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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误差与独白 ...

  •   分班的通知,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下午张贴出来的。
      白底黑字的名单贴在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晏清禾挤在人群里,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着。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中医学一班”的名单,寻找那个早已刻进脑海的名字——泠音。
      找到了。
      名字静静地躺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她松了口气,随即目光急切地向下寻找自己的名字。
      没有。视线慌乱地右移,在“中医学二班”的名单上,她看到了“晏清禾”,紧接着下面是“夏知味”。
      耳边“嗡”的一声,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周围同学的喧哗、蝉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全都褪去了。
      她死死盯着那两张并排的名单,仿佛要用目光烧穿那张薄薄的纸。
      一班和二班。只差一个数字,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哎呀!我们俩一个班欸!”夏知味欢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亲热地搂住晏清禾的肩膀,指向二班的名单,“真巧!还是同桌!”
      晏清禾僵硬地转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好巧。”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寻找那个清冷的身影。
      泠音站在人群外围,离公告栏不远不近,正低头看着手机。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似乎对分班结果毫不在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课程表。
      凭什么?一个声音在晏清禾心底尖啸。
      凭什么夏知味可以和我在一起,而你却要分开?我们不是……不是刚刚开始变得熟悉吗?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和……愤怒。
      一种被命运、被某种无形力量愚弄的愤怒。
      如果说分班是第一道裂痕,那么随之而来的寝室调整,就是将这道裂痕彻底撕开,暴露出血肉。
      “为了管理方便,部分同学寝室需要微调。”辅导员轻描淡写地宣布,“调整名单已经发到班群,大家今晚之前搬好。”
      晏清禾颤抖着手点开手机。名单上清晰地写着:
      杏林苑3栋411:晏清禾,夏知味,林晓,赵媛
      杏林苑3栋409:泠音,王莉莉,刘悦,孙薇
      411和409。相邻的两个房间,门牌号只差一个数字,就像她们的班级。
      晏清禾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猛地抬头看向泠音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控诉和哀求。
      泠音刚好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泠音的眸子依旧是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
      她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移开了视线,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走吧,清禾,我们去收拾东西。”夏知味拉拉她的袖子,语气轻松,“409就在隔壁嘛,串门多方便!而且王莉莉在那边,我们也熟。”
      晏清禾被她拉着,机械地挪动脚步。
      是啊,多方便。一墙之隔,几步路的距离。可这堵墙,在她心里瞬间筑成了万丈高墙。
      搬行李的过程像一场默剧。
      泠音的东西不多,她动作利落,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箱和几个收纳箱。
      晏清禾站在411的门口,看着泠音提着箱子走出来,走向隔壁的409。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泠音……”晏清禾忍不住出声,声音干涩。
      泠音停下脚步,回过头。
      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深邃。
      “嗯?”她应了一声,语气平淡。
      “你……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晏清禾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泠音似乎想了想,然后,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以后串门记得敲门。”
      说完,她转身,用钥匙打开了409的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轻微的关门声,在晏清禾听来,却如同惊雷。
      串门?敲门?
      她们之间,已经需要这样“礼貌”而“生分”的步骤了吗?
      夏知味在411里欢快地招呼着新室友,声音透过敞开的门传出来,热闹而富有生气。
      晏清禾却只觉得那声音刺耳。
      她慢吞吞地走进411,看着陌生的、属于别人的床铺和书桌,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和被遗弃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的床铺还在靠窗的位置,但对面不再是泠音那张总是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桌子。
      窗外,是同一片天空,但风景似乎都不一样了。

