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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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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后的第二天,窗外的雪已化尽,只留下湿冷的水汽贴在玻璃上。
晏清禾坐在411的书桌前,对着那份被她重新整理过的申请表名单,发呆了很久。
泠音的名字被她用铅笔轻轻圈了出来,又用橡皮擦去,反复三次。
最终,她还是将它留在了“初步合适”的那一列。
理由?
她给了自己一个看似很“工作”的理由:纪律委员的经历证明她有责任心和一定的管理协调能力;成绩优异说明她学习能力与自律性足够,能平衡学业与工作;面试时“沉稳、逻辑清晰”的评价,也符合生活部处理琐事需要冷静头脑的要求。
——至于那张申请表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寒意与猜疑,被她强行压在了“工作专业”的表象之下。
她继续筛选出另外四五个条件符合的申请人,整理好他们的基本信息、申请理由和她的初步评估,一起报备给了部长沈潇潇。
“效率很高嘛清禾。”
沈潇潇快速浏览了一遍。“嗯,这几个看起来都还行。泠音……哦,你把她也列进来了?我记得她班委工作挺忙的。”
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维持着平静:“我想了想,她纪律委员的工作主要是维持秩序和记录,和我们部门具体的事务性工作性质不太一样,或许不会占用她全部课余精力。而且她的能力确实匹配。”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是要看她本人现在的意愿和时间安排。”
她将决定权推了出去,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那份私心——是的,私心。
尽管疑虑重重,但当有机会将泠音纳入自己能“名正言顺”接触的范围时,她几乎无法抗拒。
沈潇潇点点头:“行,那就先都纳入考虑。我们分一下工,新来的,不管是作为临时帮手还是预备考察,都需要老骨干带一带。清禾,你是副部长,又细心,你多负责一个吧。”
部门的骨干成员围坐一圈,开始分配名单。
当念到“泠音”的名字时,晏清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
“泠音……我记得她是一班的,和清禾你本来就熟吧?”一个骨干成员说,“而且你刚才也分析过她的情况,要不就你带?”
沈潇潇也看了过来:“清禾带的话,沟通起来也方便。清禾,你觉得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晏清禾捏了捏指尖,抬起眼,露出一个她自认为最“正常”的笑容:“可以啊,我没问题。”
于是,这个“巧合”就这样被敲定了。
当天下午,晏清禾在生活部的微信群组里,以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了泠音,并私发了会议纪要和要求,约她第二天中午在食堂简单沟通一下工作内容。
泠音的回复很快,也很简洁:“好的。时间地点你定。”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疑问,就像接受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安排。
晏清禾盯着那行字,心里那点因为“巧合”而泛起的隐秘喜悦,瞬间又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冲淡。
她对自己说:这是工作,只是工作。
可当第二天中午,泠音准时出现在食堂角落,穿着那件熟悉的米白色羽绒服,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下时,晏清禾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
“给你的工作资料。”晏清禾将打印好的文件推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稳,“主要是期末阶段的宿舍安全抽查重点,还有寒假前困难生补助物资的核对发放流程。你先熟悉一下,有问题随时问我。”
泠音接过,垂眸翻阅。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翻动纸页的动作很轻。食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在她周围自动消弭。
“嗯,明白了。”泠音很快看完,抬起头,“抽查的时间是固定还是随机?核对物资需要和其他部门对接吗?”
她问的问题都在点上,神情专注,的确是认真对待工作的样子。
晏清禾一一解答,心里那点工作带来的别扭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取代。
——看,此刻,她是“上司”,她是“下属”。在这个小小的、由她主导的工作关系里,泠音是全然属于她“负责”范围的人。
这种隐晦的“掌控感”和“联结感”,微妙地安抚了她因申请表而生的不安。
沟通很快结束。泠音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泠音。”晏清禾忽然叫住她。
泠音停下动作,抬眼看她,目光清冽。
“你……”晏清禾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当时为什么会想申请生活部?我以为……你不喜欢太琐碎、太多人际关系的事。”
空气安静了几秒。
泠音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回答:“锻炼一下。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又是这样。点到即止,无懈可击。
晏清禾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泠音离开的背影,那份刚刚升起的满足感,又悄悄蒙上了一层薄雾。
时间在期末复习的紧张和部门新增工作的忙碌中滑向元旦。
校园里节日气氛渐浓,各学院都在筹备跨年晚会。
二班的文娱委员找上了在军训晚会上唱过歌、且会弹吉他的晏清禾:“清禾,帮帮忙吧!咱们班的节目就指望你了!弹唱就行,你最拿手!”
