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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苦糖 ...

  •   晏清禾盯着那两个字,胸口剧烈的起伏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在铃声执着的催促下,似乎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呛进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松开几乎要捏碎药板的手指,任由它掉落在散乱一地的杂物中,然后几乎是爬过去,够到了床上的手机。
      指尖依旧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成功滑开接听。
      “喂……妈。”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惊悸和强行平复后的紧绷。
      “清禾?”
      母亲的声音立刻传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到学校了吗?路上顺不顺利?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像温暖的水流,透过听筒涌来,暂时冲淡了晏清禾心头那股冰冷尖锐的刺痛和窒息感。
      她靠着床沿坐在地上,蜷起腿,将脸埋在膝盖上,听着母亲熟悉的、带着焦急的唠叨。
      “到了……刚到寝室。”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路上没事,身体……还好,就是有点累。妈你别担心,真的。”
      “怎么能不担心!”
      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后怕和心疼,“医生都说了要静养,你非要回去……药按时吃了吗?感觉紧张难受的时候,记得吃我跟你说的那个……”
      “嗯,知道了,我会记得的。”
      晏清禾机械地应着,目光落在不远处地板上那几颗从药瓶里滚出来的白色小药丸上。
      那是她刚才慌乱翻找时弄撒的。
      劳拉西泮。
      快速镇静。
      她需要吗?她刚才……确实差点就失控了。
      “清禾,你在听吗?”母亲察觉到她的沉默。
      “在听。”
      晏清禾连忙说,“妈,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晚点再给你打,好吗?”
      母亲又叮嘱了几句,才不放心地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晏清禾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寝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外褪去,房间陷入昏暗。
      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才缓缓扶着床沿站起来。
      开灯,弯腰,一颗一颗捡起地上散落的药丸,放回药瓶,拧紧。
      又把其他散落的东西收拾好。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眼底那片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
      外面传来放学的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一天结束了。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敲响了。
      “咚咚。”
      很轻的两下,带着点熟悉的节奏。
      晏清禾愣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和往常无异的、稍微提高了点的声音说:“进。”
      门被推开。
      泠音站在门口。
      她应该是刚放学,还背着书包,穿着下午体育课那套白色运动服,只是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瓷白的脸颊边。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子,在看见晏清禾的瞬间,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回来了?”
      泠音走进来,很自然地反手带上门,目光落在晏清禾身上,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在确认什么。
      晏清禾的心脏在看见她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下午操场那一幕,周维康的手拂过她发顶的画面,还有那个挑衅的眼神,再次不受控制地闪回。
      一股混杂着酸涩、委屈、愤怒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让她几乎想要质问,想要嘶吼。
      但她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
      她不能。她答应了母亲,也答应了泠音,她会“没事”。
      “嗯,刚到一会儿。”
      晏清禾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
      她看到泠音的目光似乎扫过了书桌,扫过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药瓶,以及旁边散落的、被她匆忙捡起时不小心又碰倒的几颗药丸。
      泠音的视线在药瓶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似乎并未在意。
      她径直朝晏清禾走来。
      晏清禾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吞咽了一下,喉咙发紧:“怎、怎么了,泠音?”
      泠音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和……撩拨?
      “没怎么,”她说,声音清泠泠的,像山泉,“就是一天没见你了,想你了呗。”
      “……”
      晏清禾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
      血液似乎全都涌向了头部,下午那些阴郁黑暗的情绪,被这句直白又自然的话语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如擂鼓。
      泠音看着她这副瞬间呆住、连耳根都红透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脸这么红?”
      泠音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发烧了?还是……”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晏清禾红透的耳朵。
      “没、没有!”
      晏清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慌忙打断泠音的话,“我、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食堂要没菜了!”
