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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物理竞赛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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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初赛前的复习，成了陌星奕和季离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固定日程。通常是在放学后，教室或图书馆的角落，摊开习题集和草稿纸，各自安静地演算，遇到难题时低声讨论。季离的思路依旧犀利，常常能提供更简洁的解法或独特的视角。陌星奕也不遑多让，基础知识扎实，逻辑严谨，有时能指出季离过于跳跃的推理中潜在的漏洞。
这种基于纯粹智力和知识的碰撞，让两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舒畅。没有情感纠葛，没有阶级隔阂，只有对同一道难题的专注和攻克后的短暂满足。偶尔，当两人同时想到关键一步，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会看到彼此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和隐约的笑意。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默契，纯粹而明亮。
陈薇有时会加入他们的小组学习，更多的是为了请教问题。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陌星奕和季离之间那种不同于普通同学的氛围——不是熟络的谈笑，而是一种沉静的、高效的、仿佛自成一体般的协调。她有些好奇，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很快被竞赛压力冲淡。
初赛在一个周六的上午举行，考点设在市里另一所重点高中。陌星奕和季离的考场相邻。进场前，两人在走廊里碰到。
“紧张吗？”季离问，手里拿着透明的笔袋，姿态放松。
“还好。”陌星奕实话实说。他对自己的基础有信心。
“正常发挥就行。”季离看着他，眼神平静，“考完……一起对答案？”
这是个很常见的邀约。陌星奕点头：“好。”
三个小时的考试，题量巨大，难度偏高。陌星奕全神贯注，笔尖在试卷上飞速移动，大脑高速运转。时间仿佛被压缩，又似乎被拉长。当他写完最后一笔，检查完姓名考号，交卷铃声恰好响起。
走出考场，春日阳光有些刺眼。教学楼外挤满了交头接耳、或兴奋或懊恼的学生。季离已经等在约定的花坛边，背靠着栏杆，微微仰头看着天空，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看到陌星奕，他站直身体：“怎么样？”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边界条件有点模糊。”陌星奕走过去，直接说。
“嗯，我也觉得。我用了两种情况讨论。”季离从笔袋里抽出草稿纸（允许带出），上面写满了演算过程。
两人头碰头，就着阳光和周围嘈杂的人声，快速地对起答案。大多数题目思路一致，少数有分歧的地方，经过简短讨论，也基本能达成共识。他们对彼此的能力都有清晰的认知，这种对答案更像是一次高效的复盘，而非忐忑的确认。
“看来分数不会差。”对完最后一道题，季离收起草稿纸，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
“嗯。”陌星奕也松了口气。初赛通过进入复赛应该问题不大。
“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季离很自然地问，“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陌星奕犹豫了一下。考完试一起吃顿饭，似乎也很正常。而且，他确实饿了。
“行。”
面馆不大，但干净整洁，这个点人不少，多是刚考完试的学生。两人找了张靠墙的小桌坐下。季离拿过菜单，很熟稔地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凉拌黄瓜和两瓶豆奶。
“你常来？”陌星奕问。
“以前在这边补课的时候来过几次。”季离将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陌星奕，“味道还行。”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陌星奕低头吃面，牛肉炖得软烂，汤汁浓郁。他吃得很快，但姿态并不粗鲁。季离吃得慢一些，目光偶尔掠过陌星奕低垂的睫毛和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神柔和。
“雏鹰计划复审答辩，是下周五？”季离挑起一筷子面，状似随意地问。
“嗯，线上。”陌星奕喝了口汤，“模拟很有用。”
“那就好。”季离顿了顿，“如果需要，答辩当天我可以找个地方，当现场听众。”
这个提议超出了普通同学互助的范畴，更接近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陌星奕抬起头，看向季离。季离也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施加压力，只是提供一个选项。
“……不用麻烦。”陌星奕最终说，“线上答辩，一个人就行。”
“好。”季离没坚持，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季离抢先去结了账。陌星奕想AA，季离摆了摆手：“就当庆祝初赛顺利。下次你请。”
这话堵住了陌星奕的坚持。他默默记下，下次一定要请回来。
走出面馆，阳光正好。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向公交车站。周末的午后，街上行人不少，气氛悠闲。
“你下午有事吗？”季离问。
“回家。”陌星奕说。他需要回去整理竞赛笔记，还有线上兼职的任务。
“嗯。”季离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走到分岔路口，一个往公交站，一个往地铁站。
“那我先走了。”季离说，“路上小心。答辩加油。”
“嗯。你也是。”陌星奕点点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走出去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季离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正看着他。见他回头，季离抬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陌星奕也下意识地抬了抬手，然后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鼓动着，不是因为竞赛，也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答辩，而是因为那个站在春日阳光下、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和那个简单的挥手。
一周后，物理竞赛初赛成绩公布。陌星奕和季离双双以高分通过，顺利进入复赛。名单贴在学校公告栏，引来不少关注。陌星奕的名字出现在前列并不意外，但季离的名字紧挨其后，让一些原本只把他当作“背景深厚”象征的同学刮目相看。
陈薇也通过了，高兴地跑来恭喜陌星奕：“太棒了！我们班进了三个呢！复赛一起加油啊！”
“嗯，加油。”陌星奕应道，目光扫过季离的名字，心里有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感觉。
周五下午，“雏鹰计划”线上复审答辩如期进行。陌星奕提前向便利店请了假，在家里那个狭小隔间，用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接入会议。网络不算太稳定，但他准备充分，陈述流畅，面对评审的提问也能冷静应对。周芸悄悄在门外听着，紧张得手心冒汗。
答辩结束，陌星奕关掉摄像头和麦克风，长长舒了口气。具体结果要等几周后通知，但他自我感觉发挥正常。
手机震动，是季离发来的短信：
“如何？”
简单两个字。
陌星奕回复：
“应该可以。”
季离很快回：
