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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被动式的犯病 ...

  •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
      周维康这个名字,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缓慢而顽固地晕开,侵入了泠音的世界,也横亘在晏清禾眼前。
      又是一个留校的周末。
      阳光透过音乐室高大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晏清禾想起泠音曾提过想学吉他,特意提前约好,拉着她来到这间安静的老音乐室。
      “这里平时人少,安静,适合初学。”晏清禾拿出自己的吉他,调试着琴弦,嘴角带着期待的笑意。
      她想教泠音,想看她笨拙又认真的样子,想拥有又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共同记忆。
      泠音坐在她旁边的琴凳上,安静地看着她动作。
      阳光在她瓷白的侧脸上跳跃,墨色的眸子映着窗外的绿意。
      一切看起来宁静美好。
      直到泠音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是周维康。
      “你在哪?”消息简洁。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是约好今天教你吉他吗?”
      泠音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在音乐室。”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和晏清禾一起的。”
      发送。
      她收起手机,抬眼看向正在专注调音的晏清禾,声音平淡地开口:“一会儿周维康要过来。”
      晏清禾调音的动作一顿,指尖压在琴弦上,发出一个沉闷的杂音。
      她抬起头,看向泠音。
      泠音避开她的视线,补充道:“你们俩都会吉他,刚好可以一起教……效率高些。”
      效率高些。
      晏清禾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然后像被风吹过的沙堡,一点点垮塌下去,只留下一个僵硬的、勉力维持的弧度。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嗯。”
      心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硬。才不想和他待在一起。
      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周维康,侵入这个她原本计划好的、只属于她们两人的午后。
      周维康来得很快,背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吉他包。
      他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泠音身上,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泠音,等很久了吧?”
      然后才像刚发现晏清禾似的,转向她,笑容不变,语气却淡了些,“晏副部长也在啊,真巧。”
      晏清禾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单调的音,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是好巧。”
      巧得让她心头发堵。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晏清禾记忆里最难熬的片段之一。
      周维康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泠音另一侧,耐心地从最基础的持琴姿势、认识琴弦开始教起。
      他的声音温和,讲解清晰,甚至称得上专业。
      泠音学得很认真,她本就聪明,上手很快,在周维康的指导下,已经能磕磕绊绊地弹出几个简单的单音。
      “对,手腕放松……手指按这里,对,就是这样。”周维康偶尔会伸手,虚虚地指点一下泠音按弦的手指位置,距离保持在一个礼貌的范畴,却让一旁的晏清禾看得刺眼。
      她抱着自己的吉他,坐在稍远一点的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
      明明是自己熟悉的乐器,此刻却觉得陌生而沉重。
      她试图弹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但心神根本无法集中。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人——周维康专注讲解的侧脸,泠音微微蹙眉认真尝试的模样,偶尔交汇的眼神。
      还有周维康嘴角那抹刺眼的、得体的微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还有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
      她知道自己在嫉妒,在不安,在恐惧。
      恐惧那个突然闯入的、带着明确意图的周维康,恐惧泠音那平静接受的态度,更恐惧自己正在一点点被挤出泠音世界的错觉。
      指尖下的琴弦发出一个难听的错音。
      晏清禾猛地停住,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不受控制轻颤的指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不规则地跳动。
      又来了。
      这种熟悉的、冰冷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为了泠音,又一次“被动式地犯病”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折磨变本加厉。
      周维康仿佛找准了某种频率,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泠音周围。
      他会“顺便”给泠音带一瓶她偶尔会喝的AD钙奶,会“恰好”有她可能感兴趣的讲座或活动的消息,会在部门工作讨论时,“自然”地站在泠音旁边发表意见。
      泠音对他的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绝非冷漠。
      她会像对待晏清禾一样(至少在晏清禾看来是“一样”),接过他递来的东西,淡淡说声“谢谢”;会在他说起某些话题时,给出简短的回应;会在三人(是的,经常变成三人)同行时,偶尔接上他的话。
      这一切落在晏清禾眼里,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她最敏感的神经上。
      周维康在追求泠音,而泠音……似乎在慢慢回应。
      这个认知让晏清禾几乎窒息。
      她所熟悉的、只有她和泠音的两人世界,被硬生生塞进了一个周维康。
      原本并肩而行的路,变成了偶尔三人同行的尴尬场面。
      而周维康和晏清禾之间,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和平,实则眼神交错间,是心照不宣的审视、较量与排斥。
      那是雄性生物面对领地入侵者时的本能敌意,是情敌之间无需言说的冰冷气场。
      检查卫生工作结束的那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时间是晚上6点46分,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半个小时左右。
      整理好的检查表格需要晏清禾最后核对签字,泠音因为班主任临时有事叫她去帮忙,先一步离开了。
      部门专属办公室里只剩下晏清禾,还有几个同专业、玩得不错的同学,以及后来过来的沈潇潇和许昕怡的男朋友谢泯沅。
      大家等着晏清禾弄完表格一起去吃晚饭,闲聊便开始了。
      和晏清禾同专业的学长罗赋闲,是个出了名的八卦爱好者。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哎,你们觉不觉得……周维康和泠音,有点那个意思?”