      她几乎是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逃离这让她心跳失控、方寸大乱的暧昧气氛,也逃离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联想。
      泠音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也没再逗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晏清禾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抓起桌上的饭卡和钥匙,几乎是逃也似的往门口走。
      泠音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就在晏清禾拉开门,准备出去的时候,走在后面的泠音,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晏清禾停下脚步。
      她诧异地回头。
      泠音看着她,然后微微踮起脚,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脖子,将她的头往下带了带,仰起脸,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
      带着泠音身上特有的、清冽的冷香,和一点点运动后微热的体温。
      晏清禾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温度,像细小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泠音退开一点,看着完全石化的晏清禾,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秀气的眉,舌尖似乎轻轻舔了下自己的唇瓣。
      “真……苦。”她低声说,声音带着点含糊。
      晏清禾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她说的“苦”是什么——是药。
      是那些白色的小药丸残留的、极其细微的苦味。
      她刚才因为紧张,无意识地舔了嘴唇。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掩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泠音却仿佛没看见她的窘迫,只是看着她,墨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幽。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晏清禾还残留着药味的唇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药真苦。以后,我会每天在你吃完药后,给你颗糖。”
      晏清禾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却莫名坚定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几乎要溢出眼眶。
      那些下午积攒的恐慌、嫉妒、痛苦,似乎都被这句话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
      泠音这才松开勾着她脖子的手,转而牵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吃饭。”

      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在备考的紧张氛围和期末各种琐事中飞速流逝,转眼到了六月底。
      晏清禾和泠音的相处,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她按时吃药(虽然并不总是需要劳拉西泮),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泠音似乎真的记住了那句“给糖”的承诺,偶尔会在她吃完药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水果糖或巧克力,塞进她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周维康依然会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但频率确实低了很多。
      期末考临近,大家都忙于复习,部门工作也基本暂停。
      晏清禾偶尔还是会看到周维康和泠音说话,或者泠音收下他递来的复习资料,但那种明目张胆的、带着挑衅意味的接近少了。
      晏清禾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她从来都没加过周维康的任何联系方式。
      虽然泠音的手机她因为帮忙拿东西或玩游戏,早就录入了指纹,可以轻易解锁。
      她也无数次在深夜被那些阴暗念头驱使,产生过偷看泠音手机、查看她和周维康聊天记录的冲动。
      但最终,她都忍住了。
      不是信任,而是恐惧。
      恐惧看到自己不想看到的,恐惧坐实那些可怕的猜测,恐惧亲手打破这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六月二十七日,学期正式结束,暑假开始。
      晏清禾以“想提前体验社会、锻炼自己”以及“学校宿舍暑假要整修,住着不方便”为由,说服了家里人,独自留在了江城,没有回临城老家。
      她在江城有名的商业广场——江陵路附近,找到了一家装修风格简约的连锁咖啡店,应聘了服务员的工作。
      又在离咖啡店不远的老式居民区里,租了一个单间。
      房子不大,但干净,有个小阳台,租金在她兼职薪水能承受的范围内。
      她早就跟家里人提过想大二走读,家里起初不同意,觉得不安全也麻烦。
      这次借着暑假打工和宿舍整修的理由,总算是把这件事敲定了下来,只等开学办理手续。
      暑假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每天上午去咖啡店上班,中午休息,下午继续,晚上八九点下班。
      回到出租屋,洗澡,看会儿书或玩会儿手机,然后睡觉。
      晏清禾很享受这种规律和……某种程度上的“隐匿”。
      在咖啡店里,她是“小晏”,是那个做事麻利、话不多、偶尔会对客人露出腼腆笑容的新人服务员。
      没有人知道她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和不可言说的“病症”。
      这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阳光炽烈。
      咖啡店里冷气开得很足,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
      晏清禾正在吧台后面清洗器具,一抬头,视线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位置,然后猛地顿住。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泠音。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侧对着吧台,正低头看着手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美好得像一幅画。
      晏清禾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来找她?
      但很快,她注意到泠音面前的桌上只放着一杯柠檬水,而且她的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敲打着,像是在等人。
      晏清禾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被一种莫名的紧张取代。等谁?
