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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暖冬与暗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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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1月25日那晚阳台的“独白”之后,晏清禾与泠音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改写了。
在晏清禾的感知里,那场寒风中的倾诉,是一次神圣的交付。
泠音将内心最荒芜、最不为人知的角落袒露给她,这是一种超越言语的信任。
而她,晏清禾,接住了这份沉重,并誓言要用自己所有的光和热,去捂暖这片冰原。
她的“靠近”从笨拙的试探,变成了一种理直气壮的温柔。
她不再需要精心编织蹩脚的理由,而是自然而然地,将泠音纳入自己生活的一切细节。
她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去食堂买好热气腾腾的豆浆和泠音偏爱的奶黄包,挂在409的门把手上,附上一张便签:“早上冷,趁热吃。禾。”——落款从最初的全名,悄然变成了一个更亲昵的“禾”。
她会记住泠音随口提过一句“图书馆那本《伤寒论选读》的注解版好像不错。”
然后跑遍学校几个图书馆和资料室,终于找到,在泠音常坐的靠窗位置“偶遇”她,将书轻轻推过去:“喏,你要找的是这个版本吗?刚好看到。”
晚自习后,她不再总是找借口去409,而是会算准时间,在泠音从教学楼回寝室的必经之路那盏光线最柔和的路灯下“碰巧”等她。
然后递上一个保温杯:“泡了罗汉果和胖大海,你最近说话多,润润喉。”
她的温柔细密、持久,且不求即时回报。
她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向自己认定的神祇供奉着一切的美好。
而泠音呢?
那道曾坚不可摧的冰墙,似乎真的在晏清禾持之以恒的暖流下,出现了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融痕。
她开始接受那些早餐,不再说“不用”,有时甚至会发一条简短的短信:“包子收到了,谢谢。”——尽管语气依旧平淡,但对晏清禾而言,已是天籁。
她收下那本《伤寒论选读》,会抬眼看看晏清禾,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极偶尔地,会闪过一丝类似“拿你没办法”的无奈,然后轻轻说:“费心了。”
她接过保温杯,指尖触碰时不再有下意识的回避,会在晏清禾期待的目光下,当场拧开喝一小口,然后评价:“有点甜。”——而晏清禾会傻笑着记下:“下次少放点冰糖。”
更让晏清禾心跳失衡的是,在某些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刻——比如一起从图书馆走回寝室的静谧小路,或是409阳台夜深人静时的短暂并肩——泠音会卸下一些“清冷”的武装。
她可能会指着路边一丛在冬夜里瑟缩却依然开放的小花,轻声说:“这种叫‘忍冬’,药性寒凉,但名字倒很贴切。”
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她可能会在晏清禾讲起自己老家过年时的趣事时,微微侧着头倾听,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真实的笑容,而不是那种礼貌疏离的弧度。
她甚至会偶尔接话,问一句:“然后呢?”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会映出一点细碎的光。
她甚至开始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秘密”。
比如她其实讨厌吃芹菜和姜,但因为家里觉得健康,所以从不表露;比如她小学时曾经因为想养一只猫,在父母面前哭过唯一的一次,但最终还是没有成功。
这些瞬间,让晏清禾如饮醇酒,沉醉不已。
她看到了泠音冰层之下,那一点点冒头的、真实的温度——温柔,单纯,甚至有点可爱的笨拙。
她坚信,是自己日复一日的温暖,融化了坚冰,叩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
她沉溺在这种“独一无二”的幻觉里。
泠音对别人依旧冷淡疏离,是难以接近的纪律委员、清冷的她;只有在她晏清禾面前,才会流露出这些罕见的柔软和话题。
这错觉如此美好,以至于她选择性忽略了那些依然存在的、清晰的界限:
泠音从未主动邀约过她;她们的交谈大多由她发起;泠音的“暴露”和“柔软”总是点到为止,从不过度;以及,409的门,大多数时候,依然对她关闭着。
晏清禾在自己的备忘录里,记录下的全是甜蜜的“证据”:
“12月3日。一起走回寝室,她说了‘忍冬’。她懂得真多,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挠在心尖。”
“12月10日。她告诉我她讨厌芹菜、姜!这是只有我知道的事!”