      新的班级,新的开始。
      二班的班主任是个看着和蔼年轻实际上是个跟学生打闹成一片的中年体育男老师,为了尽快让大家熟悉,决定用投票的方式选举班委。
      “心理委员,需要心思细腻、有耐心、善于倾听的同学担任。”班主任微笑着看向台下,“大家可以自荐或者推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晏清禾吧!她脾气好,看着就让人想倾诉!”
      “对啊对啊,清禾很适合!”
      “同意!”
      在一片善意的起哄声中,晏清禾还没反应过来,名字就被写在了黑板上“心理委员”的后面。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对上同学们鼓励的笑脸,下意识地也回了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
      心理委员。
      听起来像个知心姐姐的角色。
      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一个连自己的心绪都理不清、整颗心都挂在别人身上的人,真的能当好心理委员吗?
      与此同时,在一班,一场气氛截然不同的选举正在进行。
      一班的辅导员更年轻,和蔼可亲的女老师。
      “我们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纪律委员,”她扫视着教室,“公正,严格,不怕得罪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女生身上。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
      她垂着眼,看着桌上的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泠音。”一个男生小声提议。
      “对,泠音可以。”
      “附议。”
      这个名字被低声传递着,很快形成了共识。
      泠音身上有一种天然的气场,清冷,疏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她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一个淡淡的眼神,就能让人自觉噤声。
      辅导员看向泠音:“泠音同学,你的意见呢?”
      泠音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最后落在辅导员脸上。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泠如玉:“可以。”
      没有多余的字眼,没有推辞或谦让。干脆利落,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消息很快在两个班级之间传开。
      夏知味摇着晏清禾的胳膊,笑着说:“哇,清禾是心理委员,泠音是纪律委员!你们俩这搭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啊!”
      晏清禾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心理委员和纪律委员,听起来就像两个极端。
      一个负责柔软地接纳,一个负责冷硬地规范。
      这仿佛是她们关系最贴切的隐喻——她拼命想要靠近,给予温暖;而泠音,却始终用无形的规则和距离,将她隔绝在外。
      她第一次以“心理委员”的身份,去一班找泠音。
      理由是“要和隔壁班的心理委员了解一下班级同学对新环境的适应情况,方便开展工作”。
      她站在一班的教室后门,看到泠音正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一个男生迟到了,正嬉皮笑脸地试图解释什么。
      泠音只是抬眸,平静地看着他。她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脸上都没有什么严厉的表情,只是用那种清冷的、毫无波澜的语调说:“理由不重要。迟到,按班规处理。名字记一次。”
      那男生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泠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就泄了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回到了座位上。
      教室里鸦雀无声。
      晏清禾看着讲台边的泠音。
      日光灯冷白的光线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清晰而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
      她站在那里,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又像一位手握权柄、却对权柄本身漠然的君主。
      温柔暴君。
      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地撞进晏清禾的脑海。
      是的,就是这样。她用最平静的姿态,行使着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的“温柔”或许只是表象,内里是绝对的冷静和……冷酷。
      泠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看到是晏清禾,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对旁边的同学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便朝后门走来。
      “有事?”她停在晏清禾面前,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我来了解一下,嗯,同学们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晏清禾按照打好的腹稿,有些结巴地说。
      泠音看了她两秒,那眼神似乎能穿透她拙劣的借口。
      “一班很好。”她简短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心理委员的工作,不用跨班开展得这么细致。”
      一句话,轻飘飘地,就将晏清禾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正当理由”拆穿了。
      晏清禾的脸腾地红了,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事吗?我还要去交记录。”泠音问,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情绪。
      “……没,没事了。”晏清禾低下头,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蹩脚演员。
      “嗯。”泠音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决绝。
      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羞耻、难堪、委屈,还有一丝更深的不甘——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易地就把自己推开?她们不是……不是室友吗?不是……至少算是朋友吗?

      在新的班级里,夏知味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迅速激起了欢快的涟漪。
      她的开朗、热情和无所顾忌的幽默感,让她很快成为了二班的中心人物之一。
      她和另一个同样活泼外向的女生林晓,几乎一见如故。
      她们有聊不完的话题,从最新的综艺到隔壁班的帅哥,从难懂的《黄帝内经》到学校后门哪家小吃最美味。
      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逛街,形影不离。
      晏清禾起初还试图融入她们。
      她坐在夏知味旁边,听着她们欢声笑语,努力想插上几句话。
      但她的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的一班,飘向那个清冷的身影。
      她的笑点总是慢半拍,她的回应总是显得笨拙而心不在焉。
      渐渐地,夏知味和林晓的对话里,出现了越来越多她不知道的梗和只有她们才懂的笑话。
      她们分享同一副耳机,头靠着头听歌;她们在课间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次,林晓很自然地把喝了一半的奶茶递给夏知味:“尝尝,新出的口味,超好喝!”
      夏知味接过来,毫不避讳地就着同一根吸管喝了一大口,眼睛弯成月牙:“真的欸!好喝!”
      晏清禾坐在旁边,看着那根被两人共享的吸管,胃里忽然一阵翻搅。
      她猛地想起,在不久前的过去,夏知味也曾试图用这样的亲昵对待泠音,虽然泠音总是礼貌而疏离地避开。
      而现在,夏知味找到了新的、愿意和她共享亲密的人。
      那么泠音呢?泠音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没有了她在身边叽叽喳喳,反而更清净自在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不再是夏知味最好的朋友,甚至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了。
      而泠音……泠音似乎从未真正需要过“朋友”这种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和世界的所有联结。
      夏知味有了新的圈子,泠音远在一墙之隔的另一端。她坐在热闹的教室里,却感到一种置身荒原的孤独。
      她只剩下泠音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她只想抓住泠音。
      只有泠音,才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想要靠近的光源。
      哪怕那光源是冰冷的,是遥远的,是会灼伤人的,晏清禾还是会愿意。

