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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只行走的肥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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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二两重的银锭,在王二的手心里硌得生疼。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掌心的纹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仅仅是银子,这是家里老娘的药钱,是绝路逢生的一口气。
王二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攥着那块银子,转身冲出了食堂。
步子迈得很大,像是生怕这一线生机从指缝里溜走。
李狗凑了过来,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堆铜板和碎银,咧嘴一笑。
“沈兄,那赵四这回怕是真栽了。我刚才瞅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儿,估计以后听见算盘珠子响都得哆嗦。”
沈怨没接话。
她正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铜板归拢分类。
五两银子的赔偿款,扣掉给王二的二两启动资金,再除去雇那帮乞丐唱曲儿的三百文,还有纸张笔墨的损耗。
剩下的这点钱,大概还不够买那本心仪已久的《西域草药图鉴》。
这笔买卖,若是只算经济账,确实是亏了。
但她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心里那本无形的账册上,《恩仇录》那一栏的红叉倒是画得痛快。
亏了银子,赚了念头通达,倒也不算太坏。
正盘算着下个月的生计,书院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动静不小,比上次宫里来人还要热闹几分。
平日里看人用鼻孔出气的门房张三,此刻正弓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裴公子,您脚下留神,这刚下过雨,台阶有些滑。”
“甲字号学舍早就备好了,被褥都是新的,小人这就领您过去。”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个身穿月白长衫的少年。
约莫十六七岁,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却不显得文弱,反而透着一股子清贵。
他一路走来,不少学子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里或是惊艳,或是艳羡。
“这谁啊?好大的排场。”
李狗伸长了脖子,像只好奇的鹅。
旁边有个消息灵通的学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
“你连他都不知道?这可是裴度,当朝宰相李大人的亲外侄!听说在老家就是出了名的神童,这次特意转来咱们青云书院,就是冲着明年秋闱解元去的。”
“宰相的侄子?”
李狗咂了咂嘴,缩了缩脖子,眼神里的好奇瞬间变成了忌惮。
沈怨也抬起头,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她没在意那张俊朗的脸,目光反倒像是带了钩子,精准地落在了少年腰间。
那块玉佩色泽温润,油脂光泽极好,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视线再往上移,那身看似素净的月白长衫,袖口处隐隐有流光闪动。
那是京城“苏绣阁”独有的银丝暗纹,一寸缂丝一寸金。
沈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哪里是个人。
分明是一只行走在阳光下,浑身挂满金银,且毫无防备的肥羊。
……
裴度的到来,让原本沉闷的书院泛起了不小的涟漪。
家世显赫,才学出众,为人又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每日卯时初刻,大部分学子还在梦里会周公,他便已经在廊下晨读。
夫子提问,他总能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问得张夫子都要捻断几根胡须。
不过短短三日,“麒麟之才”的名号便响彻了整个书院。
自然,关于沈怨的那些传闻,也不可避免地传进了这位“麒麟”的耳朵里。
逼得夫子改规矩,拿捏食堂管事,雇乞丐当街讨债。
桩桩件件,在裴度看来,简直是有辱斯文,荒唐透顶。
这一日的策论课上,张夫子正在讲《礼记》。
“……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老夫子摇头晃脑,讲得陶醉,底下的学子们却大多眼神涣散,神游天外。
唯独第一排的裴度,腰背挺得像杆枪,神情专注。
而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沈怨正摊开一本《大周外科病理图谱》,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前排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
裴度站了起来。
他先是朝着张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过身。
那目光越过重重人头,直直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沈怨身上。
“夫子,学生有惑。”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瞬间将满堂的瞌睡虫都惊飞了。
“我辈读书人,读圣贤书,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行之事,当光明磊落,合乎礼法,方不负‘君子’二字。”
话音未落,讲堂内的气氛便有些微妙起来。
“可书院之中,却有人心术不正,专营诡诈之术。以算计同窗为乐,以威逼胁迫为荣,甚至雇佣市井无赖,败坏书院清誉!”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此等行径,与那乡间恶霸、街头泼皮何异?若人人效仿,置圣人教诲于何地?置我青云书院百年清名于何地?”
讲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裴度与沈怨之间来回梭巡。
不少曾经吃过沈怨暗亏,或是单纯看不惯她那副做派的学生,此刻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神色。
李狗急得脸都涨红了,噌地一下就要站起来替沈怨出头。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稳。
沈怨合上手中的图谱,慢吞吞地抬起头。
她没有看裴度那张写满义愤的脸,而是像个老练的当铺掌柜,目光从上到下,将这位“君子”细细打量了一遍。
最后,视线再次定格在了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佩上。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沈怨从怀里摸出了那本标志性的黑皮册子。
讲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来了,那本传说中记满仇人名字的《恩仇录》。
裴度看着那本册子,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以为沈怨要故技重施,记恨报复。
然而,沈怨翻开册子,手中的炭笔并没有落在“仇人”那一栏。
她在崭新的一页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高净值客户】
而后,她一边打量着裴度,一边低头记录,口中念念有词。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讲堂里,却清晰可闻。
“裴度,男,年约十六。着苏绣阁云纹暗绣常服一套,市价约七十两。腰佩和田羊脂玉平安扣,质地上乘,雕工精良,市价约三百二十两。”
语调平铺直叙,不带半点情绪,就像是在清点库房里的货物。
“发冠材质为紫檀木,镶嵌东珠三颗,估价五十两。”
“脚踩云锦苏绣靴,价值二十两。”
“综上所述,其个人可快速变现的流动资产,合计四百六十两。此评估未包含其可能随身携带的银票等现金资产。”
随着她的报价,裴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闹市口,被人一寸一寸地估价。
这种羞辱,比直接指着鼻子骂娘还要来得猛烈。
“你……!”
裴度指着沈怨,手指微微颤抖,半天没憋出第二个字。
讲堂里的学子们也都听傻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张夫子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手里的书卷都快被捏变形了。
“沈怨!你……你这是在做什么!简直是有辱斯文!成何体统!”
沈怨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吹了吹纸上的炭粉,抬起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裴度,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粹的不解。
仿佛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
“我在给裴公子上一课。”
沈怨的语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
“裴同学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我辈读书人,确实当以身作则,恪守规矩。”
她站起身,慢步走到讲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裴度身上。
“《青云书院学规》第三卷第七条明确规定:为免奢靡之风,学子在学期间,佩戴之饰物总价不得超过二十两。违者,罚银十两,以儆效尤。”
讲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沈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的玉佩,三百二十两。已经超标十六倍了。”
裴度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错愕,又变成了尴尬的涨红。
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规矩。
沈怨却没打算就此打住,她晃了晃手中的炭笔。
“裴同学如此激昂陈词,想必是愿意带头遵守书院规矩,做个表率的。”
她走到裴度面前,微微仰头看着这位“麒麟之才”。
“这十两罚银,你是现在交,还是我帮你立个字据,咱们算算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