推脱不过,晏清禾答应了。
她选的歌是周杰伦的《晴天》。
简单,温暖,歌词里那些“故事的小黄花”“童年的荡秋千”,有一种淡淡的、属于青春的美好与怅惘,很像她此刻对泠音的心情——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隔着一整个雨季的距离。
她利用不多的空闲时间练习。
有时在411,有时去没什么人的音乐室角落。
她没告诉泠音自己要表演,也没告诉她选了这首歌。这像是一个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元旦晚会那晚,大礼堂座无虚席,灯光绚烂。
晏清禾抱着吉他坐在后台候场,能听到前面传来的阵阵掌声和笑声。
她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拨着琴弦。
“下一个节目,来自中医学二班,晏清禾同学,吉他弹唱——《晴天》!”
主持人的报幕声响起。
晏清禾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追光灯打在身上,有些晃眼。她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坐在高脚凳上,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班级区域。
然后,她愣住了。
原本应该坐在班级中后区域的泠音,此刻竟然坐在了靠近过道、离舞台更近的位置。
而她旁边坐着的,是原本该在那个位置的文艺部干事。她们换了位置?
泠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望了过来。
舞台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具体表情,但晏清禾的心跳,却因这意外的对视而陡然漏跳一拍。
她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手指按上琴弦。
前奏响起,干净的音符流淌出来。
她开口唱,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却也因此更显真实。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她唱着,目光偶尔还是会飘向那个方向。
泠音静静地坐着,没有像周围有些同学那样跟着节奏晃动或低声跟唱。
她只是看着她,很专注地看着。那种专注,让晏清禾恍惚觉得,此刻偌大的礼堂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rui sou sou xi dou xi la,sou la xi xi xi xi la xi la sou……”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最后一句唱完,尾音在琴弦的震颤中渐渐消失。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雷动。
晏清禾鞠躬下台,心跳依旧很快,不知是因为表演,还是因为那道目光。
她回到班级区域,走向自己原本的座位——就在泠音现在位置的旁边。
泠音已经坐回了原本属于她的、靠里面的位置。
见晏清禾过来,她微微侧身,让出空间。
晏清禾坐下,怀里还抱着吉他,手心有些汗湿。
“唱得很好。”泠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不高,但在嘈杂的掌声和音乐间隙中,清晰入耳。
晏清禾转头,对上泠音的眼睛。舞台变幻的彩光偶尔掠过,映得她眸色深深浅浅。
“谢谢。”晏清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你怎么……坐到这里来了?”
“那边视角不好。”泠音回答得自然而然,仿佛真是为了看节目。
然后,她伸手,从脚边拿起一个熟悉的、晏清禾一眼就能认出的保温杯,递了过来。
晏清禾怔住。
那是她之前给泠音的那个保温杯。
里面装的,是她按照润喉方子,特意给泠音熬的药汤,罗汉果、胖大海、冰糖……
“喝点水。”泠音说,语气平淡如常,“你刚才唱歌,嗓子需要润一下。”
晏清禾呆呆地接过。
杯身还是温热的,暖意透过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尖。
她拧开杯盖,熟悉的、带着草药清甜的气息飘散出。
她低下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冰糖恰到好处的甜和药材微微的甘润,瞬间抚平了刚才唱歌带来的些许干涩。
更让她心头震动的是——这汤,是泠音带来的。
而且,是她之前专门为泠音做的。泠音没有自己喝完,而是留着,或者……是特意又准备了?在这个时刻,递给了她。
她抬起头,看向泠音。泠音已经转回头,继续看着舞台上的下一个节目,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递出保温杯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晏清禾却抱着那个保温杯,再也无心看接下来的表演。
杯身的温度,口中的甘甜,还有泠音那句“唱得很好”,在她心里交织碰撞,掀起巨大的波澜。
之前所有的猜疑、不安、冰冷,似乎都在这一杯温热的药汤面前,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悄悄弯起嘴角,将保温杯抱得更紧了些,又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从嘴里,一直甜到了心里。
期末考在1月12号全部结束。
距离正式放假还有几天,校园里弥漫着考后松弛又带着归心似箭的微妙气氛。
这几天,晏清禾多了一项“固定活动”——带着泠音往音乐室跑。
契机始于元旦晚会后第二天。
两人在食堂吃午饭时,晏清禾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泠音,你……是不是喜欢唱歌?我好像记得,你之前提到过喜欢听音乐。”