“12月14日。今晚月亮很亮,她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没抽烟。我送牛奶过去,她接了,说‘晚安’。她的晚安,和别人不一样。”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赢得一场艰苦而光荣的战役。
泠音这座冰山,正在为她消融。
然而,假象的温床,往往最经不起一粒意外沙砾的摩擦。
12月中旬,白云市迎来了今年第一场像样的冬季小雪。
细碎的雪沫子在空中飘舞,尚未落地便已融化,只留下潮湿的寒意。
周五下午,晏清禾收到了学生会生活部部长沈潇潇的群通知:“@全体成员,今晚七点,大礼堂三楼小会议室,部门工作会议,事关期末和明年初的重要工作分配,请务必准时出席。”
晏清禾是生活部的副部长。
这个职位,是在11月初,由负责指导生活部的辅导员老师直接提名推荐的。
她自9月份加入生活部,做事细致耐心,负责的几项宿舍文明检查和助学物资发放工作都完成得不错,虽然性格不算外向,但踏实肯干(其实是个有用的黑奴玩家一枚)。
给辅导员留下了良好印象。推举她时,辅导员的说辞是:“清禾同学心思细,有责任感,能补上潇潇风风火火有时不够周全的短板。”
对此,晏清禾自己是有些意外的。
她加入学生会初衷并不强烈,更多是随大流,觉得或许对评优有帮助。
但既然被委以“重任”,她也便认真对待起来。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副部长”的身份,会在此刻,将她卷入一场始料未及的心绪风暴。
晚上六点五十,晏清禾裹着厚厚的围巾,走进略显空旷的大礼堂。
三楼小会议室里已经来了十来个人,部长沈潇潇正站在前面调试投影仪。
沈潇潇是个利落的长发女生,做事干练,颇有威信。
“清禾,来啦!正好,帮我把这些申请表搬过去。”沈潇潇指了指墙角一个纸箱。
会议在七点准时开始。
生活部本来人就不多,正式成员加上干事不到二十人,此刻坐了半个会议室。
沈潇潇开门见山,打开了PPT:“各位,期末临近,明年初又有‘文明宿舍月’和‘寒假送温暖’两项大活动。但大家也看到了,我们部门人手一直比较紧张,现有成员分摊工作压力很大。今天召集大家,除了同步近期工作,最主要的是讨论一下——我们是否可以考虑,从之前招新时递交了申请、但最终因名额等原因未入选的同学中,筛选补充一些靠谱的临时帮手或预备干事?”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
“10月份那次招新,我们收到了不少申请表,当时因为名额和岗位匹配度,只录用了一部分。”
沈潇潇继续说,“我建议,我们把那些申请资料再拿出来审核,大家一起看看有没有适合我们目前工作需求的、有热情也有时间的同学。”
这个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附和。
毕竟,重新发布招新太慢,而从现有申请库里筛选,是最有效率的方式。
“那这样。”
沈潇潇分工,“清禾,你心思细,负责主要查阅那些申请表,把你觉得条件合适、意向和我们部门工作匹配的初步筛选出来,列个名单和简要理由。我和其他几位骨干,趁这个时间,把期末和明年初几项具体工作的分工草案再细化讨论一下,等会儿结合起来看。”
“好的,部长。”晏清禾点点头,接过了这个任务。
她走到放着纸箱的桌子旁,打开了盖子。
里面是厚厚一摞略显陈旧的A4纸,都是两个月前那些怀揣热情的新生们认真填写的《学生会生活部申请表》。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一张张翻阅。
会议室里,另一边,沈潇潇带着几个人对着电脑和笔记本,热烈地讨论着工作细则、时间节点、人员配置,声音隐约传来。
晏清禾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
她仔细阅读每一份申请,看他们的自我介绍、申请理由、过往经历、时间承诺。
有的字迹工整,充满憧憬;有的寥寥数语,略显随意。
她根据生活部需要耐心、细致、能跑腿、善沟通的特点,在心里默默做着判断,将觉得有潜力的表格放在一边。
这项工作枯燥却需要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更浓,会议室里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就在她翻阅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指尖划过一张表格,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姓名”栏——
泠音。
两个字,工整清秀,却像带着冰棱,瞬间刺入她的眼帘。
晏清禾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死死锁定在那两个字上。没错,是“泠音”。
班级:中医学一班
申请部门:学生会生活部
申请职位:干事
申请日期:10月12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猛地沉入冰冷的深渊。
耳朵里嗡嗡作响,沈潇潇那边讨论工作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遥远、模糊。
泠音?
申请加入学生会?还是生活部?
无数个问号伴随着尖锐的寒意,在她脑海中疯狂炸开。
她那么忙……身为纪律委员,平时要维持班级秩序,她自己也说那是得罪人的活儿;她学业优秀,看的书都是深奥的专业古籍;她气质清冷,喜静,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场合……
生活部是什么地方?
琐碎,繁杂,要跟各色各样的学生打交道,要检查宿舍卫生,要分发物资,要组织活动,常常需要跑腿、协调、甚至处理抱怨。
这分明是一个需要消耗大量时间和耐心、且不容易出彩的“服务型”部门。
以泠音的性格、时间和给人的感觉,她怎么可能主动选择加入这里?还是在她从未对自己提及的10月份?