      晏清禾为自己制定了新的日程表,这日程表的核心,就是一切能与泠音产生交集的时间与理由。
      清晨。
      她总是“恰巧”和提着热水壶去水房的泠音在走廊相遇。
      “早啊,泠音!今天好像要降温,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她抱着自己的水杯,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泠音通常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回一句“不冷”或“还好”,便擦身而过。
      但晏清禾不气馁,她能清晰地闻到泠音经过时,发梢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洗发水香气,这足以让她心跳微乱地回味一整个早晨。
      午休。
      二班和一班的课表总有那么一两节是错开的。
      每当泠音她们班还在上课,而晏清禾已经放学时,她就会抱着书本,“顺路”去教学楼另一端的自习室,选一个能透过窗户看到一楼走廊出口的位置。
      她会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一边紧盯着那个方向,直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然后计算好时间,“刚好”在她走出教学楼时迎上去。
      “泠音!下课啦?一起去吃饭吗?我知道二食堂今天有糖醋小排,你们一班下课晚,去晚了可能就没了。”
      她的理由总是那么具体,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体贴。
      泠音有时会答应,淡淡说声“好”;有时会拒绝,说“约了别人”或者“想回寝室吃”。
      答应的次数大约占四成,但仅仅是这四成,就足以支撑起晏清禾接下来几天的全部雀跃。
      即使被拒绝,她也会亦步亦趋地跟上一段路,没话找话地说些班上的趣事,直到泠音明确表示“我要去别的地方了”才停下脚步。
      夜晚。
      这是晏清禾“进攻”的主要时段。理由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泠音,我们老师推荐了一本《中医诊断学精要》,说对理解脉象特别好,你们班应该也用得上吧?我借给你看?”——手里捧着的,其实是自己刚买来、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新书。
      “我妈给我寄了点家乡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分你一些尝尝?”——其实母亲寄来了一大盒,她特意挑了包装最精致、形状最完好的一部分。
      “这道关于‘卫气营血辨证’的题,我怎么都理不清层次,你们班讲到这儿了吗?能帮我看看吗?”——习题册上,那道题旁边其实已经有她用红笔写下的、工整的笔记和答案。
      “今天图书馆闭馆早,我回来时看到公告栏说,明天好像要检查寝室卫生,你记得提醒一下王莉莉她们呀。”——纯粹是没话找话的关心。
      起初,409的其他室友,王莉莉、刘悦她们,还会对晏清禾频繁的敲门投来好奇或打趣的目光。
      时间长了,也就习以为常。
      有时泠音在洗澡或已经休息,王莉莉还会主动朝里面喊一声:“泠音,晏清禾找你!”语气熟稔得像在叫一个常客。
      泠音的态度,是一种混合了冷淡、无奈与某种极细微纵容的复杂体。
      她几乎从不主动邀请晏清禾进入409的私密空间(除了那个阳台的夜晚),大部分交谈都发生在门口。
      她接受那些小礼物的样子很随意;解答问题时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对于晏清禾那些明显的没话找话,她有时会简短回应,有时则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然后用一句“知道了”或“还有事吗”来结束对话。
      这态度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冰,却足以让晏清禾那颗急于贴近的心感到焦灼。
      她觉得自己在用力推一扇厚重的石门,每一次接触,石门都纹丝不动,只传来冰冷的回响。
      但她又总能从石门的缝隙里,窥见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或许是泠音接过桂花糕时,指尖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或许是她解答问题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嗯”;或许是在她喋喋不休时,泠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这点微光,成了支撑她所有偏执行为的唯一燃料。
      她开始更细致地观察,更疯狂地脑补。
      她把泠音每一次短暂的停留、每一句平淡的回应、甚至每一个沉默的侧脸,都解读成某种默许和特殊。
      她在手机备忘录里事无巨细地记录:

      “11月5日,阴。给她送了桂花糕。她说‘谢谢’,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她喜欢吃甜的吗?下次试试绿豆糕。”

      “11月10日,小雨。问她题,她讲了五分钟。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檀木混着书卷的味道。她说话时睫毛会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她今天好像有点累,黑眼圈有点重。是不是没睡好?”

