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辞逾白》》汐凛

2、橘子糖的余温

　　凌晨五点半，沈星辞是被心脏传来的钝痛惊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海平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酒店房间里还残留着江逾白外套上的雪松气息。
　　他蜷缩在被子里，指尖死死攥着床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直到那阵尖锐的痛感渐渐缓和成绵长的酸胀，才缓缓松了口气。
　　床头柜上的药瓶静静躺着，瓶身的标签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沈星辞撑着身子坐起来，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开来，让他想起高中时总揣在口袋里的橘子糖——甜得发腻，却能瞬间压下所有的苦。
　　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晚发来的消息：“星星，早上记得吃早餐，别空腹吃药。”
　　他回了个“知道了”，随手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傍晚拍的潮汐美术馆，金色的余晖裹着玻璃幕墙，像裹着一层融化的蜜糖。
　　往下翻，是七年间走过的那些地方：冰岛的极光染蓝了夜空，摩洛哥的沙漠漫着滚烫的沙粒，京都的樱花落在青石板路上，还有一张被他设为私密的照片——高二那年的天台，江逾白背着光站在栏杆边，侧脸的轮廓锋利又干净，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糖纸的橘子糖。
　　那是他偷偷拍的，藏了七年。
　　沈星辞指尖划过屏幕上江逾白的脸，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靠近，可昨天重逢时，江逾白眼里的光、披在他身上的外套、那句带着温度的“回来就好”，都像磁石一样，让他无法抗拒。
　　或许，就放纵这一次吧。
　　哪怕最后会遍体鳞伤，哪怕只能拥有短暂的交集，他也想再尝尝那份藏在记忆里的甜。
　　早上七点五十，江逾白的车停在了酒店楼下。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落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
　　昨晚回去后，他又失眠了，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高中时的天台，沈星辞递给他橘子糖时，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衍发来的消息：“逾白，听说你亲自对接那个摄影师？沈星辞是吧？我查了下，他这几年在国外挺有名的，就是奇怪，好好的怎么突然回国了？”
　　江逾白回了句“不清楚”，便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需要查，他只想知道，沈星辞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当年要那样决绝地离开，又为什么现在要回来。
　　八点整，沈星辞出现在旋转门口。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只是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
　　看到江逾白的车，他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江总，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早。”江逾白发动汽车，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针孔留下的印记。
　　他皱了皱眉，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想吃什么？”江逾白问。
　　“都可以，随便吃点就好。”沈星辞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很淡。
　　江逾白没说话，径直把车开到了一条老街上。
　　这里离他们高中学校不远，街角有家开了二十年的早餐店，是沈星辞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
　　“还记得这里吗？”江逾白停好车，转头看向沈星辞。
　　沈星辞的目光落在早餐店的招牌上，眼眶微微发热。
　　当然记得，高中时，江逾白总会提前十分钟来这里，买一份他爱吃的豆浆油条，然后在教室门口等他。
　　“记得。”他声音有些哽咽，“没想到还开着。”
　　“进去吧。”江逾白率先推开车门。
　　早餐店还是老样子，木质的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老板娘依旧是那个热情的中年女人。
　　看到江逾白，她笑着迎上来：“小白？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两份豆浆油条，再加一份茶叶蛋？”
　　“嗯，再加一份白糖糕。”江逾白补充道，目光落在沈星辞身上。
　　白糖糕是沈星辞以前最爱的甜点，甜而不腻，软糯可口。
　　老板娘应了声，转身去忙活。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江逾白先开了口，目光紧紧锁住沈星辞的眼睛。
　　“挺好的，”沈星辞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搅动着面前的豆浆，“四处走走，拍拍照，挺自由的。”
　　“自由？”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当年说再也不想见到我，就是为了去国外过自由的生活？”
　　沈星辞的动作顿了一下，豆浆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知道江逾白还在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可他不能解释，只能硬着头皮说：“那时候年纪小，说话做事都太冲动了。”
　　“冲动？”江逾白的手指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沈星辞，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找了你多久？”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委屈和不甘。
　　高中毕业后，他发疯似的打听沈星辞的消息，问遍了所有同学和老师，甚至托人去国外找，可沈星辞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星辞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头，看着江逾白泛红的眼眶，喉咙发紧：“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逾白看着他苍白的脸，到了嘴边的质问，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星辞心里一定有苦衷，可他不想逼他。
　　“算了，都过去了。”江逾白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以后，别再突然消失了。”
　　沈星辞点了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
　　老板娘把早餐端了上来，白糖糕冒着热气，甜香弥漫在空气中。
　　江逾白夹了一块，放进沈星辞的碗里：“吃吧，还是以前的味道。”
　　沈星辞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可他却尝出了一丝苦涩。
　　他知道，这份甜，注定是短暂的。
　　吃完早餐，两人驱车前往潮汐美术馆。
　　上午的阳光正好，美术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沈星辞背着摄影包，沿着美术馆的外围慢慢走着，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
　　江逾白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个沉默的守护者。
　　“这里的光线上午比较柔和，适合拍外立面的细节。”沈星辞举起相机，调整焦距，“下午日落时分，再来拍光影的变化。”
　　“好。”江逾白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阴霾渐渐散去。
　　他喜欢看沈星辞工作时的样子，专注、认真，眼里有光。
　　就像高中时，他趴在课桌上做题，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江总，你设计这座美术馆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沈星辞突然问道。
　　江逾白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这里的很多细节，都很像你高中时画的草图。”沈星辞转过头，看着他，“你那时候说，想设计一座临海的建筑，能看到日出日落，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江逾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星辞竟然还记得他说过的话。
　　“是。”江逾白承认了，“这座美术馆，是为你设计的。”
　　沈星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潮汐美术馆，是为你设计的。”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七年前，你走后，我就下定决心，要把你说过的话，变成现实。”
　　这些年，他拼命工作，熬了无数个夜晚，改了无数次设计图，只为了完成这个承诺。
