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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一间叫户部的疯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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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合上圣旨,目光在瘫软如泥的吴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圣旨恭敬地递向沈怨。
沈怨伸手接过。
那明黄的卷轴在她手中,分量似乎比刚才那块金牌还要沉上几分。
她没有看吴谦,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面色灰败的官员。
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一队刚刚进驻的内廷卫身上。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校尉,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站姿如松。
沈怨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称呼?”
那校尉向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卑职马顿,内廷卫指挥佥事,奉命率一百缇骑,听凭差遣。”
声音沉稳,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质感。
沈怨点了点头。
“很好。”
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已经彻底被接管的衙门,脑海中迅速构建起一张流程图。
资源已经到位,接下来就是执行。
“马指挥,把你的人分成三队。”
“一队,封锁衙门所有出入口,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若有信鸽飞出,直接射杀。”
“二队,接管户部大库、账房以及所有存放文书的架阁库,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靠近。”
“三队,”沈怨的目光扫过院中那些不知所措的官员,“劳烦你们,将诸位大人‘请’回各自的公房。没有我的传唤,不得私下走动,不得交头接耳。”
马顿没有任何迟疑,抱拳应道。
“遵命!”
内廷卫的行动力远非衙门差役可比。
一百名缇骑迅速散开,庭院里瞬间乱了起来。
除了偶尔几声压抑的惊呼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喧哗。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此刻在绣春刀的“指引”下,大多选择了沉默,半推半搡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隔间。
吴谦也被两名缇骑架了起来。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眼神空洞地被拖了下去。
很快,庭院里便空旷下来。
只剩下沈怨、裴度、李狗,以及跪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的王守仁,和那位刚才主动交出账簿的左侍郎。
裴度看着这番景象,喉咙有些发干。
“沈兄……这……”
他读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这种直接动用武力控制六部衙门的场面,着实有些超出了他的认知。
沈怨侧头看了他一眼。
“裴兄,去前堂。”
“帮我把所有官员的履历、职权范围、家族姻亲关系,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背后站着谁,家里几口人,几亩地。”
裴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怨的意图。
这是要知己知彼。
“好!我这就去。”
裴度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李狗。”
“在,公子!”李狗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
“去通知厨房,备足一百五十人的饭食和宵夜。另外,去采买足够的被褥和蜡烛。”
李狗一怔,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沈怨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我讨厌加班,但不介意通宵。”
“今晚这衙门里,恐怕没人能睡得着。”
李狗打了个寒颤,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沈怨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位还跪着的左侍郎。
“你叫什么?”
“下……下官钱复……”
左侍郎声音有些发哑,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很好,钱复。”
沈怨指了指那块写着“坦白处”的木牌,又指了指旁边一间厢房。
“你去那里等着,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待会儿会有人给你送饭。”
钱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厢房,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赶。
最后,只剩下王守仁还跪在原地。
沈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守仁,现在这局面,你看懂了吗?”
王守仁浑身一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下官……惶恐。”
“惶恐就对了。”沈怨从袖中抽出一叠纸,“现在,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那叠纸被塞进王守仁手里。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和数字,似乎还关联着一些京城有名的票号和商铺。
“拿着这个,去跟那些被关起来的同僚们‘聊聊’。”
沈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告诉他们,我的耐心有限。”
“我手里的这份名单,记录了他们每个人,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是主动走进‘坦白处’,争取一个‘必要成本’的谅解名额;还是等着我拿着账本,把他们请进‘抗拒处’,连本带利地清算。”
“让他们自己选。”
王守仁捧着那叠纸,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
只一眼,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太详细了。
上面不仅有大笔的银钱流向,甚至连某个郎中在城西“醉红楼”给相好赎身的银票票根记录都有!
王守仁猛地抬头看向沈怨,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这位沈大人,根本不是来查账的。
他是拿着标准答案,来考问所有人的。
这不是策反。
这是最后通牒。
一份足以击碎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死亡通知。
“下官……明白!”
王守仁重重磕了个头,揣着那叠纸,踉踉跄跄地朝那些被关押的公房跑去。
做完这一切,沈怨才终于回到堂中的桌案后坐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恩仇录》,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字。
【审计项目:户部三十万两军饷亏空案】
【项目负责人:沈怨】
【项目周期:三日】
【关键绩效指标(KPI):追回全部亏空】
【项目预算:内廷卫一百人,户部衙门现有资源……以及所有涉案官员的全部家产。】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查清三十万两,是给陛下交差的KPI。
而那些在清算过程中被抄没的家产,才是她这个项目的“利润”和“奖金”。
这么一算,这趟差事,回报率还算可观。
……
夜色渐深。
户部衙门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间间公房内,官员们看着王守仁送来的那份“清单”,脸色各异。
有人愤怒地撕碎了纸张,有人瘫坐在椅子上发呆,还有人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原先的侥幸、愤怒、不甘,在那些精确到铜板的数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根本没法赖。
终于,一声门响打破了寂静。
一名掌管税收的主事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那间挂着“坦白处”牌子的厢房。
“我招!我全招!”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块。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官员推开房门,冲向了“坦白处”。
有人甚至为了抢一个靠前的位置互相推搡,生怕去晚了,连那个“酌情处理”的名额都轮不上。
而那间“抗拒处”,始终门扉紧闭,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无人敢问津。
沈怨坐在堂中,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拿出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案上。
根据那些主动招供者提供的信息,她开始绘制一张关系图。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线,一个个数字。
从各个官员的小金库,到京城的各大票号,再到某些布商、粮商……
一张覆盖整个京城官商体系的贪腐网络,正在她的笔下,一点点变得清晰。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黑暗时,沈怨终于停下了笔。
她看着眼前那张几乎画满了的白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三十万两。
去向已经很清楚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庭院深处,那最后一间还紧闭着房门的公房。
那里关着户部右侍郎,吴谦。
沈怨拿起那张刚刚绘制完成的资金流向图,缓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让缇骑开门,只是蹲下身,将那张图,从门缝底下,一点点塞了进去。
纸张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吴侍郎。”
沈怨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去,平静得像是在和老友闲聊。
“天亮了。”
“这上面,是你和李相门下几个学生,通过七家票号,将三十万两军饷,拆分成上百笔款项,转入二十三个虚假户头的全部流程。”
屋内依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沈怨也不急,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是你自己推开门走出来,跟我聊聊你到底分了多少。”
“还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寒意。
“让我的人把门踹开,进去跟你算算,你全家上下,一共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