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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纯阴圣体的熬夜传说 ...


  •   那张烫金的帖子被张夫子捧在手里,动作轻得像是在托着个刚出窑的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给捏碎了。

      讲堂门口的浮尘还在光柱里打转,那是裴度刚才愤然离去时带起的。

      沈怨伸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指腹擦过上面那个笔锋张扬的“钱”字,力透纸背,甚至摸得出微微凸起的墨痕。

      这哪是请帖,分明是道催命符。

      李狗凑了过来,脖子缩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鸿门宴啊,沈兄。”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脸的不赞同。

      “那钱家摆明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肚子里憋着坏水呢。”

      沈怨没急着搭腔。

      她将帖子翻了个面,目光落在那鲜红的“寿”字上。

      红得扎眼,像是刚抹上去的血。

      “请柬都送来了,若是不去……”

      她抬眼看向窗外连绵的远山,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岂不是显得咱们怕了他?”

      李狗张了张嘴,原本想劝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觉得沈怨这个笑,比刚才裴度那张惨白的脸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

      那日之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白日里,沈怨依旧踩着晨钟进讲堂,书卷往脑袋上一盖,便开始补觉。

      张夫子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这祖宗不把讲堂顶棚掀了,爱睡便睡吧。

      可一到入夜,甲字号学舍那扇小小的窗户,就成了某些有心人眼里的西洋景。

      子时已过,整座书院都睡熟了,唯独那扇窗还亮着。

      偶尔有起夜的学子路过,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往那窗纸上瞄一眼。

      昏黄的烛光将一个人影投在窗纸上。

      那影子时而伏案疾书,时而对着墙壁比划,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

      起初,大伙儿猜沈怨是在为钱府的寿宴备礼。

      后来,有人觉着他是在偷偷用功,想在下次月考里继续压裴度一头。

      可到了第三天,风向变了。

      “我昨晚看得真切,他桌上摊开的根本不是经义子集。”

      “我也瞧见了,花花绿绿的,画的全是些缺胳膊少腿的小人儿!”

      “哪怕是看话本,也不至于通宵达旦吧?我看那架势,倒像是在练什么偏门功夫。”

      谣言这东西,最怕有人信,更怕有人传。

      没过两日,“挑灯夜读”就传成了“修炼邪术”,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沈怨屋里冒绿光。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裴度耳朵里。

      自从上次月考被沈怨当众碾压,裴度整个人都有些魔怔。

      他不再捧着书本高谈阔论,也不再去夫子面前讨巧卖乖,那双眼睛整日里阴恻恻地盯着沈怨。

      他想不通。

      一个整日呼呼大睡的人,凭什么能写出那样的文章,解出那样的算题。

      这不合常理。

      所以,当听到那些关于“夜半邪术”的传闻时,裴度非但没觉得荒谬,反而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天夜里,裴度连书都没温,像做贼似的摸到了沈怨学舍外。

      他寻了个墙根下的阴影蹲着,透过窗缝往里窥探。

      烛火跳动,沈怨确实没睡。

      桌案上摊满了纸张,密密麻麻全是些奇怪的线条和符号。

      有的像地形图,标注着“前厅”、“后院”、“柴房”。

      有的则写满了蝇头小楷,标题隐约可见《钱衙内霸占民女记·说书版·一》。

      裴度看不懂那些鬼画符,但他看清了沈怨的脸。

      在烛火的映照下,那张脸白得有些过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没有丝毫困倦,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亢奋。

      裴度在外面喂了一夜蚊子,初秋的夜风吹得他手脚冰凉,上下牙直打架。

      而屋里的沈怨,一直熬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伸了个懒腰,吹熄了蜡烛。

      第二天。

      当裴度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出现在讲堂时,看到的却是神采奕奕、甚至嘴里还哼着不知名小调的沈怨。

      一连三天,天天如此。

      裴度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因为缺觉而脸色蜡黄,脑子像灌了浆糊一样转不动。

      反观沈怨,却像是每晚都吃了什么大补的灵丹,越熬夜,精神头越足。

      终于,在第四天的课间,那根紧绷的弦断了。

      裴度几步冲到沈怨面前,因为激动,嗓音有些劈叉。

      “沈怨!你老实交代!”

      “你每晚究竟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用睡觉!”

      这一嗓子,把原本昏昏欲睡的讲堂炸醒了。

      李狗蹭地站起来,像只护食的恶犬挡在沈怨身前。

      沈怨却轻轻拍了拍李狗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慢悠悠地抬起头,视线在裴度那张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那浓重的黑眼圈上。

      “啧。”

      她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情实意的惋惜。

      “年纪轻轻,阳气就虚浮成这样。”

      裴度一愣,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胡说什么!”

      “也罢。”

      沈怨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缓缓站起身。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告诉诸位也无妨。”

      她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我这身体,有些特殊。”

      “我出生之时,乃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也就是坊间传闻的‘纯阴圣体’。”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的声音。

      学子们面面相觑,显然都被这个唬人的名头震住了。

      “纯阴圣体?”有人小声嘀咕。

      沈怨点了点头,神情严肃,看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正因如此,白日阳气鼎盛,与我体内阴气相冲,我才会精神不济,昏昏欲睡,需靠睡眠来调和阴阳。”

      “而到了夜晚,万籁俱寂,天地间阴气最盛。”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讲述一段古老的秘辛。

      “我便无需睡眠,只需吐纳修行,吸取天地间的至纯阴气,便可滋养精神,甚至比睡上十个时辰还要管用。”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裴度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的告诫。

      “不过,我这体质,于旁人而言,并非全是好事。”

      “尤其是在夜间我修行之时,周身阴气环绕。若是阳气虚浮之人离得近了,便会被我无意间吸走些许生气。一次两次倒也无妨,顶多觉得精神萎靡。”

      她顿了顿,看着裴度那张瞬间煞白的脸,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可若是时日长了,阳气亏空,折损寿元,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话音落下,整个讲堂安静得有些诡异。

      裴度呆立在原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

      他想起了这几日盯梢时的那种阴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再看看沈怨那张红润有光泽的脸。

      一个荒谬而又可怕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几日的疲惫,不是因为没睡好,而是被……吸走了阳气?

      “噗通。”

      角落里,一个前几日也跟着起哄去偷看的学子,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其余人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向沈怨的眼神,彻底变了味。

      那不仅仅是敬畏,更像是在看一只披着人皮的妖孽。

      看着这效果,沈怨满意地坐了回去。

      从此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大半夜打扰她算账了。

      她重新摊开那本《大周外科病理图谱》,刚翻了一页,学舍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是王二。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跳动着一簇压抑不住的火苗。

      他没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

      “沈兄。”

      王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城南最大的三家布行,所有的白麻布,我都买回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那三位……也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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