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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拆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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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秋意,从酒店的落地窗钻进来时,带着微凉的海气。
沈星辞的哭声闷在江逾白的怀里,像只受伤后终于寻到归处的兽,把七年的隐忍、恐惧、委屈,全都揉进了这迟来的相拥里。
江逾白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能触到他单薄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卫衣,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那层皮肤下,心脏微弱却急促的跳动。
他的下巴抵着沈星辞柔软的发顶,鼻腔里是洗发水淡淡的柑橘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刺得他眼眶发酸。
那句“如果我只剩下很短的时间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不是没有猜测,可当沈星辞亲口将这层窗户纸戳破,那股铺天盖地的恐慌还是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敢问,不敢打破此刻的脆弱,只能一遍遍地轻声说:“我陪着你,星星,我一直陪着你。”
星星,是他高中时偷偷喊的昵称。
那时候沈星辞总爱往天台跑,抱着旧相机拍星星,江逾白就坐在一旁看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七年,从未宣之于口。
沈星辞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手紧紧攥着江逾白的衣角,像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像七年前的时光一样,从指缝里溜走。
他闻着江逾白身上熟悉的雪松味,贪恋着这片刻的温暖,却又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的自私。
他明知道自己只剩半年时光,明知道这份靠近最终只会让江逾白陷入更深的痛苦,可他还是忍不住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对不起。”沈星辞的声音沙哑,埋在江逾白的怀里闷闷地说,“我不该回来的,不该再打扰你。”
“别说傻话。”江逾白松开他,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腹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回来就好,能见到你,就什么都好。”
他的目光落在沈星辞苍白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像被雨水打湿的小鹿,让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想问清楚,想问他得的是什么病,想问他这七年在国外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他为什么宁愿独自承受,也不肯告诉他半分。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怕自己的追问,会让好不容易卸下防备的沈星辞,再次筑起心墙。
“累了吧?”江逾白的声音放得极柔,“躺下来歇会儿,我守着你。”
沈星辞点了点头,被江逾白扶着躺到床上。
柔软的被褥裹着他,江逾白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沈星辞侧过身,看着江逾白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和高中时那个坐在天台栏杆边的少年,渐渐重合。
意识渐渐模糊,许是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许是因为身体本就虚弱,沈星辞很快就睡着了,只是眉头依旧微微皱着,手还下意识地抓着江逾白的手腕。
江逾白坐在床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他低头看着沈星辞熟睡的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嘴唇微抿,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沈星辞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长期输液留下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心口的疼一阵紧过一阵,那个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着,顾衍还没有发来消息,可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腕,替沈星辞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反手带上卧室的门,才拨通了顾衍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顾衍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逾白,查到了。”
江逾白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说。”
“沈星辞,先天性心肌病,从出生就有,医生早年就断言他活不过三十。”顾衍的声音低沉,带着惋惜,“他十七岁那年,也就是你们高考结束那阵子,病情突然恶化,被家人送去了美国治疗,这些年一直在国外辗转,做了三次大手术,靠药物和心脏辅助装置维持。就在上个月,美国的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心脏功能严重衰竭,最多还有半年时间,除非能找到合适的心脏源做移植手术,否则……”
