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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块烧饼引发的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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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得有些过分。
过了许久,那扇紧闭的房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吴谦站在门后,发髻有些松散,官袍的领口也不似往日那般平整。那一夜似乎格外漫长,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此刻的他脸上透着一股灰败。
他看着沈怨,目光里混杂着许多东西,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懊悔,但最终都归于一种不得不认命的颓然。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双手捧着那张早已准备好的资金流向图,动作略显僵硬地递了出来。
随后,他跨出门槛,膝盖缓缓弯曲,跪在了地上。
“我……认栽。”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沈怨没有看他,径自从他身侧走过,坐回了堂中的主位。
“钱复。”
一直候在偏厅的左侍郎钱复听到传唤,几乎是小跑着冲了出来。
“下官在!”
“户部所有卷宗,你暂代整理。”
沈怨从袖中取出一份简短的手令,随手扔在桌案上。
“这是陛下刚刚允准的,吴谦停职期间,由你暂代右侍郎一职。”
钱复整个人僵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份手令,似乎在确认上面的朱批是否真实。
这惊喜来得太快,让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地砖,而是棉花。
“愣着做什么?”
沈怨语气平淡,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把吴谦和那三十万两军饷案所有相关人等的口供整理成册,一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完整的卷宗。”
“是!是!下官遵命!”
钱复如梦初醒,双手捧起手令,转身便扑向了堆积如山的供状。
沈怨这才将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吴谦。
“至于你。”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锦衣卫。
“马指挥,派两个人,把他送回府上,让他好好反省。”
马顿心领神会,挥了挥手。两名缇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吴谦,拖了出去。
处理完这一切,沈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一夜未睡,困意倒是不明显,只是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走出户部衙门的大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裴度快步跟了出来,眼眶虽然通红,精神却格外亢奋。
“沈兄,大功告成!我们这就进宫向陛下复命吗?”
“不急。”
沈怨摆了摆手。
“那……是回府休息?”
“也不。”
沈怨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焦香,夹杂着芝麻被烤熟后的独特气味。
那是食物的味道。
她循着香味,朝着街角的方向走去。
裴度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跟在后面。
沈怨径直走向了街角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王麻子烧饼铺”。
铺子前排着三五个人,老板正手脚麻利地从炉壁上铲下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饼。
沈怨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要排队,而是因为铺子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十几名家丁打扮的壮汉,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华丽软轿,将本就不宽的街道占去大半。
软轿前,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高喊。
“京城首富万老爷在此‘榜下捉婿’!看中了哪位新科的青年才俊,愿以万贯家财相赠,千亩良田作陪!”
周围的百姓围成一圈,对着那顶轿子指指点点,大多是看热闹的神情。
这种事在京城并不罕见。每逢科举放榜,总有些富商巨贾想挑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当女婿,借此改换门庭。
沈怨皱了皱眉。
她只想吃个烧饼,仅此而已。
她侧了侧身子,试图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过去。
就在这时,那顶软轿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身材圆滚的男人从轿子里探出头来,十根手指上戴满了各色宝石戒指,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定格在了沈怨身上。
那件崭新的翰林院修撰官袍,在人群中实在太显眼了。
“就是他!”
胖子眼睛一亮,肥硕的手指指向沈怨。
“快,快请沈大人过来!”
那管家得了令,立刻带着几个家丁分开人群,挤到了沈怨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这位想必就是新科的沈大人吧?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我家老爷姓万,名金元,对大人您是闻名已久,仰慕至极啊!”
沈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冷淡。
管家只当他是读书人清高,也不在意,继续说道。
“我家老爷愿将独女许配给大人,另附嫁妆白银十万两,城郊良田八百亩,京中旺铺十间!只要大人您点个头,从今往后,您就是万家的乘龙快婿了!”
这条件一开出来,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语声。
裴度也是一脸错愕,他扯了扯沈怨的袖子,压低了声音。
“沈兄,这万金元是京城最大的粮商,确实富可敌国。只是……坊间传闻不太好。”
沈怨终于开口了。
“让开。”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管家耳朵里。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大人,您这是……”
“我说,让开。”
沈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那家烧饼铺。
“你挡着我买烧饼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沈怨。
那管家更是愣在当场。他设想过无数种被拒绝的可能,或故作清高,或待价而沽,却唯独没想过,对方拒绝的理由竟然如此朴实。
轿子里的万金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从轿中走下,挺着肚子来到沈怨面前。
“沈大人,年轻人有傲气是好的。但你也该晓得,有我万家的财力支持,你在官场上能走得更顺。”
“哦?”
沈怨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万金元,户籍通州,发家于前朝末年,靠倒卖军粮起家。入本朝后,垄断京城七成以上的粮食交易。”
沈怨每说一句,万金元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都是他藏在最深处的发家史,外人极少知晓。
“你名下有粮仓三十七座,票号存银约一百八十万两,田产地契折合白银不少于五十万两。但你每年向户部呈报的商税,却只有区区三千两。”
沈怨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念一本再寻常不过的账簿。
“你利用旗下二十家米铺,制造了上百本假账,通过复杂的转账和对敲,每年至少逃脱了九万七千两的税款。过去五年,累计偷逃税款,合计四十八万五千两。”
“按照《大周律》第一百三十七条,偷逃税款,当三倍罚没,并处以流刑三千里。”
沈怨抬起眼,看着额头开始冒汗的万金元。
“十万两嫁妆就想买我?万老爷,你连补缴税款的滞纳金都不够付。”
万金元彻底懵了。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只觉得后背发凉。对方怎么会对他的账目如此清楚?难道户部已经查到了什么?
恐惧在心里迅速蔓延,他的第一反应是逃。
“我……”
万金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怨没再理他,只是侧身,从他和已经呆若木鸡的管家之间挤了过去。
她走到烧饼铺前,从怀里摸出一文钱,递给老板。
“老板,一个烧饼,多放芝麻。”
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
“快!快走!回府!快!”
万金元连滚带爬地钻回轿子里,那十几个家丁也顾不上排场了,抬起轿子便走,显得有些狼狈。
围观的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再看向那个拿着烧饼、旁若无人咬了一口的青衫官员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沈怨吹了吹滚烫的烧饼,酥脆的表皮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她正要咬第二口,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修撰,真是好大的威风。”
沈怨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宰相李半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知老夫,有没有挡着你吃烧饼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