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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明目张胆与病痛 ...

  •   那天晚自习,泠音被班主任叫去帮忙处理一些班级事务,离开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她抱着几份材料,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教学楼走廊,朝自己班级走去。
      路过一楼的校医室时,里面隐约传来不同寻常的嘈杂声——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带着惊慌的交谈,还有校医略显严肃的指令。
      门缝里透出比平时更亮、更晃眼的光。
      泠音脚步顿了一下,朝那扇紧闭的门瞥了一眼。
      是有人受伤了吗?还是急病?
      她心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疑惑,但并未停留,也没有把“晏清禾”和里面的混乱联系起来。
      她只是觉得那光亮有些刺眼,吵闹声让她莫名有些心烦。
      她抱着材料,继续走向自己班级。
      晚自习已经开始,走廊空旷,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推开教室门,走进去。
      大部分同学都在低头学习,但有几个角落,传来压抑却清晰的窃窃私语,带着某种不寻常的兴奋和震惊。
      “……真的假的?流那么多血?”
      “我亲眼看见的!谢班长和夏知味都吓傻了!”
      “被背出去的,好像都昏迷了!”
      “校医说止不住,叫了120!”
      “天啊,怎么会突然这样?白天不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啊,听说是在教室里突然倒下的……”
      那些零碎的词语——“流血”、“昏迷”、“120”、“突然倒下”——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泠音的耳朵里。
      她抱着材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纸张边缘硌得指腹生疼。
      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同学。
      他们脸上混合着后怕、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突发事件的本能兴奋。
      泠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一种极其微弱的不安,像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在她心底冒了一下,又迅速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不会的。
      晏清禾可能是去办公室了,或者去洗手间了。
      她总是活蹦乱跳的,精力旺盛得像用不完。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讲台边,把手里的材料交给学习委员。
      动作平稳,指尖却有些发凉。
      直到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泠音背着书包,习惯性地在教室后门等了一会儿。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无人经过而依次熄灭,又重新亮起。
      二班教室也渐渐安静下来。
      那个总是会准时出现、笑嘻嘻凑过来、要么帮她拿书包、要么自然牵起她的手、嘴里说着“走吧走吧饿死了”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泠音站在逐渐空荡的走廊里,看着远处楼梯口明明灭灭的灯光。
      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不安,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滴,迅速晕开,扩散成一片冰冷的、沉甸甸的恐慌。
      她想起校医室的嘈杂,想起同学们的窃窃私语,想起晏清禾空荡荡的座位。
      晏清禾……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穿了她一直以来维持的平静表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向下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掏出手机,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点开那个熟悉的海绵宝宝头像,拨打语音电话。
      忙音。无人接听。
      又打了一次,还是忙音。
      泠音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走廊穿堂而过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一片冰凉。
      大脑像是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和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不相信晏清禾会出事。
      那个剪了短发、戴着眼镜、笑起来有点傻气却又莫名可靠、会在她面前露出柔软一面的晏清禾,怎么会突然……
      可是,她没来。电话打不通。
      泠音感到一阵陌生的、尖锐的慌乱,像细密的冰渣,猝不及防地灌满了胸腔。
      她害怕了。
      这种失控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觉,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
      晏清禾的存在,对她而言,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理所当然的安心。
      而当这种安心可能被打破时,带来的恐慌是如此巨大。
      就在泠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和恐惧冲击得心神不宁时。
      城市的另一头,医院病房里,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四分。
      晏清禾其实已经醒了。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手背上冰凉的留置针触感,还有胸口那片沉闷的、挥之不去的钝痛,都在提醒她身处何地。
      医生刚刚把她的母亲叫到办公室去谈话了,大概是叮嘱病情和注意事项。
      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异常安静。
      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失去了平日里的神采。
      思绪很乱,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
      身体的虚弱和药物的残留效应让她的思考变得迟缓,但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反复盘旋——
      泠音知道了吗?
