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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只行走的肥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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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家布行算是搬空了,顺带着,那几位关键的寡妇也都有了着落。
王二站在堂下,腮帮子鼓动了几下,像是要把牙咬碎了吞进肚里。
他没说话,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着青白。
沈怨看在眼里,没多劝。
这时候的劝慰最不值钱,她只是轻轻叩了叩桌面,示意这事儿翻篇了。
饵料既然撒了下去,要做的便是等。
等着水面下的动静,等着那条大鱼自个儿把钩吞进肚子里。
只不过眼下,她脑子里塞满了钱府那张错综复杂的布局图,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关系,吵得人脑仁生疼。
她需要找个清净地界,给这发烫的脑子降降温。
绕开人声鼎沸的讲堂,沈怨顺着那条被野草侵蚀得只剩一线的山径,晃悠到了书院后山。
这地儿偏僻,除了偶尔路过的野兔,也就剩下漫山的松涛。
寻了个背风的坳口,她从袖袋里摸出两个顺手牵来的生红薯,又划拉了些干枯的松枝。
火折子一晃,微弱的火苗舔舐着树皮,没多会儿,那股子特有的焦甜味儿便钻进了鼻腔。
沈怨倚着块被日头晒得温热的大青石,半眯着眼,紧绷的神经难得松弛下来。
正当她琢磨着这红薯还得翻几次面的时候,山道那边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分两道。
前头那个稳当,落脚轻盈却有实感;后头那个略显杂乱,似乎在刻意压着步子,反倒显得有些局促。
沈怨没睁眼,耳朵动了动。
直到那两人走近了,挡住了原本照在她脸上的日头,她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当先是个年轻公子哥,一身靛蓝色的长衫,针脚细密,暗纹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腰间那块墨玉环佩,虽说沾了点尘土,但那温润的光泽骗不了人。
是个有钱的主。
后头跟着的中年男人,身形微躬,双手虽是垂着,却始终没离过腰侧三寸之地——那是个随时能暴起伤人的距离。
沈怨心里大概有了数。
又是个吃饱了撑的,跑来这荒郊野岭体验生活的富家少爷。
在那本无形的账册里,这类人通常被她归为“待宰的肥羊”。
萧策此时的心情算不得好。
这一路微服私访,青云书院的学子见了不少,满口仁义道德的不少,钻营投机的更多,唯独没见着几个像样的。
正郁闷着,鼻尖却飘来一股子烟火气。
顺着味儿寻过来,便瞧见了这么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年。
清瘦,衣衫有些宽大,就那么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
“这位小兄弟,有礼了。”
萧策脸上挂着习惯性的温和笑意。
沈怨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视线在火堆和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有事?”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客气。
跟在后头的赵福全眉毛一竖,刚要张嘴,就被萧策抬手拦了下来。
萧策倒也不恼,目光落在那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红薯上,笑道:“这红薯闻着着实香甜,不知小兄弟可否割爱一个?”
沈怨坐直了身子。
生意来了。
她用树枝熟练地将火堆里那个个头稍大的红薯拨出来,扯了两片宽大的树叶垫着,递了过去。
“五两。”
山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赵福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五两银子?
在京城的东市,这银子足够把这后山的红薯地都给包圆了。
这小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你这……”
“值。”
沈怨没等赵福全把那句呵斥吐出来,便抢先开了口。
她看着萧策,眼神清亮,透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你买的若只是红薯,那确实是个冤大头。”
“但这五两银子,买的是这后山独一份的秋风,是这松涛阵阵里的清净,是你这位贵人在这凡尘俗世里,片刻不用端着架子的自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当然,也包括我费口舌跟你解释这些的时间成本。”
萧策愣了愣。
他听过无数商贾的巧舌如簧,也见过不少名士的故作清高,却头一回见人能把敲竹杠说得这般清新脱俗。
有点意思。
“好。”
萧策笑出了声,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随手抛了过去。
“就冲你这番歪理,这五两,花得不冤。”
沈怨抬手接住,指尖在银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分量只多不少。
她满意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看着对方也不嫌烫,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口那金黄的瓤肉。
萧策吃得斯文,眉宇间那股子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口热乎气散去了不少。
“小兄弟看着通透,不像是只知埋首故纸堆的人。”
萧策似是随口一问,“不知对如今这朝堂之事,怎么看?”