      大概过了十分钟,咖啡店的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瘦高的男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黑框眼镜,长相算不上帅气,但还算干净清爽。
      他进门后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了靠窗的泠音,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快步走了过去。
      晏清禾的心沉了下去。
      她认识这个男生,或者说,见过他的照片。
      在泠音曾经的手机相册里,在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删除的、属于过去的朋友圈截图里——黄予安。
      那个游戏ID叫“幸运草”,曾经和泠音有过16级恋人关系,在除夕夜前用拙劣谎言伤害过泠音的“前男友”。
      黄予安在泠音对面坐下,两人开始交谈。
      距离太远,晏清禾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他们的表情和动作。
      起初,黄予安似乎在笑着说什么,语气似乎带着讨好。
      泠音的表情很淡,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但很快,黄予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眉头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似乎也提高了一点。
      晏清禾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语片段:“……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那次真的是误会……”
      泠音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晏清禾看到她的口型,似乎是:“那你要怎么样我才能信你?”
      语气冰冷,带着嘲讽。
      黄予安似乎被激怒了,脸色涨红,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
      虽然隔着距离,晏清禾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恼羞成怒和隐隐的压迫感。
      晏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泠音冷淡的侧脸,又看看黄予安有些失控的样子,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涌了上来。
      这个渣男,他凭什么还敢来找泠音?凭什么摆出这副受害者的姿态?
      她想冲过去,想把泠音护在身后,想警告黄予安离她远点。
      “晏清禾!”
      就在这时,同事许芝兰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带着点催促,“发什么呆呢?过来帮我端这份拿铁去29号桌,客人催了。”
      29号桌……
      晏清禾猛地回过神,看向许芝兰指的方向——正是泠音和黄予安坐的那一桌。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端着托盘的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
      “好……我马上来。”
      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应道,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接过许芝兰递过来的托盘。
      上面放着一杯刚刚做好的、冒着热气的拿铁。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硬着头皮,朝着那个让她心跳失衡、又让她怒火中烧的角落走去。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那里僵持冰冷的气氛。
      黄予安的脸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正压低声音急促地说着什么。
      泠音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厌倦和疏离。
      就在晏清禾走到桌边,准备放下咖啡,说那句练习过无数遍的“您的咖啡,请慢用”时,黄予安忽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狠狠地瞪了泠音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抓起自己根本没动过的水杯旁的手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
      “砰!”门被他用力推开又弹回,风铃乱响。
      桌边顿时只剩下泠音一个人。
      她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她像是才注意到站在桌边、端着咖啡僵住的晏清禾,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泠音脸上那点疲惫和烦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晏清禾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玩味的表情。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咖啡店制服、系着围裙、戴着店员帽,显得格外清爽(甚至有点帅气)的晏清禾,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小清禾~”
      她开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撩拨,“在江城打工,都不给我发个消息说一下的呀?”
      晏清禾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她慌忙低下头,避开泠音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把咖啡杯放到桌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您、您的咖啡……请、请慢用……”
      说完,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就想逃。
      “诶,等等。”泠音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笑意。
      晏清禾脚步一顿,背影僵硬。
      “我等你下班。”泠音说,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晏清禾没敢回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冲回了后面的工作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后面的几个小时,晏清禾感觉自己像在梦游。
      她努力集中精神工作,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靠窗的座位。
      泠音没走。
      她真的就坐在那里,点的那杯拿铁只喝了一小半。
      她拿出了一本书,安静地看着。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滑到桌面,又渐渐暗淡。
      她偶尔会抬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吧台后忙碌的身影,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晏清禾的心,像是被泡在温水和冰水里,交替着,起起伏伏。
      她不明白泠音为什么在这里,不明白她为什么等自己,更不明白刚才和黄予安那场不欢而散的见面意味着什么。
      终于熬到了下班时间。
      晏清禾换下制服,收拾好东西,从员工通道走了出来。
      夏夜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咖啡店里的冷气和疲惫。
      街灯已经亮起,江陵路广场上人流如织,霓虹闪烁。
      晏清禾站在店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
      她以为泠音可能等得不耐烦先走了,或者只是随口一说。
      然而,就在街角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那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个小包,目光望向咖啡店的方向。
      看到她出来,泠音站直了身体,朝她走了过来。
      她真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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