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审计风暴的第一小时 ...
-
退朝的钟声敲响,余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动,太和殿前的沉闷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百官们像是被惊扰的鸟群,虽然还在低声议论,但脚步都在往外挪,尽量离殿中央那块区域远一点。
那里站着沈怨。
在他不远处,户部尚书张承德正被两个小黄门架着往外拖。
张承德那一身紫袍此时显得格外松垮,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嘴里大概还在念叨着什么,只是隔得远了,听不真切。
裴度快步走到沈怨身侧,压低了声音。
“沈兄,方才在殿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惊心动魄,指着皇帝算成本,把百官比作不良资产,这种事哪怕在野史里也不多见。
“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裴度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
“虽说陛下没有怪罪,反而给了尚方宝剑,但这把剑太利,容易伤着自己。”
他还要再劝,却见沈怨似乎根本没在听。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被拖走的张承德,那种漠然并非刻意装出来的清高,更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报废的工具。
“沈修撰。”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裴度心里一紧,回头看去。
宰相李半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太多人,只有几位六部的主官,但这几个人往那一站,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李半脸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初入官场,便得圣上如此信重,确实是前途无量。”
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不过,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内里门道繁杂,自有其运转的一套法度。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若是不懂规矩,硬要往磨盘里撞,只怕最后折的是自己。”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在划道,也是在警告。
即便有皇帝撑腰,官场这潭深水,也不是一个新科状元能随意搅动的。
沈怨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位当朝宰相。
她忽然笑了笑,拱了拱手。
“多谢李相提点。”
“不过陛下布置的策论题目还没做完,学生不敢懈怠。”
她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仿佛在清点什么物件。
“况且,在我的审计流程里,也有我的一套规矩。”
“首要的一条便是,所有潜在的利益相关方,都没有资格跟我谈规矩。”
李半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沈怨没有再看那些官员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便走。
“去户部。”
她对身后的李狗吩咐道。
裴度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就去?
不需要回府准备一下?哪怕是换身常服,或者先去拜访一下相关的同僚探探口风?
从皇宫到户部衙门,若是步行,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
“沈兄!”
裴度只能快步跟上,“这不合常理啊,此时去户部,只怕他们都还没散衙……”
“裴兄。”
沈怨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头也没回。
“那三十万两是去年《大周兵备志》里划拨的冬衣军饷。”
“从去年拖到今年,按照市面上的拆借利率,利息我都还没开始算。”
她一边走,一边调整着袖口的束带,显得干练异常。
“现在每耽误一刻钟,户部那帮人销毁证据的时间就多一刻钟。”
“清理坏账的隐性成本就会增加,我的工作量也会随之增加。”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满脸愕然的裴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讨厌加班。”
裴度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劝诫的话,此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沈怨那清瘦却走得决绝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激荡。
原来如此。
什么利息,什么成本,不过是沈兄的托词罢了。
他急的哪里是工作量,分明是边关将士的寒衣,怒的是朝廷蛀虫的无耻!
这分明是一腔救国救民的热血,已经等不及要燃尽这腐朽的世道了!
裴度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烫,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在他身后,王之涣等几名新科贡士对视一眼,虽然没听太懂什么叫“隐性成本”,但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群尚未授官的年轻人,就这么跟在沈怨身后,穿过宫门,直奔户部衙门而去。
……
紫禁城,武英殿。
萧策站在窗边,恰好能看到那一行人格格不入的队伍,正快步走在皇城的朱红宫墙之下。
“陛下,您看。”
大学士陈玄站在他身后,指着那道领头的青色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啊。”
“刚出金殿,便直扑沉疴。不畏强权,不避锋芒,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陈玄抚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
“老臣在殿上时,就觉得此子不凡。此刻一看,他心中那团火,或许比老臣想象的还要炽烈。陛下得此纯臣,实乃社稷之幸。”
萧策面带微笑,点了点头。
“是啊,国之栋梁。”
他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纯臣?
那小子怕是已经算好了,现在冲过去,能赶在户部下值之前把大门堵上,省得明天还得一个个去家里逮人。
这哪里是一腔热血,分明是精打细算到了骨子里,哪怕是一刻钟的人力成本都不愿意浪费。
不过,这样也好。
这把刀,确实够快。
……
户部衙门。
消息比人跑得快。
当沈怨一行人出现在街角时,衙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主事、郎中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书吏,将一摞摞的账册往后院的井里扔,往焚香炉里塞。
“动作快点!去年的冬衣采买账目,全烧了!”
“还有和恒通票号的往来票据,一张都不能留!”
“门口顶住!就说……就说衙门今日依照惯例盘账,闭门谢客!”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扯皮和对峙,并没有发生。
沈怨走到户部衙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门缝里伸出来几根长矛,还有几张惊惶不定的脸。
她什么话都没说。
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了一面金牌。
午后的阳光打在牌子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门内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那些守门的差役和兵丁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拦?
那是抗旨。
不拦?
那就是得罪顶头上司。
但抗旨是要掉脑袋的。
“哐当——”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长矛掉在地上。
紧接着,大门轰然洞开。
沈怨迈步而入,脚下的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环视着庭院里散落一地的纸灰,还有那几个抱着账册僵在原地的书吏。
“传我将令。”
李狗立刻挺直了腰板。
“封锁户部所有出入口,依照《大周律》公文封存条例,任何人不得进出。”
“着羽林卫协同,查封所有库房、账房,所有账册、文书、票据,就地封存,统一清点。”
“从现在起,户部所有官员、书吏、差役,不得离开衙门半步,原地待命。”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条命令都清晰无比。
整个户部衙门,在短短一刻钟内,从一个混乱的集市,变成了一个只许进不许出的死地。
沈怨走到正堂中央,让人搬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她坐下,李狗则在她身后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四个大字。
“坏账清算”。
她从一堆被查抄的文书里,随意抽出一本吏员名册,翻了翻。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低着头不敢出声的官员,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青衫书吏。
那书吏大概四十来岁,面容普通,一直在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名册上写着,这人叫王守仁,职位是“仓部司库”,一个管仓库的八品小官。
沈怨的手指在名册上那人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
“你,王守仁。”
那名叫王守仁的书吏身子猛地一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下……下官在。”
满堂官员都屏住了呼吸,不明白这位新来的钦差为什么放着那么多郎中、主事不问,偏偏第一个点了一个管仓库的。
沈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紧张。”
“我不问你户部三十万两的账。”
她将手里的名册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王守仁似乎松了一口气,肩膀刚要塌下来,却听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只问你一件事……”
沈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你上个月初三,通过地下钱庄汇往通州老家的那五百两银子,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