      谢泯沅靠着墙,闻言挑了挑眉,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别‘觉得’了,我看就是有一腿。最近没看见周维康那小子,老往泠音身边凑吗?眼神都不一样。”
      “谁和谁有一腿?”刚走进来的沈潇潇正好听到后半句,顺口问道。
      “周维康和泠音啊。”罗赋闲来了劲,“部长你没发现?最近他俩走得可近了。”
      沈潇潇露出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你们怎么知道的?”她最近忙,确实没太注意这些细节。
      “看朋友圈啊!”罗赋闲拿出手机,划拉着,“喏,你们看。泠音,六月一号晚上,发了个自己唱《海底》的视频,配文就一句话:‘一首歌《海底》送给你’。没点名没道姓,对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然后,第二天,六月二号下午,周维康也发了个朋友圈。弹的也是《海底》,吉他弹唱,配文是:‘一首《海底》送给某人’。同样没点名,但这个‘某人’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吧?而且时间这么近,曲子都一样!”
      谢泯沅“哦~”地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隔空呼应,暗送秋波啊这是。”
      “就是!”
      旁边另一个女生也加入进来,“我之前还看到周维康给泠音带饮料,泠音也收了。而且你们没发现吗?最近他们仨经常一起出现,但晏清禾……啧,看着就像个电灯泡。”
      “这么一说还真是……”
      “周维康平时对别人可没这么殷勤。”
      “泠音居然会收他东西?看来有戏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八卦的兴致越来越高,声音虽然压着,但在空旷的办公室室里依然清晰。
      晏清禾就站在不远处的桌子旁,手里拿着刚核对完的表格和笔。
      那些话语,像带着倒刺的冰锥,一字一句,狠狠地凿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大脑,然后炸开。
      “周维康和泠音有一腿……”
      “隔空呼应,暗送秋波……”
      “晏清禾像个电灯泡……”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组合成她最害怕听到、最不敢去想的画面。
      周维康喜欢泠音?
      泠音和他……有一腿?
      朋友圈?
      《海底》?
      送给某人?
      她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柔软的皮肉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深红的印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失灵了,只剩下耳边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和胸口那片冰冷刺骨的、不断扩散的麻木。
      不敢想。她完全不敢想。
      她的泠音,那个会窝在她怀里撒娇、会对她露出罕见笑容、会在深夜接她电话、会在她背上安静睡着的泠音……居然和周维康……有一腿?
      这个猝不及防的、来自旁人口中的“实锤”八卦,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她这段时间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表格上的字迹开始模糊、旋转。
      她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勉强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腥甜感。
      她快速在表格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潇潇,”她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僵硬,像砂纸摩擦过木头,“表格没问题了。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潇潇正听得入神,闻言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啊?清禾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了?难得……”
      “不了,真有事。”晏清禾打断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把表格塞进沈潇潇手里,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快得有些踉跄。
      沈潇潇看着她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喊住她。
      可能……是真有什么急事吧?她没太在意,回头继续加入了八卦的讨论。
      晏清禾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
      走廊的光线昏暗,她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那些话语还在脑子里疯狂盘旋、放大、回响。
      “有一腿……”
      “送给某人……”
      “电灯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却吸不进多少空气。
      一个黑暗的、扭曲的念头,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蔓延——想要周维康和泠音分开。
      想要周维康消失。
      想要……解决掉周维康。
      怎么解决?让他退学?让他受伤?还是……更彻底一点?
