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面爱》判官归

5、假日回响

　　1月16日下午三点，冬日的阳光带着一种清澈的冷感，斜斜地照在白云市中医药康复大学的校门口。
　　行李箱的滚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混杂着学生们离校前的喧嚷。
　　晏清禾背着吉他盒，拖着那个半旧的箱子，站在约定的上车点，频频望向宿舍楼的方向。
　　她提前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连411的床铺都卷得整整齐齐。
　　心里却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说好三点离校，现在两点五十了。
　　就在她第三次低头看手机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林荫道的尽头。
　　泠音还是穿着一件简约的米白色羽绒服，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步伐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去图书馆，而不是开启一个漫长的寒假。
　　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的清冷和……遥远。
　　晏清禾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又旋即被另一种酸涩的温柔填满。
　　她总是这样，好像什么都无法让她真正匆忙或失态。
　　“等很久了？”泠音走到她面前，声音被冷空气滤得更加清冽。
　　“没有没有，刚到！”晏清禾连忙摇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你东西好少。”
　　“嗯，没什么要带的。”泠音的目光在她背着的吉他盒上停顿了一秒，“路上小心。”
　　“你也是！回家……嗯，注意安全。”晏清禾本来想问“回家开心吗”，但想起阳台那晚泠音谈及家庭时淡漠的语气，又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了最普通的叮嘱。
　　短暂的沉默。校门口大巴车的喇叭在催促。
　　“那我……走了。”晏清禾指了指正在上客的大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舍。
　　“好。”泠音点头。
　　晏清禾拖着箱子，一步三回头地走向大巴。
　　放好行李，登上车门，在车厢里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略微起雾的车窗，她看到泠音还站在原地，身影在冬日的背景下显得单薄而安静。
　　车缓缓启动。
　　晏清禾用力朝窗外挥了挥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但无比灿烂的笑容。
　　她不知道泠音能不能看见，但这是她此刻最想表达的心情——再见，泠音。我们春天见。
　　她以为自己的笑容只是投向了一个平静的、或许并未关注这边的侧影。
　　她错了。
　　车窗外，泠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扇移动的车窗。
　　当晏清禾的笑容在玻璃后绽开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她的唇角，在晏清禾视线移开、大巴加速驶离的瞬间，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短暂得如同错觉，却真实地发生过。
　　然后，她收敛所有表情，恢复一贯的清冷，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开。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温柔注视与偷欢般的窃笑，只是冬日阳光制造的一场幻觉。

　　寒假的日子，被距离拉长，又被某种固定的节奏填满。
　　每天下午两点，晏清禾的消息总会准时出现在泠音的微信里，简单直接：“打游戏吗？”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猫咪探头表情包。
　　她指的是一款叫《王者荣耀》的手机游戏。
　　晏清禾是资深玩家，账号里打野、对抗、射手三个位置是她的强项。那是她另一个世界里的勋章，闪耀着与平日“呆萌”形象截然不同的锋芒。
　　但她用来邀请泠音的，是一个名叫“花海边的枯萎”的小号。
　　段位不高，英雄不多，看起来人畜无害。
　　泠音的ID叫“灵舟°”，一艘灵动的、漂泊的小舟。
　　她的游戏水平意外地不错，中路和辅助玩得尤为出色。
　　她钟爱中路那个以控制闻名的英雄——西施，技能优雅而致命，能将敌人牵引至预定位置，颇有几分她本人那种看似清冷、实则掌控力惊人的气质。
　　知道她爱玩西施后，晏清禾便锁定了打野英雄——曜。
　　一个同样飘逸灵动、台词中二又深情的剑客。曜与西施，在游戏的背景故事里，有着若有若无的羁绊。
　　每一次晏清禾操控着曜，从野区杀出，配合泠音西施精准的控制拿下人头时，她心里都会泛起一丝隐秘的、幼稚的甜蜜。
　　仿佛在虚拟的世界里，也完成了一次次小小的并肩作战和默契配合。
　　她痴迷于这种联结。每天的游戏时间，成了她寒假里最明亮的期待。