晏清禾的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是强迫自己往下看申请理由栏。
泠音的字迹一如既往的简洁有力:
“希望参与具体的学生服务工作,锻炼实践能力。对宿舍管理及助学事务有一定兴趣,且有协调能力与责任心,能保证投入时间。”
官样文章。
标准,得体,却看不到丝毫真实的温度或个人色彩。就像她平时对外的样子。
保证投入时间?晏清禾想起泠音偶尔流露的疲惫,想起她对自己说“纪律委员不过是个得罪人的活”,想起她更愿意在阳□□处或安静看书……她哪里来的多余“时间”和“精力”,投入到生活部这些琐碎事务中?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如果她真的加入了,那她对自己说的“没时间”“很累”“喜欢安静”,又算什么?是借口吗?
还是说……她对“参与学生工作”本身有兴趣,只是不想参与有我在的这部分?
不,不对。晏清禾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令人心悸的猜想。
也许泠音只是……只是一时兴起?或者觉得需要一点“社会实践”的履历?又或者,她填表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真的被考虑?
可是,申请日期是10月12日。那时她们已经同班同寝一个多月了,自己已经开始频繁地“靠近”她。
如果她真的有这个意向,为什么从未对自己提过一字半句?自己可是生活部的成员啊!
晏清禾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泠音的“了解”,那些建立在阳□□白、日常碎片和无数自我感动式解读上的“了解”,此刻在这张冰冷的申请表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且一厢情愿。
她以为她在融化冰山,窥见了内核。
她以为她们之间有了独一无二的默契和“特殊”。
她以为泠音偶尔的柔软,是对她坚持不懈的回应。
可这张申请表,像一面沉默而残酷的镜子,照出了另一种可能:泠音的世界,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更复杂。
泠音的“暴露”,可能只是冰山海面之上,微不足道的一角。
而泠音的“温柔”与“话题”,也未必是独独给予她的特权。
也许,她晏清禾,从来就不是那个“唯一”。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寒冷和惶恐。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表格,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清禾,怎么样?有筛选出一些合适的吗?”沈潇潇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何时结束了那边的讨论,走了过来。
晏清禾浑身一激灵,几乎是触电般地将泠音的那份申请表塞进了那叠“待定”或“不合适”的表格最下面,动作快得有些慌乱。
“啊……还、还在看,有一些……感觉还行的。”她抬起头,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嘴角扯出的笑容僵硬无比。
沈潇潇没太在意,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啦,筛选完我们一起过一遍。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我记得你们班,还有个叫泠音的同学?是一班的纪律委员对吧?”
晏清禾的心跳骤停了一拍,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嗯,是的。”
“她好像也申请了我们部门?”
沈潇潇若有所思,“我有点印象,因为她当时面试表现还挺沉稳的,话不多但逻辑清晰。不过后来名额有限,加上她好像班委工作也挺忙,就没要。这次……如果她还有意愿,其实可以考虑一下。纪律委员出身,协调和管理能力应该不错,能帮上忙。”
沈潇潇的语气是纯粹的工作考量。
但每一个字,落在晏清禾耳中,都像是重锤。
面试表现沉稳?逻辑清晰?自己完全不知道她参加过面试!
班委工作忙?所以当初没要?那现在呢?如果部长觉得她“能帮上忙”……
如果,泠音真的加入了生活部……
晏清禾不敢再想下去。
她只觉得周身发冷,刚才会议室里暖气带来的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坠冰窟的寒。
“部长,”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这份申请表……我可能还需要点时间仔细看看。有些……不太好判断。”
“行,不急,你慢慢看,今天主要是先定方向。”沈潇潇爽快地说,转身又去忙别的了。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才散。
众人鱼贯而出,议论着期末的忙碌。
晏清禾默默地将所有申请表收拢,放回纸箱,动作缓慢,心事重重。
走在回寝室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申请表,泠音工整的名字,官方的理由,以及沈潇潇那句“如果她还有意愿……”
捂化?
她真的捂化了吗?
还是说,那偶尔流露的“温柔单纯可爱和话题”。
不过是冰山在特定光线下的折射,是海王无心间施舍的、一点廉价的暖意?而她,却自作多情地,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太阳?
一种混合着背叛感、失落感和不安的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江倒海。
她以为她们的关系在走向独一无二的亲密,可这张表格却暗示着,泠音的生活规划里,或许从未真正为她预留过特殊的位置,甚至可能存在着她全然不知的、与其他人的交集。
回到411,室友们还没回来。寂静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走到墙边,那是与409共用的一堵墙。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
一墙之隔。
她在这边心乱如麻,深受打击。
泠音在那边呢?是在安静看书,还是在和什么人发着信息?她知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留下的一张表格,正在这边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晏清禾忽然想起泠音在阳台说过的话:“……都是暂时的幻觉,或者……精心的算计。”
当时她以为那是泠音对过往的总结,是对世界的悲观。
现在,她冷不丁地想:这句话,会不会也是一种……对自己这种盲目靠近的、提前的告诫?
她猛地睁开眼睛,后退一步,看着那堵沉默的墙。
而这道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