      这些念头带着血腥气和冰冷的恶意,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翻腾、冲撞。
      她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很可怕,知道这是她“犯病”的症状,是内心偏执与占有欲在极端情绪下的扭曲爆发。
      可她控制不住。
      嫉妒、恐惧、被背叛的错觉(即使这可能并非事实)、对失去的极度恐慌……种种负面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她的神经。
      她跌跌撞撞地往教室方向走,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那些疯狂的想法和尖锐的耳鸣。
      周遭的一切——擦肩而过的同学、教室里的灯光、走廊的回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终于走到教室门口,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人不多。
      夏知味正和前排的女生说笑着。
      晏清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座位上的。
      她机械地放下书包,坐下,双手撑住额头。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闷痛得像是要炸开。
      那些黑暗的念头还在咆哮,与残存的理智撕扯着她。
      她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想泠音对她笑的样子,想她轻声叫“小清禾”,想她指尖的温度——但那些美好的画面迅速被周维康的脸、被那些八卦的议论声覆盖、撕碎。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
      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鼻腔涌出,滴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迅速晕开成暗红色的圆点。
      随即,嘴里也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晏清禾僵住,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
      满手刺目的红。
      她眼前最后的画面,是夏知味惊恐放大的脸,和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谢班长!晏……晏清禾……她流血了!!!”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做了一个短暂而破碎的梦。
      梦里,泠音背对着她,越走越远,身影模糊。
      而泠音身边,站着周维康,他回过头,朝她露出一个模糊却刺眼的笑容。
      泠音不再需要她了。
      因为她身边,有周维康了。
      ……
      “清禾!清禾!你醒醒!”
      “让开!都让开!”
      “老师!老师!晏清禾她晕倒了!流了好多血!”
      混乱的声音,嘈杂的脚步声,身体被搬动的失重感……一切都很遥远。
      晏清禾感觉自己像飘在冰冷的海水里,不断下沉。
      耳边似乎有夏知味带着哭腔的呼喊,有班主任老陈焦急的指令,有周围同学惊慌的议论。
      她被匆忙背起,颠簸着,鼻腔和口腔里的血腥味浓得令人作呕。
      有人用纸巾或毛巾按住她的鼻子,触感粗糙。
      “……校医!快叫校医!”
      “……止不住……得送医院!”
      “……已经打120了!”
      “……她怎么突然这样?”
      “……不知道啊,刚才还好好的……”
      声音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
      她被放在校医室的床上,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有人翻开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
      “昏迷了……鼻血暂时止住了,但原因不明,可能有其他问题……必须马上送医院!”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身体被搬上担架,抬进车厢。
      红色的灯光在眼前旋转闪烁。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无比清晰的……
      只有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晏清禾自己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
      不是突然的恶疾,不是意外的伤害。
      是那名为“泠音”的病症,在经年累月的潜伏后,于嫉妒与恐慌的催化下,终于以一种鲜血淋漓的方式,彻底爆发了。

      小剧场
      主人格晏清禾:我这是怎么了?
      副人格晏昏禾:嗯……你自己发病了
      主人格晏清禾:……哦
      副人格晏昏禾:主治医师都说了要吃药,你又断药,老实了吗?
      主人格晏清禾:还好……你现在知道怎么把那个周维康弄开了吗?
      副人格晏昏禾:有啊,但是你又不敢,胆小鬼……
      主人格晏清禾:我不是……胆小鬼
      副人格晏昏禾:那你就这样子吧,泠音迟早都会离开你……
      主人格晏清禾:滚开!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被动式的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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