暗,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突然,季离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铃声,而是一种急促的、特殊的震动模式。季离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拿起手机,走到教室外的走廊去接听。
陌星奕隐约能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疲惫:“……我说了,时间不合适。……爷爷那边我会解释。……不行,推掉。……李叔,别逼我。”
通话时间不长,但季离回来时,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重重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按着眉心,喉结滚动,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陌星奕停下了笔,看着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季离身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浓重的阴霾和……孤独。
那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感觉再次攫住了陌星奕。他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将水杯轻轻放在季离的桌角。
季离按着眉心的手顿住,抬起眼。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别的情绪。他看着那杯水,又看向陌星奕,眼神里的冰层似乎在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脆弱的东西。
“……谢谢。”季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陌星奕没说话,只是坐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感觉到季离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过了许久,季离才端起那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温水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放下杯子,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陌星奕听:
“有时候觉得……像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被规划好了。学校,专业,未来要接触的人,甚至……连笑容该摆什么角度,都有要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他们觉得这是为我铺好的金光大道。可我连路边想多看两眼的野花,都没有资格停留。”
陌星奕的背脊僵直。这是季离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袒露他那个世界的窒息感。那些光鲜亮丽背后,是更严密的控制和更沉重的枷锁。
“那为什么……”陌星奕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还要反抗?”
季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看向陌星奕,目光穿越逐渐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他脸上,里面的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因为十年前,我弄丢了我的野花。找了十年,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影子。”他的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教室里,“这一次,就算扯断所有的线,摔得粉身碎骨,我也要……走过去。”
他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陌星奕心上。疼,却又有一种战栗的、被强烈需要的感觉。
野花……是指他吗?这个比喻让陌星奕胸口发闷,眼眶发热。他何德何能,成为另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的理由?
“不值得。”陌星奕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季离,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季离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偏执,“陌星奕,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做你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这近乎霸道的宣言,让陌星奕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他知道,季离已经下定决心。而他自己,也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这场注定艰难的抗争。
教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走廊的声控灯偶尔亮起,投进一片短暂的光晕。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各怀心事,却又奇异地被同一种沉重而坚定的情绪连接着。
不知过了多久,季离的手机屏幕亮起,是闹钟。他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疲惫和情绪都压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你该去上班了。”
“……嗯。”陌星奕也收拾好东西。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暮春的夜晚,风很温柔,带着花香。
“我送你到校门口。”季离说。
“不用,你……”
“走吧。”季离已经迈开步子。
陌星奕只好跟上。
走到校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季离在车边停下,转身看着陌星奕:“竞赛复赛,下周六。”
“嗯。”
“好好准备。”季离顿了顿,补充道,“别想太多。一切……有我。”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陌星奕喉咙发紧,只能点头。
季离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极轻、极快地,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很稳,带着安抚的意味。
“走了。”他说完,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视线。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陌星奕站在原地,肩膀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度和力度。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空清澈,星辰稀疏。
他知道,疾风骤雨,或许很快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无法再置身事外。
他转身,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往常更沉,却也更加坚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固执地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人。
即使那片天,可能随时会倾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