      她听见自己出事的消息了吗?
      会担心吗?
      会……给她发消息吗?
      还是会像梦里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身边站着别人?
      一想到那个梦,想到泠音可能和周维康在一起的画面,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胸口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就又隐隐泛起。
      她连忙深呼吸,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就在这时,被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熟悉的、特意设置的、属于某个人的专属铃声。
      晏清禾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举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正是那个星空大海的头像,备注是“泠音☆”。
      她指尖有些发颤,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她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刻意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低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传来泠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细微的颤音:“小清禾……你怎么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听到那声音里极力隐藏却依旧泄露的担心。
      晏清禾感觉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一股混杂着酸涩、委屈和某种病态满足感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用力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保持“正常”。
      她不能吓到泠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病”,不能暴露那些黑暗的、疯狂的念头。
      “没事。”
      她听见自己用尽量轻松、和往常无异的语气回答,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笑意,“就是……有点低血糖,再加上可能有点贫血,一下子没缓过来。真没事,别担心。”
      她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吸气声,像是……哭了?
      这个认知让晏清禾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那些翻腾的阴暗情绪奇异地被一股更强大的、想要安抚对方的冲动暂时压了下去。
      “真的没事。”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不哭啦,乖。我明天下午就回学校了。嗯,我保证。”
      电话那头,泠音沉默着,只有细微的、不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流传来。
      过了几秒,她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轻轻地说:“好……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晏清禾心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嗯,等我。”晏清禾重复道,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依旧发烫的手机,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低低的运行声。
      身体的疲惫和药物的效力再次袭来,眼皮渐渐沉重。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她模糊地想着,泠音在等她回去。
      这就够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晏清禾的母亲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她看到女儿似乎睡着了,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细心地帮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撑着额头,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女儿苍白的睡颜。
      而陷入沉睡的晏清禾,并未得到真正的安宁。
      梦境光怪陆离,人影幢幢。
      泠音背对着她,越走越远,身影模糊在浓雾里。
      周维康的脸时隐时现,带着模糊却刺眼的笑。
      还有许多看不清面目的人,围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那些声音汇聚成嘈杂的、充满恶意的洪流,冲击着她的耳膜——
      “她就是个废物……”
      “自己喜欢的人都守不住……”
      “活该变成这样……”
      “看,没人要她了……”
      晏清禾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紧了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抓住那个远去的身影,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从医院那一夜开始,晏清禾的睡眠就变得很浅,极易惊醒,而且总是伴随着这些压抑而混乱的梦境。
      她知道这是精神压力过大、情绪不稳定的表现,是“病”的一部分。
      但她还是坚持要回学校。
      第二天下午,在医生又做了一次基础检查、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晏清禾就向母亲提出了出院。
      “清禾,我们再住两天,观察观察,好不好?”
      母亲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忧虑,“医生也说最好再稳定一下。”
      晏清禾摇摇头,脸上挤出乖巧的笑容,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妈,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我真的没事了,就是一点小毛病。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带着点撒娇和恳求,“我不想落下太多课。你知道的,我学东西本来就慢,记忆力也不太好,再耽误几天,我怕我跟不上了……”
      她太了解母亲的软肋。
      从小到大,只要她摆出这副“担心学业、想用功”的样子,母亲多半会妥协。
      果然,母亲看着她苍白却故作坚强的脸,听着她“懂事”的话语,眼眶又红了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妥协了:“那……你一定要按时吃药,有不舒服立刻告诉妈妈,或者马上去医院,知道吗?”