又来了。
这种试探,沈怨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
她三两口把自个儿手里那个小的解决了,随手扯过帕子擦了擦手指。
“朝堂?没看法。”
见萧策动作一顿,眼中划过一丝讶异,沈怨指了指地上那一堆剥落的红薯皮。
“硬要说的话,朝堂诸公,还不如一个烤红薯。”
这话一出,赵福全的脸色瞬间变了,整个人往前跨了半步,周身的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那是大不敬。
萧策却摆了摆手,示意赵福全退下,眼里的兴味反而更浓了些。
“此话怎讲?”
“你看这玩意儿。”
沈怨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地上的红薯皮,语气里透着几分给蒙童讲课的不耐。
“耐旱,耐涝,不挑地。给点土就能活,给点阳光就敢长。把它分给天下百姓,就算遇上灾年,好歹能有口吃的,饿不死人。”
“百姓饿不死,就不会想着提刀去砍官老爷的脑袋。这叫什么?这叫天下太平的根基。”
萧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不起眼的红薯上。
“再看它。”
沈怨继续道,“产量大,又不值钱。你见过哪个米商粮贩会去囤积红薯吗?没有。因为它不配。”
“正因为它不配,那些世家大族才看不上,才没法用它来操控民生,裹挟朝廷。”
“当一样东西能填饱所有人的肚子,却又成不了豪门牟利的工具时,它本身,就是对那些贪婪之徒最大的限制。”
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萧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
话语粗鄙,没有半句引经据典,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杀猪刀,直接剖开了朝堂上那层锦绣遮羞布,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骨架。
民生,制衡。
这两个让他夜不能寐的难题,竟被一个烤红薯解得明明白白。
“那依你之见,为君者,当如何?”
萧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带上了些许郑重。
沈怨被问得有些烦了。
这人怎么回事,五两银子是红薯钱,可不包治国策论。
她指了指那堆即将熄灭的余烬。
“治国,就跟烤红薯一样。”
“火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政令过于严苛,百姓疲于奔命,内里积怨已久,早晚得糊。”
“火太小了,烤半天也熟不了。朝廷太过软弱,法令形同虚设,什么事都办不成。”
“为君者,就该像个烧火的。”
“添一把柴,让火烧着,然后就该离远点,看着。别总手痒,想着去扒拉一下,翻动一下。等时候到了,它自己就熟了。”
说完,沈怨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站起身来。
这笔买卖,算是两清了。
萧策却久久没有动弹。
他怔怔地看着那堆余烬,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就该像个烧火的”。
无为而治,清静无为……
这些道理太傅讲过无数遍,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的方式,让他觉得醍醐灌顶。
原来,大道至简,竟藏在这乡野的烟火气里。
他看着沈怨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是沧海遗珠。
是上天赐予大周的一块璞玉。
“小兄弟高才,不知高姓大名?”
萧策起身,理了理衣襟,郑重地行了一礼。
沈怨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黑皮册子,翻到新的一页。
提笔,写下“黄公子”三个字,又在后面画了个圈,标注“五两”。
“萍水相逢,何必问名。”
她合上册子,语气疏离得很。
在她看来,这就是个一次性的客户,没必要发展什么长期关系。
萧策见她不愿透露,也不强求,只当是高人自有傲骨,心中反倒愈发敬重。
他再次长揖及地,随后带着神色复杂的赵福全快步下山,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惊扰了这位隐世的贤才。
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沈怨撇了撇嘴。
真是有钱烧的。
她弯腰,正准备把剩下的火星子踩灭,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忽然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李狗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山坡。
那张平日里还算机灵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全是汗水。
他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惊惶,像是天塌了一般。
“沈……沈兄!出事了!”
李狗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钱家……钱家那边来人了!”
“说是老太爷等不及,让你现在就过去。”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怨。
“寿宴……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