　　他以为沈星辞永远不会回来了，以为这座美术馆只能成为他的念想，却没想到，命运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个惊喜。
　　沈星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他别过头，不想让江逾白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江逾白，你没必要这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早就结束了。”
　　“没有结束。”江逾白走到他面前，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在我心里，从来没有结束过。”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沈星辞皮肤的那一刻，沈星辞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别这样。”沈星辞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江总，我们现在只是合作关系。”
　　江逾白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沈星辞在害怕什么，可他不想再放手了。
　　“沈星辞，”江逾白的目光很深，像一潭湖水，“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走？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沈星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心脏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星星！”江逾白赶紧扶住他，语气里满是惊慌，“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沈星辞喘着气，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一粒药片塞进嘴里，“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江逾白盯着他手里的药瓶，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不是治疗低血糖的药，他见过类似的药瓶，是治疗心脏病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江逾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沈星辞，你告诉我！”
　　沈星辞的身体一僵，他知道，自己瞒不住了。
　　可他还是不想说，不想让江逾白为他担心，不想让他的人生被自己的病毁掉。
　　“我真的没事。”沈星辞推开他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我们还是聊工作吧，拍摄时间不多了。”
　　江逾白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的担忧越来越浓。
　　他知道沈星辞不想说，可他不会就此放弃。
　　“好，聊工作。”江逾白妥协了，“但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哪里不舒服，都要告诉我，不许再瞒着我。”
　　沈星辞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拿起相机，继续拍摄。
　　只是他的手，还是有些颤抖。
　　江逾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他一定要守护好沈星辞，不管他得了什么病，不管未来有多少困难，他都不会再放手了。
　　中午，两人在美术馆附近的一家餐厅吃饭。
　　沈星辞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江逾白看着他，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到他碗里：“多吃点，下午还要拍摄，体力跟不上。”
　　“谢谢。”沈星辞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江逾白突然说，“高中时，你能吃两大碗米饭，还能再吃一份白糖糕。”
　　沈星辞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人总是会变的。”
　　“是因为生病吗？”江逾白的目光紧紧锁住他。
　　沈星辞的身体一僵，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眼神。
　　他知道，江逾白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是。”沈星辞摇了摇头，“就是肠胃不太好，没什么胃口。”
　　江逾白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帮他夹菜。
　　他知道，沈星辞心里的防线，需要慢慢瓦解。
　　吃完饭，沈星辞想回美术馆继续拍摄，却被江逾白拦住了。
　　“下午先休息，明天再拍。”江逾白说。
　　“可是……”
　　“你的身体最重要。”江逾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让助理帮你订好了酒店的套房，里面有休息室，你先回去睡一觉。”
　　沈星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确实感觉有些累，心脏也隐隐作痛。
　　“好吧。”
　　江逾白把沈星辞送回酒店，看着他走进电梯，才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他立刻拨通了顾衍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江逾白的声音很沉，“沈星辞，查他这七年在国外的所有情况，尤其是医疗记录。”
　　“怎么了？”顾衍的声音带着惊讶，“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嗯。”江逾白的目光落在酒店的方向，“我怀疑他得了很严重的病。”
　　“好，我马上查。”顾衍应道，“有消息了立刻告诉你。”
　　挂了电话，江逾白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想象，如果沈星辞真的得了重病，他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他。
　　绝不。
　　沈星辞回到酒店房间，刚躺下，手机就响了。是医生打来的。
　　“沈先生，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的声音很严肃，“你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心脏源，恐怕……”
　　后面的话，沈星辞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床上。
　　半年。
　　原来，他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
　　他以为自己还有一年，以为还能多陪江逾白一段时间，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
　　沈星辞蜷缩在被子里，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绝望。
　　他不想死，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江逾白，他爱了他七年；还没来得及和他一起看一次完整的日出；还没来得及……再吃一次他买的橘子糖。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残忍。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沈星辞赶紧擦干眼泪，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江逾白，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忘了给你带这个。”江逾白把塑料袋递给她，“楼下便利店买的，橘子糖。”
　　沈星辞看着塑料袋里熟悉的包装，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是他高中时最喜欢吃的橘子糖，甜得发腻，却能瞬间压下所有的苦。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你喜欢吃。”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柔，“以前你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就好了。”
　　沈星辞接过塑料袋，指尖颤抖着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
　　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却再也压不住心里的苦。
　　“江逾白，”沈星辞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如果……如果我只剩下很短的时间了，你会怎么办？”
　　江逾白的身体一僵，他看着沈星辞泛红的眼眶，心里的那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沈星辞，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管剩下多久，我都会陪着你。”
　　沈星辞靠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他知道，这一次，他再也藏不住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就已经注定了悲剧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