      “知道啦,妈你放心!”晏清禾抱住母亲,在她怀里蹭了蹭。
      办理出院手续时,医生又开了一些药,叮嘱了用法用量。
      其中有一种叫“劳拉西泮”的药片,医生说在感觉“特别紧张、控制不住情绪、或者心悸手抖得厉害”时,可以按最小剂量服用,能帮助快速镇静,但一定要谨慎使用,不能依赖。
      晏清禾接过那板小小的白色药片,看了看,没太在意,随手塞进了装药的袋子里。
      她想着,自己应该用不上这个。
      她只是暂时情绪波动大了点,回来见到泠音,一切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下午四点左右,出租车停在了白云市中医药康复大学门口。
      晏清禾背着书包,手里拎着装药的袋子,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脚步还算稳当地走进了校园。
      她不想直接回教室。
      这个时间,下午的课应该刚结束不久,正是人流嘈杂的时候。
      她需要一点时间缓冲,调整一下状态。
      于是她拐向了宿舍区的方向。
      通往宿舍楼的路,会经过操场。
      夕阳西下,给操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橙色。
      有不少班级还在上最后一节体育课,跑道上有人跑步,篮球场传来拍球和呼喊声,羽毛球场地上人影穿梭。
      晏清禾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充满活力的身影,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骤然定在了羽毛球场边。
      那里,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身形纤细的女生,正微微屈膝,专注地准备接球。
      乌黑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扎成了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瓷白的侧脸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鼻尖似乎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
      是泠音。
      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的,嘴角就要扬起一个笑容,喉咙里那句“泠音”也即将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她视线移动的下一瞬,笑容僵在了脸上,卡在喉咙里的名字也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周维康。
      他就站在泠音对面的场地上,手里也拿着球拍,脸上带着那种晏清禾已经十分熟悉的、看似爽朗实则目的明确的笑容。
      他正对着泠音说着什么,距离太远,晏清禾听不清。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像慢镜头一样,清晰地烙印进她的视网膜——
      周维康似乎说完了,很自然地走向网前的泠音,伸出手,像是要接过她手里的球拍看看,或者是指点动作。
      他的手指碰到了泠音握着拍柄的手。
      泠音似乎愣了一下,手指微松。
      周维康“哎呀”一声,球拍“不小心”从他手里滑脱,掉在了地上。
      两人几乎同时弯下腰去捡。
      “砰。”
      很轻的一声闷响。
      两个低下去的脑袋,撞在了一起。
      周维康立刻直起身,脸上露出抱歉的表情,嘴里大概在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伸出去捡球拍的手,却“顺势”抬起,在正揉着额角、微微蹙眉的泠音头上,极其自然地、飞快地——摸了一下。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但在晏清禾眼中,却像是被无限放大、放慢。
      她看见周维康的手指拂过泠音柔软的发顶,看见泠音似乎因为被撞到而有些懵,并未立刻躲开。
      甚至因为周维康的道歉和那看似安抚的触碰,脸上原本因为疼痛而蹙起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些,嘴角甚至还几不可察地、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但落在晏清禾眼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还看见,周维康在捡起球拍、直起身的瞬间,目光状似无意地,朝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距离很远,晏清禾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
      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
      明目张胆。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晏清禾的脑海。
      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像是被重锤击中。
      呼吸骤然变得困难,眼前开始发黑,熟悉的、令人恐惧的窒息感和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
      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不……不能在这里……
      晏清禾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不敢回头,不敢再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和胸口那阵阵尖锐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回宿舍楼的,怎么用发抖的手刷开门禁,怎么爬上四楼,怎么冲进411,又怎么“砰”地一声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渐渐暗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晏清禾蜷缩在门后的角落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胸口那股剧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撕扯、搅动。
      药……对,药……
      她猛地想起医生开的药,想起那板白色的“劳拉西泮”。
      医生说,在控制不住的时候……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书桌前,颤抖着手,在随身带来的袋子里慌乱地翻找。
      药盒、病历、缴费单……东西被她弄得哗啦作响,散落一地。
      终于,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小铝板。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指甲抠进铝箔的边缘,试图掰出一粒。
      就在这时——
      “嗡……嗡……嗡……”
      被她随手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刺眼的光。
      来电铃声执着地响着,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晏清禾的动作僵住。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不断震动的光源。
      屏幕上,来电显示清晰无比——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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