“嗯。好好休息。”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份及时的关切，让陌星奕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走出隔间，周芸连忙问：“星星，怎么样？顺利吗？”
“嗯，妈，应该没问题。”陌星奕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周芸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就好，那就好。妈给你炖了汤，快去喝。”
日子就在学习、竞赛、课题和偶尔的兼职中平稳流淌。陌星奕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疲惫，但充实。季离的存在像一道稳定的背景音，不喧哗，却无处不在。他们一起复习竞赛，偶尔讨论课题，在学校里是配合默契的同学，放学后是各自归家的平行线。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陌星奕值日，打扫完教室正准备离开，发现季离的书包还放在座位上，人却不见了。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季离回来，便背起自己的书包，锁好教室门下楼。
走到教学楼侧面的小花园附近，他听到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声音来自花园深处，很模糊，但其中一个声音……是季离。
陌星奕脚步顿住。他并非有意窥探，但季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和……怒意？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季离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学校，专业，甚至……交友，我自有分寸。”
另一个声音是低沉的男声，带着恭敬却不容置疑的味道：“少爷，老爷也是为您好。您最近花太多时间在学校和……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公司那边有些会议和应酬，需要您开始接触。还有，下个月林家的晚宴，老爷希望您务必出席，林小姐也会从英国回来……”
“我说了，不去。”季离打断他，声音更冷，“那些应酬和晚宴，没意义。我现在的重心是学业和竞赛。”
“少爷，竞赛固然重要，但季家的继承人也需要……”男声试图劝说。
“李叔。”季离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我说，不去。爷爷那边，我会去说。现在，请你离开。”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那个被称为“李叔”的男声，带着一丝无奈：“……是，少爷。但老爷的耐心，是有限的。您……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朝着花园另一个方向远去。
花园里恢复了寂静。暮色四合，光线昏暗。
陌星奕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听懂了。季离的家族，已经开始施加压力了。学业、社交、甚至……“交友”。那个“林小姐”……是联姻的对象吗？
季离为了留在学校，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正在抵抗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陌星奕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他一直知道两个世界的差距，但直到此刻，才如此清晰地看到，季离为了维持这份“正常”的靠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面对着怎样的洪流。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为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平等队友”的天真幻想。
脚步声从花园深处传来，有些沉重。季离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躁。他抬头，看到了站在小径边的陌星奕，脚步猛地停住。
四目相对。暮色中，两人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季离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狼狈？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你听到了？”季离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陌星奕没有否认。
季离沉默了。他走过来，在陌星奕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抱歉。”季离低声说，“让你看到这些。”
“……该说抱歉的是我。”陌星奕的声音干涩，“是我让你……”
“不关你的事。”季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早就知道会面对这些。”
他看着陌星奕，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陌星奕，别多想。也别……有压力。我做这些，是因为我想做，仅此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试图抹去背后的沉重。但陌星奕不是傻子。他看到了季离眼中的疲惫，听到了刚才那场对话里的暗流汹涌。
“季离，”陌星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如果……如果太勉强，你可以……”
“不勉强。”季离再次打断他，上前半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点也不。”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陌星奕，里面是熟悉的、不容动摇的执拗，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别推开我。至少……别因为这些事情推开我。那些是我的问题，我会解决。我们……就像现在这样，好吗？”
暮色越来越浓，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远处教学楼亮起了灯，传来隐约的喧哗。
陌星奕看着季离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坚持和那掩藏在坚定之下的、不易察觉的脆弱，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季离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他自己，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片汹涌的暗流。
他无法再置身事外，也无法再假装无知。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随你。”
依旧是这两个字。但这一次，里面包含的，不再仅仅是默许，还有一种沉重的、共同面对未知风雨的认命，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悄然滋生的牵连。
季离的眼中，骤然亮起如释重负的光芒，还有更深沉的、某种得到回应的悸动。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陌星奕的肩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暖意。
“走吧，天黑了。”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小花园，朝着校门口走去。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在抵御着什么。
身后，花园深处，黑暗无声弥漫。
而前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照亮了归途，也照亮了彼此眼中，那份刚刚确认的、无法再回头斩断的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