　　她会仔细规划阵容，会默默记住泠音每个技能的冷却时间，会在泠音被围攻时不顾一切地赶去救援，哪怕自己也可能倒下。
　　她会截下每一张值得纪念的图：双排的加载界面，两人的ID并排在一起；游戏胜利后的MVP界面，她和泠音的数据紧挨着；还有那些精彩的击杀瞬间，她的曜和泠音的西施，技能光效交织，仿佛共舞。
　　直到某一天，在组队界面等待时，她无意中点开了泠音的游戏资料。
　　亲密关系栏里，静静地显示着两个关系。
　　一个是和她的——“姐妹”关系，等级4级。
　　而另一个……
　　晏清禾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ID叫“幸运草”的玩家。
　　关系显示是——“恋人”。等级……16级。
　　16级。
　　那是需要多少场对局、多少天数、多少亲密度才能积累起来的数字？远远超过她们这短短寒假每日游戏所能达到的。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刚才因为即将游戏而雀跃的心情瞬间冻结。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有些发麻。
　　男朋友？
　　泠音……有男朋友？
　　那个在阳台诉说对感情失望、将人际关系比作易冷烟灰的泠音，在游戏里，有一个16级恋人关系的男朋友？
　　她从未提及。一次也没有。
　　就在晏清禾大脑空白，盯着那行小字时，队列匹配成功，进入了英雄选择界面。
　　“我玩中路。”泠音的声音通过游戏语音传来，平淡如常。她果然预选了西施。
　　晏清禾机械般地选了曜。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点击了确认。
　　游戏开始。
　　晏清禾操作着曜，在野区穿梭，却有些心不在焉。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小地图上，那个代表着泠音西施的头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ID“幸运草”的玩家。他玩的是射手。
　　泠音的西施，开局果然去了中路，清线，游走，偶尔去发育路帮一下“幸运草”。
　　一切似乎很正常，和往常一样。
　　直到第一次团战爆发。
　　“幸运草”的射手走位失误，被对方集火秒杀。
　　几乎在他倒下的下一秒，泠音的西施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技能连放，轻盈地穿过战场，来到了正在侧翼切入的晏清禾的曜的身边。一个精准的控制，帮曜留住了残血的对手，晏清禾下意识接上技能，拿下双杀。
　　“漂亮。”泠音简短评价，西施亦步亦趋地跟在曜身后，开始一起清兵推塔。
　　而这时，“幸运草”在队伍频道发了一句：“我的锅。”
　　泠音的语音很清晰地响起，带着一丝晏清禾从未听过的、近乎嫌弃的冷淡：“怎么变菜了？不想跟你一起送人头。”
　　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朋友间的调侃，却又分明划出了一道界限。
　　晏清禾愣住了。
　　她看到阵亡的“幸运草”静静地躺在泉水里，而泠音的西施，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的曜身后，用技能小心地探着草丛，像一个尽职的守护者。
　　接下来的游戏，似乎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
　　“幸运草”一旦阵亡，泠音的西施便会立刻“抛弃”他那一路，转而来到晏清禾的曜所在的区域，或者去跟团，总之，不再围绕着他。
　　而更多的时候，只要没有激烈的团战，泠音的西施似乎更“偏爱”跟着曜游走。
　　帮他控野，替他探视野，在他技能冷却时用微弱的伤害补刀。
　　寒假的日子，被距离拉长，又被某种固定的节奏填满。
　　有一次，晏清禾的曜残血被追杀，泠音的西施从远处赶来，一个极限距离的控制，拉回了敌人，自己却陷入险境。晏清禾回头反打，救下西施，两人残血逃生。
　　“谢谢。”晏清禾开了麦，声音有些干涩。
　　“没事。”泠音的声音依旧平静，“跟着你比较有安全感。”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晏清禾依旧因“恋人关系16级”而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微澜。
　　跟着我……比较有安全感？
　　那……那个“幸运草”呢？
　　游戏结束，胜利。泠音的西施评分第二，仅次於晏清禾的曜。
　　返回组队界面时，晏清禾看到“幸运草”还在队伍里，但没有说话，头像安静地挂着。
　　泠音也没有对他多说什么，只是问晏清禾：“还打吗？”
　　“打。”晏清禾说。
　　“幸运草”默默退出了队伍。
　　晏清禾看着那空出来的位置，心里滋味复杂。有得知“恋人关系”时的刺痛和失落，有看到泠音对男友冷淡态度时一丝不该有的窃喜，更有对泠音那句“跟着你有安全感”的反复咀嚼和难以抑制的心动。
　　她好像……被放在了一个特别的位置。
　　即使那个位置，目前还顶着“姐妹”的标签，即使她的游戏ID是“花海边的枯萎”。
　　但她开始觉得，或许在这片虚拟的峡谷里，她这株“枯萎”，正被那艘“灵舟”，用某种独特的方式，悄悄浇灌着。

　　时间滑向岁末。
　　除夕夜（2月9日），万家灯火，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和隐约的鞭炮声。晏清禾家所在的小城，年味浓郁。
