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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降维打击的艺术 ...


  •   讲堂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句“你是现在交,还是我帮你立个字据”,并没有多大声,却像是一道坎,横在了裴度的面前。

      十几双眼睛都盯着这位新来的天之骄子。

      这些目光里夹杂着探究,或许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毕竟,看着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被按在地上摩擦,总归是件稀罕事。

      裴度的脸色不大好看。

      他自幼听的是鸿儒讲经,见的是名士清谈,哪怕是争执,也讲究个引经据典、体面过场。像这样直接被拿学规堵嘴,还得掏银子的事,大约是他这辈子头一回遇上。

      想反驳,可对方引用的条款就在那摆着。

      刚才还在高谈阔论要恪守礼法,转眼自己就成了违规的那一个。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全被卸了,还得憋出一身内伤。

      “给。”

      裴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解下腰间的荷包,倒出十两碎银,拍在沈怨面前的课桌上。

      力道有些大,银子磕在木桌上,发出几声脆响。

      沈怨没动。

      旁边的李狗倒是机灵,还没等银子滚远,就伸手拢了过来,像捡什么宝贝似的往怀里揣,末了还不忘假模假式地吹了吹上面的灰。

      “裴公子讲究,这气度,咱们是学不来的。”

      李狗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听得裴度眼角直跳。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沈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那双眼睛太清亮了,清亮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愤怒有些无处遁形。

      “旁门左道。”

      裴度理了理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

      “读书人,终究是要靠经义策论说话的。还有十日便是月考,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的本事是不是和你的嘴皮子一样利索。”

      说完,他转身就走。

      背挺得笔直,脚步却迈得有些急,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接下来的日子,青云书院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裴度像是要把那天丢的面子,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他卯时初刻便起,子时末刻才歇。

      讲堂里,他永远坐在第一排,夫子讲的每一个字,他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

      藏书阁里,他对着那些晦涩的典籍死磕,笔记写满了一卷又一卷。

      连吃饭的间隙,嘴里都在念叨着经义。

      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谁要是这时候碰他一下,指不定就要被崩一身血。

      反观沈怨,依旧是老样子。

      晨读推迟后,她每日踩着钟声进讲堂,往角落里一窝,就开始补觉。

      张夫子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她在下面睡得安安稳稳。

      偶尔醒过来,也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本闲书看。

      有时候是《大周验尸格目录》,有时候是《奇门遁甲算经》。

      反正跟科考沾边的书,她是一本都不碰。

      李狗在旁边看着,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沈兄,那姓裴的都快把自己熬干了,你怎么还有心思看这个?”

      看着沈怨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手里的算经,李狗忍不住压低声音劝道。

      “月考可是要张榜的,到时候要是输得太难看……”

      “急什么。”

      沈怨头都没抬,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人为什么要睡觉?”

      李狗愣住:“乏了,自然就要睡。”

      “不对。”

      沈怨合上书,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

      “睡觉,是为了让脑子把白天看过的东西,分门别类,存进该存的地方。”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有些放空。

      “他在醒着往脑子里硬塞,而我,在睡着整理。”

      “我的脑子,比他整齐。”

      十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月考放榜那天,青云书院门口挤满了人。

      红色的榜单贴在墙上,格外刺眼。

      “快看!裴公子第二!”

      “经义甲上,策论甲上,就连算学都是甲中!这也太强了吧?”

      “这成绩,明年秋闱解元有望啊。”

      裴度站在人群外围,听着周围的议论,紧绷了十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些。

      他自觉这份答卷已经做到了极致。

      经义策论无一错漏,就连最难的算学,他也解出了大半。

      除了那个名字。

      他的目光上移,死死锁在榜首的位置。

      第一名:沈怨。

      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低语。

      “沈怨?哪个沈怨?”

      “还能有哪个,天天睡觉那个呗。”

      “不可能吧,是不是夫子批错了?”

      有人凑到榜单前,把那个名字后面的成绩念了出来。

      “经义,甲上。”

      “策论,甲上。”

      “诗赋,甲上。”

      “算学……甲!”

      前面的一连串“甲上”已经够让人眼晕了,最后那个孤零零的“甲”字,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青云书院的规矩,最优为“甲上”,其次为“甲”。

      但算学不同。

      算学只有对错,全对便是“甲”,错一道便是“甲中”或“甲下”,从无“甲上”之说。

      创院百年来,能在算学上拿“甲”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裴度,拼了命也只拿了个“甲中”。

      这意味着,在最考验逻辑、最不容半点马虎的领域,他输得彻彻底底。

      裴度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拨开人群,走到榜单前,盯着那个压在他头顶的名字,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我不信。”

      他猛地回过头,正好看见沈怨打着哈欠,慢吞吞地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沈怨!”

      裴度几步冲过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作弊!”

      除了这个理由,他想不出别的解释。

      一个整日睡觉、不读经义的人,凭什么考出这种成绩?

      沈怨停下脚步,有些困倦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哦?”

      “尤其是算学!最后那几道题,连夫子都要演算半天,你怎么可能全对?”

      裴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有些发红。

      周围的学子也都围了上来,虽然没人敢说话,但眼神里多少都带着点怀疑。

      沈怨没接他的话茬,反而问了一句:“你每天温书到什么时候?”

      裴度一愣,下意识道:“子时。”

      “那你知道,子时一刻,藏书阁顶楼北窗的插销,其实是坏的吗?”

      裴度茫然地看着她:“我……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背得滚瓜烂熟的学规,第三卷第七条是‘勤勉’,可第六条写着‘非特许,学子不得入藏书阁顶楼’。”

      沈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我,有山长的特许。”

      她看着裴度那张充满困惑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努力,是因为你需要靠时间去堆砌那些你本不理解的东西。”

      “而我睡觉,”她顿了顿,“是因为那些东西,我看一眼,就都明白了。”

      裴度的身子晃了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的榜单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引以为傲的勤勉,他坚信不疑的天道酬勤,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笑话。

      原来有些差距,不是靠熬夜就能填平的。

      看着裴度失魂落魄的样子,沈怨收回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打败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在武力上胜过他,而是在他最骄傲的领域告诉他,你的骄傲其实一文不值。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了张夫子的声音。

      “沈怨,留步。”

      沈怨回过头。

      张夫子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帖子,脸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城南钱府刚派人送来的。”

      他走近两步,将那张帖子递到沈怨面前,声音压得有些低。

      “钱家老太爷做寿,这帖子上指名道姓,是要请你去赴宴。”

      沈怨垂眸,目光落在那个鲜红的“寿”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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