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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五百两银子的引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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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王守仁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开合了好几次,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半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五百两。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
他自认做得隐秘,那家钱庄甚至不在京城地界,是他托了老乡拐了好几道弯才搭上的线。
眼前这位年轻的上官,究竟是从哪里翻出来的这笔账?
不仅是他,满院子的户部官员,神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刚才沈怨报出三十万两亏空时,大家虽然心惊,但也只是心惊。
毕竟那是公家的账,天塌下来有尚书顶着,有侍郎扛着。
可现在,这位沈修撰放着那个大窟窿不填,偏偏去抠一个八品司库私下汇出的五百两银子。
这算什么?
杀鸡儆猴?
但这只鸡未免也太瘦了些,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想不起来了?”
沈怨神色平静,随手从一旁的书吏手中接过纸笔,在桌案上铺平。
“没关系,我帮你算算。”
笔尖触碰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月俸八两,禄米三石。夫人无职,育有二子一女,在京中西城租住一处两进院落,据我所知,那一片的月租大概在四两上下。”
“长子在国子监读书,束脩、笔墨,加上必要的同窗人情,每月的开销怎么也少不了十两。”
“你老家通州,还有老母在堂,每月雷打不动要寄回三两银子奉养。”
沈怨一边说着,一边在纸上落下几个数字,字迹清秀却锋利。
“衣食住行,柴米油盐,你全家每月的硬性支出,我大致核算过,最低也要二十二两。”
“而你每月的俸禄,满打满算,缺口在十四两左右。”
她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王守仁那张煞白的脸上。
“王司库,你在户部任职一十二年。这十二年来,你不仅没有举债度日,反而还能攒下家底,甚至在上个月,一次性汇出五百两。”
沈怨微微前倾身子,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有些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在每月都入不敷出的情况下,还能完成这笔‘原始资本’积累的?”
庭院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在场的官员们看着沈怨,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这哪里是在查账。
这分明是在扒皮。
她连人家里有几口人,孩子在哪读书,甚至连房租多少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种被人剥光了扔在太阳底下的感觉,让每个人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噗通。”
王守仁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下官……下官有罪!”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绝望的哭腔。
“那五百两,不是下官贪墨的公款!是……是下官监守自盗,将库里一些陈年的、快要报废的纸张、笔墨,偷偷运出去卖了换的钱……”
这话一出,周围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一些。
原来只是这点事。
倒卖些报废的公文用品,在衙门里算不得什么惊天大案,顶多治个管教不严,革职查办也就是了。
跟那三十万两的军饷比起来,这简直不值一提。
看来这位新官上任,也不过是想找个软柿子捏一捏,立个威风罢了。
户部右侍郎吴谦,此时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他是宰相李半的学生,这种时候自然要出来主持大局。
“沈修撰,王守仁此举确有不当,待您查完正事,我等自会按《大周律》上报吏部,依律处置……”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怨抬手打断了。
“处置?”
沈怨嘴角扯出一丝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为什么要处置?”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跪在地上的王守仁面前。
“王司库,你每年靠倒卖这些废旧笔墨,获利大概在五十两左右,对吗?”
王守仁愣愣地点了点头,不明所以。
“很好。”
沈怨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
“从现在起,我准许你,每年继续‘贪’这五十两。”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连跪在地上的王守仁都懵了,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什么路数?
抓到了贼,非但不罚,还当众发了一张“贪污许可证”?
吴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修撰!你这是何意?纵容贪腐,视国法为何物!”
“国法?”
沈怨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
“吴侍郎,那你告诉我,按照大周官制,一位八品京官,要如何靠着那点俸禄养活一家五口,还能供出一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儿子?”
吴谦被问得一噎。
“这……朝廷俸禄,自有太祖定制……”
“定制就是每月亏空十四两。”
沈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是钉子一样楔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在座的各位,从八品司库,到二品尚书,谁敢站出来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单靠俸禄养活全家的?”
没人吭声。
在这个院子里站着的,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一个无法让官员体面活着的薪俸体系,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制度性坏账’。”
沈怨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王守仁家庭收支表”。
“王守仁的贪,是在这笔坏账之下,为了生存,所产生的‘必要成本’。”
“而你们,”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一一扫过那些郎中、侍郎的脸,“你们的贪,又是为了什么?”
她将那张纸举起。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像王守仁一样,主动向我提交一份你们各自的‘家庭资产负债表’。”
“说清楚,你们名下的宅子是哪来的,你们夫人的珠宝首饰是哪来的,你们送儿子去名家拜师的束脩是哪来的。”
“谁先交,谁就能像王守仁一样,获得我的‘谅解’。我可以对你们那些为了‘体面’而产生的‘必要成本’,酌情处理。”
“谁要是不交……”
沈怨将那张纸缓缓放下,语气变得轻飘飘的。
“那我就只能亲自动手,帮你们算了。”
“只不过,我算出来的账,恐怕就不是‘必要成本’这么简单了。”
“每一笔说不清来源的收入,我都会将其计入‘恶意侵占国有资产’的范畴。”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到时候,连本带利,我会把你们清算到只剩下身上这件官袍。”
话音落下,整个户部衙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在查案,这是在搞分化,是在掘他们的根。
她用一个八品小官做范例,赤裸裸地告诉所有人:你们的家底我一清二楚。
要么主动交代,还有条活路;要么顽抗到底,那就抄家抄到净身出户。
吴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怨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这是动用私刑!滥用职权!本官要去陛下面前参你!”
“好啊。”
沈怨从袖中抽出那面金牌,随手抛了抛。
金牌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又稳稳落回她手中。
“你去。”
“正好我也想问问陛下,是先处理国库三十万两的窟窿重要,还是先讨论一下吴侍郎你在城东那座三进宅子的产权归属问题,更重要。”
吴谦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怨连他在城东的外宅都知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户部左侍郎,一个年近五旬的官员,突然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捧着一本随身的记事簿,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沈……沈大人。”
他走到桌前,将那本记事簿放下,声音嘶哑。
“这是下官……下官家中的一些账目,还请……还请大人过目。”
一个。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庭院里,那些原本还想抱团取暖的官员们,开始用猜疑和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彼此。
谁会是下一个?
谁会为了自保,把别人给卖了?
吴谦看着那名左侍郎,嘴唇都在哆嗦,却又无可奈何。
沈怨看都没看那本账簿,只是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块木牌,立在桌上。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坦白处”。
然后,她又取出一块木牌,立在另一边。
“抗拒处”。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群已经阵脚大乱的官员。
“诸位,请选择。”
就在这心理防线即将全面崩塌的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衙门口传了进来。
“圣旨到——”
一名传旨太监,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快步走进户部大院。
他看了一眼院内这诡异的对峙场面,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清了清嗓子。
“陛下有旨。”
吴谦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脆响。
难道是陛下觉得沈怨做得太过火,要收回成命了?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着户部右侍郎吴谦,即刻起,停职反省,配合沈修撰查账。”
吴谦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希冀瞬间粉碎。
“另,为确保审计公正,加快办案效率……”
传旨太监顿了顿,抬起头,用一种颇有深意的眼神看了一眼端坐着的沈怨,继续念道:
“特调拨‘内廷卫’一百人,进驻户部,听凭沈修撰差遣。”
“查账期间,沈修撰之一切指令,皆等同朕意。凡有阻挠、拖延、不敬者……”
太监合上圣旨,目光扫过院中跪了一地的官员,声音陡然变冷。
“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