      “11月15日,晴。一起吃了午饭,糖醋小排。她吃了三块。吃饭时很安静,但把我餐盘里她不喜欢的香菜都挑到了自己盘子边上(她没有直接扔掉,是不是怕我说她浪费?)。这个细节只有我知道。”

      这些琐碎的、自我感动的记录,构筑起她心中独一无二的亲密证据链。她沉溺于这种单方面的“特殊”,并对此深信不疑。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寒流初袭,空气里充满了清冽的冷意。
      晏清禾再一次敲响了409的门,这次的理由是——“我们班心理委员要交一份关于‘新生人际适应普遍问题’的报告,我想……采访一下不同班级的同学,能问问你的看法吗?”这个理由比之前的都要正式,也让她更紧张。
      开门的又是王莉莉,她朝小阳台努努嘴,压低声音:“泠音在那儿呢,好像心情一般,你……自己看着办。”
      晏清禾心一紧,谢过王莉莉,轻轻走向阳台。
      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一股冷风立刻卷着烟味扑面而来。晏清禾怔住了。
      泠音穿着单薄的米白色居家服,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栏杆,面对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而……脆弱。
      她的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缕缕青烟在冷风中被迅速吹散。
      抽烟的泠音。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晏清禾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她心中的泠音,是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安静看书的优等生,是站在讲台边用平静语气执行规则的纪律委员,是永远整洁、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而不是眼前这个,在寒夜阳□□自抽烟,周身笼罩着浓重孤寂与倦怠的影子。
      听到动静,泠音缓缓转过头。
      看到是晏清禾,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立刻掐灭烟,或是露出被撞破秘密的窘迫。
      她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遥远的灯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采访?”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一丝烟熏过的质感,莫名地挠人心尖。
      晏清禾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忘光了,她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无法从泠音指间的香烟上移开。“你……你抽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指责。
      泠音却似乎不在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偶尔。”她轻描淡写,然后将烟递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更加遥远和不真实。
      “报告。”泠音提醒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你想问什么?”
      晏清禾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要记什么)。
      “就……就是,你觉得进入大学后,和高中时期的人际关系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问题很官方,很蠢。晏清禾自己都这么觉得。
      泠音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黑暗。
      就在晏清禾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只会敷衍一句“没什么不同”时,她开口了,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不同?大概就是……以前的关系,好歹还有点‘不得不’的牵绊。同学,同桌,住得近的邻居……总有些理由让你们必须待在一起,必须说几句话。”
      她顿了顿,烟头的红光微微闪烁,“现在?呵,自由了。课程自己选,时间自己安排,室友也是随机分配。合则来,不合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说话。就像这烟,看着有点光,有点热乎气,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她听出了泠音话里对人际关系的极度淡漠,甚至……是悲观的否定。
      “那……你和王莉莉她们,相处还好吗?”晏清禾小心翼翼地问,试图将话题拉近一些。
      泠音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挺好。互不干涉,保持距离,必要的礼貌。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向晏清禾,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锐利,“难道你还指望,像高中女生一样,手拉手上厕所,交换日记,发誓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晏清禾的脸腾地红了,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幻想。和泠音。
      “幼稚。”泠音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晏清禾的心上,带来闷闷的痛感。
      但紧接着,泠音的话锋,转向了更深的、更私密的领域,让晏清禾猝不及防。
      “人际关系,感情,承诺……都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泠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晏清禾这个唯一的听众进行一场冰冷的剖白,“我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外人眼里珠联璧合、家境优越的模范夫妻,关起门来,比商业合作伙伴还要客气疏离。他们的婚姻是一场成功的并购,我是这场并购中最有价值的‘附属资产’,需要被好好培养,以待价而沽。”
      “小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考第一,拿奖,让他们在宴会上有面子,他们就会多看我一眼,会像别的父母一样……抱抱我。”
      泠音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晏清禾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冷风吹散的涩意,“后来我明白了,他们的目光永远停留在下一个项目、下一份合同上。爱?他们可能根本不懂那是什么,也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符合他们标准、不会让他们丢脸的女儿。”
      “所以,”泠音将燃尽的烟蒂在栏杆上按灭,动作熟练而漠然,“别跟我提什么感情,什么独一无二。都是暂时的幻觉,或者……精心的算计。”
      她看向晏清禾,目光深邃,“就像夏知味,她对谁都热情洋溢,像个永不耗尽能量的小太阳。你觉得她对你的好是特别的?不,那只是她的性格,她的习惯。她对林晓,对任何一个愿意回应她热情的人,都可以一样好。今天可以是你们一起吃饭,明天她就能和别人分享同一杯奶茶。这没什么不对,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只是说明,她的温暖是广谱的,廉价的,不需要付出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能得到。”
      “而你,晏清禾。”
      泠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你每天这样……不累吗?找各种理由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揣摩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你想得到什么?”
      直白的质问,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晏清禾所有精心伪装的“自然”和“巧合”。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秘密被猝然揭穿的羞耻感和恐慌攫住了她。
      “我……我没有……”她虚弱地辩解,声音细如蚊蚋。
      泠音却没有继续逼问,反而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夜空,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无所谓。人总是需要一些寄托,或者……错觉。只要你自己清楚,你在做什么,以及,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也像一句冰冷的忠告。
      寒风卷过阳台,晏清禾打了个冷颤,但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
      泠音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里掀起风暴。
      那些关于家庭冰冷的描述,对感情的彻底否定,对夏知味“廉价温暖”的评价,以及最后那句直指她内心的质问……
      震惊、心疼、刺痛、被看穿的慌乱……种种情绪交织冲撞。
      但最终,被一种更强大、更扭曲的情感占据了上风——狂喜的“特殊感”,与随之而来的、近乎悲壮的 “拯救欲”。
      她在对我倾诉!把她从未示人的伤口和黑暗,毫无保留地展露给我!
      她对夏知味不屑一顾,却容许我每天靠近!
      她看穿了我的心思,却没有像拒绝别人一样彻底将我推开!
      这些念头如同魔咒,瞬间抵消了所有的不安和刺痛。晏清禾的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
      是的,泠音是荒芜的,是冰冷的,是不相信爱的。
      但那是因为她从未真正被爱过,被坚定地选择过!夏知味那种博爱的阳光暖不了她,只有像自己这样,执着地、专注地、哪怕笨拙地持续靠近,才能一点点融化她心头的坚冰!
      “不是的,泠音。”晏清禾听见自己用颤抖而坚定的声音说,她上前一步,仿佛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吹向泠音的寒风,“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母那样。感情也不是算计……至少,我不是。”
      她的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觉得……觉得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你只是……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泠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半晌,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
      “晏清禾。”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或许是一丝无可奈何,“你真是……固执得让人没办法。”
      没有赞同,没有反驳。
      但这句听起来像是抱怨的话,落在晏清禾耳中,却像是最甜蜜的认可。
      看,她拿我没办法。这说明我是特别的,是能影响她情绪的!
      那一晚,晏清禾几乎是飘着回到411的。她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兴奋到发红的脸颊。
      备忘录被再次打开,新的记录带着滚烫的温度被键入:

      “11月25日,夜,大风。她抽烟了。在阳台,一个人。她说起了父母,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很疼。她说感情和承诺都不可靠,说夏知味的温暖是廉价的。她在警告我,也在……向我暴露最真实的自己。”
      “她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但没有赶我走。她说‘固执得让人没办法’。这是纵容,是默许,是拿我无可奈何的亲近!”“她的世界一片荒芜孤寂。但今夜,她允许我看到了裂缝下的黑暗。我是唯一的见证者,也将是唯一的救援者。我要用我的全部,去温暖她,哪怕过程漫长,哪怕会受伤。她是值得的。”

      她打下最后一行字,心脏被一种混合着心疼、使命感与幸福感的情绪撑得满满的。
      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了泠音灵魂的真相,并肩负起了拯救这灵魂的崇高使命。
      她不知道,或者说拒绝去思考——泠音暴露黑暗,可能并非为了寻求光明,而恰恰是为了证明黑暗的永恒,并吓退所有试图点灯的人。
      那句“固执得让人没办法”,背后或许并非她所理解的亲密纵容,而是一种对执着热情的轻微困扰,以及一种基于礼貌和些许疲惫的、暂时性的妥协。
      偏执的幼苗,在409阳台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汲取了名为“独特信任”的毒液,开始向着扭曲而炽热的深渊,加速生长。
      一墙之隔的409,早已陷入沉寂。
      泠音或许已经洗净了身上的烟味,平静地躺在黑暗中。
      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其他朋友或同学无关紧要的问候。
      她可能随手回复,也可能忽略。
      那些社交对她而言,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且无需耗费太多情感。
      她精确地控制着与每个人的距离,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维持着“清冷但礼貌”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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