泠音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感觉。”晏清禾有些不好意思,“而且,元旦晚会那天,你听得很认真。”
泠音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还行。偶尔听。”
这个回答很泠音,但晏清禾却像得到了什么重要许可。
她眼睛一亮:“那……音乐室现在人很少,我有时候去练琴,你要不要……一起去?就当放松一下,考完试了嘛。”
她没抱太大希望,只是试探。
泠音看了她一眼,就在晏清禾以为她会拒绝时,她却点了点头:“好。”
于是,从那天起,只要两人都有空,晏清禾就会背上吉他,和泠音一起去那间小小的、位于老艺术楼角落的音乐室。
音乐室隔音很好,旧旧的,有架走音的钢琴,几把凳子和谱架,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起初,泠音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晏清禾练习,或者自己戴着耳机听歌,翻看书。
晏清禾也不打扰她,自顾自地练着《晴天》,或者别的什么曲子。
直到有一次,晏清禾弹完一曲间隙,泠音忽然摘下一只耳机,轻声说:“这首……副歌部分,和弦可以试试换成G调的那个变体,可能更贴歌词的情绪。”
晏清禾惊讶地回头。
泠音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属于谈论感兴趣事物时的微光。
“你……懂吉他?”晏清禾问。
“不算懂。以前……稍微接触过一点乐理。”泠音避重就轻,但晏清禾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你唱唱看?”晏清禾大胆提议,心跳加速。
泠音沉默了,看向窗外,似乎有些犹豫。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没关系的。”晏清禾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鼓励,“而且,你声音那么好听……”这是真心话,泠音说话的声音本就清泠悦耳。
也许是考后氛围太松弛,也许是音乐室的环境太静谧,也许是晏清禾眼中的期待太过明亮……泠音转回头,目光在晏清禾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就一小段。”她说。
晏清禾欣喜若狂,连忙按照她刚才说的,调整了和弦,重新弹起前奏。
泠音没有站起来,依然坐在窗边的光晕里。
她微微垂着眼,随着晏清禾的吉他声,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唱了起来。
那是晏清禾从未听过的泠音的歌声。不同于她说话的清冷,也不同于她偶尔流露情绪的平淡。
那歌声干净、空灵,像山涧泉水滴落在青石上,带着天然的穿透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她唱的是那首歌的原调,歌词从她唇间吐出,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晏清禾弹着吉他,目光却无法从泠音脸上移开。
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她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唱歌时很认真,眉头微微舒展,整个人沉浸在旋律里,散发出一种平日罕见的、近乎柔和的专注魅力。
那一刻,晏清禾忘记了所有。忘记了申请表的疑虑,忘记了工作关系的界限,忘记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安。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指尖流淌的琴弦振动,和泠音那为她响起的、清泉般的歌声。
弦在共振。
她的心,也在共振。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泠音停下,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暴露”,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差不多了。”
晏清禾却抱着吉他,看着她,傻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毫无阴霾,充满了纯粹的、满溢的欢喜和满足。
“你唱得真好听。”她由衷地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真的,泠音,特别好听。”
泠音看了她一眼,对上她那毫不掩饰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微微一怔,随即移开视线,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下次……”晏清禾得寸进尺,小心翼翼地问,“下次我找点你喜欢的歌谱,我学伴奏,你再唱,好不好?”
泠音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戴上那只耳机,看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
“……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
落在晏清禾心里,却重如千钧,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在这个音乐室里,在吉他的和弦与泠音的歌声交织的时空里,她们之间,有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名为“共弦”的隐秘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