后面的话,顾衍没有说下去,可江逾白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先天性心肌病,活不过三十,半年时间,心脏移植……
这些词语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沈星辞早上那句轻描淡写的“有点低血糖”,听到他强撑着身体拍摄的样子,听到他刚才在怀里哭着说“如果我只剩下很短的时间了”。
原来,他不是低血糖,是心脏病。
原来,他这七年不是在国外过着自由的生活,是在医院和病痛里苦苦挣扎。
原来,他当年的决绝离开,不是因为生气,不是因为厌倦,是因为不想拖累他。
江逾白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夏天,沈星辞红着眼睛和他吵架,说“再也不想见到你这种冷冰冰的人”,想起自己站在机场玻璃墙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心里的怨恨和不甘。
他竟然恨了他七年,怨了他七年。
而沈星辞,却独自扛着重病,在异国他乡熬了七年。
“还有办法吗?”江逾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心脏移植,有没有办法?不管花多少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我查过了,”顾衍叹了口气,“沈星辞的血型是稀有血型,加上他的身体状况特殊,对心脏源的匹配要求极高,目前国内外的器官捐献库里,都没有合适的。而且就算找到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手术成功率也不足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几乎是没有希望。
江逾白的手无力地垂落,手机从掌心滑落在地,屏幕摔出了一道裂痕,像他此刻的心,碎得四分五裂。
他靠在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出道这么多年,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设计过无数高难度的建筑,从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如此绝望。
他可以用金钱和实力,摆平所有的麻烦,却唯独对抗不了命运,对抗不了生死。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海浪声,一下下拍打着礁石,也拍打着他的心脏。
他想起自己设计的潮汐美术馆,想起自己说过那是为沈星辞设计的,想起他还规划着以后和沈星辞一起住在临海的房子里,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听潮起潮落。
原来那些美好的规划,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泡影。
卧室的门轻轻被打开,沈星辞站在门口,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里满是惊慌和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后发现江逾白不在身边,就走了出来,刚好听到了江逾白和顾衍的对话。
那些关于病情,关于半年时间,关于心脏移植的话语,一字不落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还是被他知道了。
江逾白抬起头,看到沈星辞站在门口,眼里的痛苦和绝望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赶紧站起身,想去扶他:“星星,你怎么醒了?”
沈星辞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看着江逾白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的愧疚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
“你都知道了。”沈星辞的声音很轻,带着认命的绝望。
江逾白走到他面前,想抱住他,却被他再次躲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沈星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明知道自己活不久,还要回来打扰你,还要让你知道这些事情,让你为我难过。”
“不是的,星星,不是这样的。”江逾白急着解释,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我从来没有觉得你自私,我只是心疼你,心疼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那又能怎么样呢?”沈星辞苦笑着,眼泪越掉越多,“江逾白,我只剩下半年时间了,就算你再心疼我,就算你再想陪着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们终究还是要分开的,就像七年前一样。”
“不会的!”江逾白的声音陡然提高,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说了,我会陪着你,不管剩下多久,我都会陪着你。就算只有半年,就算只有一个月,就算只有一天,我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沈星辞挣脱他的手,后退几步,靠在门框上,“最后只会让你更痛苦,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思念里。我不想这样,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忘了我,也不想让你为我守着一辈子的遗憾。”
“遗憾?”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沈星辞,你知不知道,七年前你走后,我就已经活在遗憾里了。我遗憾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我遗憾没有留住你;我遗憾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现在,我好不容易见到你了,好不容易能陪在你身边了,你让我再次放手?不可能!”