　　晚上十一点过后，手机就开始不间断地震动起来。
　　同学群、班级群、部门群……各种祝福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表情包和红包雨齐飞。
　　晏清禾窝在沙发里，手指滑动屏幕，回复着一条条“新年快乐”，心却始终悬在一个安静的角落。
　　她在等。
　　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家人在旁边聊着天，暖意融融。
　　晏清禾却觉得时间走得特别慢。
　　终于，临近午夜。
　　她点开那个星空大海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敲下四个字：“春节快乐。”
　　发送。
　　几乎是下一秒，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泠音的回复跳了出来：“同乐。”
　　紧接着，跟了一个小小的、动态的表情包——一只白白软软的卡通兔子，搓着小手，眼睛亮晶晶的，头顶飘着文字气泡：“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晏清禾盯着那个小表情，愣了两秒，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怎么也想象不出，清冷如泠音，会发这样一个……可爱到有点赖皮的表情。
　　心里那点紧张和期待，瞬间被一股暖洋洋的、甜丝丝的笑意取代。
　　她起了玩心，手指飞快打字：“想要我的新年红包啊？”
　　☆：嗯。
　　Emotion：那……给我唱首歌呗。就当是新年点歌台。
　　Emotion：唱了就给大红包！【咧嘴笑】
　　消息发出去，晏清禾其实有点后悔。
　　这要求是不是太唐突了？泠音可能会觉得幼稚，或者直接不理她。
　　她忐忑地盯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聊天框里，出现了一条语音消息。长度显示：30秒。
　　晏清禾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做贼似的看了一眼家人，迅速拿起耳机戴上，深吸一口气，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了那条语音。
　　耳机里，先是一两秒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泠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她唱的是《晴天》里那段最经典的、没有歌词的旋律：
　　“rui sou sou xi dou xi la，sou la xi xi xi xi la xi la sou……”
　　没有吉他伴奏，只有她清泠的、干净的嗓音，在除夕夜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隐约的电视声、远处的鞭炮）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私密。她唱得不算完美，甚至能听出一点点气息的不稳和刻意压低的音量，但正是这份“不完美”，让这歌声充满了真实的温度，仿佛她就凑在你耳边，轻轻哼唱。
　　晏清禾屏住呼吸，听完了这短短的30秒。
　　窗外的烟花恰好在此刻大规模地绽放，砰砰的巨响和五彩的光透过窗户映亮她的脸。
　　但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寂静的世界，世界里只有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泠音的歌声。
　　她默默地，将这条语音，添加到了收藏。
　　然后，她点开转账，输入金额：200。在备注里写上：“给唱歌最好听的泠音同学的新年红包。”
　　发送。
　　转账几乎是被秒收的。
　　☆：【谢谢老板.gif】
　　（一个可爱的猫咪鞠躬表情包）
　　晏清禾又笑了。她握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但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天空中，烟花一簇接着一簇，绚烂地炸开，将夜幕渲染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洋溢着团圆的热闹。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她和泠音的聊天记录。
　　从简单的“春节快乐”，到那个讨红包的小兔子，到自己一时兴起的点歌要求，再到那珍贵的30秒语音，以及最后的红包和“谢谢老板”。
　　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每一秒的语音，都在这个举世欢腾的夜晚，构成了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微小而确切的宇宙。
　　烟花在头顶轰然作响，光芒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
　　她看着手机，看着聊天记录里泠音的头像，莫名其妙地，就咧开嘴，傻笑了起来。
　　那笑容，和那天在校门口大巴车上，一模一样。
　　笑容灿烂得，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