他走到沈星辞面前,伸手紧紧抱住他,不顾他的挣扎,把他按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星星,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让我陪着你,就算是最后的时光,也让我陪着你。别再让我一个人了。”
沈星辞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他靠在江逾白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滑落。
他何尝不想让他陪着,何尝不想贪恋这份温暖,可他真的怕,怕自己走后,江逾白会像现在这样,活在无尽的痛苦和思念里。
“江逾白,你会后悔的。”沈星辞的声音沙哑。
“我不会。”江逾白的声音无比坚定,“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你,还是会选择爱上你,还是会选择陪着你。这辈子,能遇见你,能爱你,就够了。”
这辈子,能遇见你,能爱你,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融化了沈星辞心里所有的冰。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江逾白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那就放纵这一次吧。
哪怕最后会遍体鳞伤,哪怕最后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哪怕最后只能拥有短短半年的时光。
他也想和江逾白在一起,想好好感受这份迟来的爱,想在最后的日子里,被他温柔地爱着。
下午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落地窗,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两人相拥着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却又觉得彼此的心,从未如此靠近过。
沈星辞靠在江逾白的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一片平静。
江逾白的手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感受着他的温度,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我十七岁那年,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心脏病突然发作,被送进了医院。”沈星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医生说,我的心脏已经撑不住了,必须立刻去国外治疗,否则活不过十八岁。我爸妈哭着求我,让我跟他们走,我看着他们,突然就想到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江逾白的眼睛,眼里满是温柔:“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拖累你。你那么优秀,那么耀眼,你的未来应该是光明的,应该是没有任何牵绊的,而不是被我一个重病缠身的人,拖入黑暗。”
“所以我就故意和你吵架,故意说那些狠话说,让你恨我,让你忘了我。我以为这样,你就能好好的,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江逾白的手指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心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傻瓜,你怎么会是牵绊?你是我的光,是我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
“我在国外的七年,做了三次大手术,每次都差点下不了手术台。”沈星辞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想起高中时的天台,想起你给我买的橘子糖,想起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设计一座临海的房子。就是靠着这些念想,我才熬到了现在。”
“上个月,医生告诉我,我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我想,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总要回来看看,看看这座城市,看看你。”
“我没想到,合作方给我的第一个项目,就是你的潮汐美术馆。我更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喜欢的一切,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江逾白把他抱得更紧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把沈星辞的照片藏在抽屉最底层,把他喜欢的满天星种满露台,把他说过的话当成毕生的目标。
他以为这些都是自己的独角戏,却没想到,沈星辞也在远方,靠着这些念想,熬了七年。
原来他们的爱,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原来他们的思念,从来都是双向的。
原来他们的七年,都在彼此的心里,从未离开过。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扛着了。”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沈星辞点了点头,靠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他知道,未来的日子不会轻松,病痛会一次次折磨他,死亡的阴影会一直笼罩着他们。
可只要有江逾白在身边,他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哪怕只有半年时光,哪怕最终还是要生离死别,他也想和他一起,好好度过剩下的每一天。
傍晚,江逾白带着沈星辞去了高中时的学校。
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秋风一吹,簌簌地落下。
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在,老板娘还是那个熟悉的样子,看到江逾白和沈星辞,笑着迎上来:“这不是小白和星星吗?好久没见你们了,还是老样子,形影不离的。”
沈星辞的脸颊微微泛红,想起高中时,他和江逾白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去小卖部买橘子糖,被老板娘打趣是“连体婴”。
江逾白牵着沈星辞的手,走进学校。
校园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操场的塑胶跑道,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还有那个他们无数次去过的天台。
两人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天台门口。
天台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天台,远处的海平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和高中时的景色一模一样。
沈星辞走到栏杆边,靠在上面,看着远处的落日,眼里满是怀念。
江逾白走到他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他的嘴里。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高中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记得吗?”江逾白的声音很轻,“高二那年的冬天,你在这里陪我过圣诞节,给我买了橘子糖,说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
沈星辞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记得,那时候你被亲戚骂了,一个人躲在这里哭,我怎么喊你都不出来。”
“那时候我就想,”江逾白转过身,看着沈星辞的眼睛,眼里满是深情,“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一定要给你一个家,一个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你难过的家。”
沈星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抱住江逾白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迟到了七年。
带着思念,带着委屈,带着庆幸,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客为主,紧紧抱住沈星辞的腰,加深了这个吻。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跨越了七年时光的桥,连接着过去和现在。
远处的海浪声阵阵传来,风吹起他们的衣角,橘子糖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们都知道,未来的路充满了荆棘和坎坷,死亡的阴影从未远离。
可此刻,在这片熟悉的夕阳下,在这个承载了他们无数青春记忆的天台上,他们只想好好爱着彼此,珍惜着彼此。
哪怕只有半年时光,哪怕最终的结局是生离死别。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至少此刻,他们的爱,热烈而真挚。
至少此刻,他们还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温度。
而这份爱,终将跨越生死,成为彼此生命里,最温暖、最刻骨铭心的光。
哪怕最终微光熄灭,那份温暖,也会留在心底,一辈子,都不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