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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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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管理员遇到一个新的事物时,他会表达什么?
阿达希尔知道那是:惊奇,敬畏和期待
而管理员从没有这样看他。
尽管得到管理员的回复,但走流程花了阿达希尔很长时间。
他几乎分不清走了多少次人事部,重新打印了多少次文件。
甚至在此期间,他被迫去学习了很多课程,诸如《咖啡豆的100种烘焙方式》、《室内植物修剪大全》、《社交礼仪》、《社交礼仪王庭版》、《源石基础及机械自动化》、《应急医疗罗德岛内部特供》、《舌尖上的泰拉》、《数据分析与统计》、《近战技巧与实操》、《泰拉故事》等等。
又被经常派去各个部门实习,可以说这一年阿达希尔几乎连轴转,抽不出空去见管理员,几次蹲守也误判了博士的行程,扑了个空。
而在一年后当阿达希尔终于完成博士的助理培训后,他来到博士的办公室。
守卫依旧恪守职责,拦住了他,阿达希尔照常给他文件,随后他扫了下识别系统——阿达希尔已经被允许录入人脸识别。
阿达希尔进入了办公室,随着身后门被关闭,他挺直的背放松,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阿达希尔穿过幕布,他双手压在办公桌上,尾巴绕在腿上纹丝不动,只有尖端轻晃。
“管理员,早上好。”
博士抬了抬下巴,回答道:“早上好,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不满地皱眉,那双上挑的眼低垂着,一点灰蓝的眸光压在睫毛下。
“您不愿意给我一点夸奖吗?”阿达希尔说。
博士上滑终端,将新的报告传给M3,并将下午的会谈计划取消。
他看了眼阿达希尔,又望向终端。
“我没有收到有关你的相关晋升许可申请,也没有接收到私下的评奖邀请。”
阿达希尔并不满意管理员的回答,他撑在桌上的手向前移,指尖搭在博士的终端上,手套的边缘贴着金属边,他收紧手轻轻将终端按在桌面。
阿达希尔前几日曾见管理员同一些大约七八岁的孩童在一起,那些不同种族的孩子围绕着管理员,有些拉着管理员的衣摆,有些则在管理员面前晃来晃去,叽叽喳喳说话。
但那些话语总结起来,无法是希望管理员多来看看他们,多夸奖夸奖他们。
管理员半蹲着,任何这些孩子去触碰他的脸颊,手臂和头发。他整张脸露了出来,温和地笑着,随后他挨个摸了摸那些孩子的头。
阿达希尔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
管理员的视线看了过来,带着还没收敛起的温柔的笑意,就像一年前那个轻轻落在脑袋上的手,又一次柔柔触碰到阿达希尔的心。
“我有很努力,您不能夸奖一下我吗?”阿达希尔顺着终端的边触碰到管理员的手背,他轻轻扣住,拉了拉,额间的发垂在眼前。
博士短促地嗯了声,鼻音带着点倦怠。
他看向在向自己撒娇的少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阿达希尔的脑袋。
“阿达希尔,撒娇可不是你的强项。”
那只手握在自己腕间,手掌倒是还带些软肉,手指则已然骨节分明,同几年前那个初见的孩子大不相同。量体定制的新衣,适当搭配的饰品,作为助理以及罗德岛干员,阿达希尔同过去很不一样。
孩子总是会很快长大,过去的那个模样转眼就被时间覆盖了面容。
以至于,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轻笑,他眨眨眼,抬起管理员的手,将吻落在指尖。
“不擅长的事情多练也许也会有进步,但如果在此期间一点反馈也得不到,那确实很难坚持下去。所以,管理员,请给我奖励。”
阿达希尔伸手,手掌向上摊开。
博士看着那只不断在自己眼前晃的手,内心叹口气。
“我想有关你的助理培训课程也许还应该继续,至于奖励?那就奖励你再去培训一年吧。”
阿达希尔松开手,缠在腿上的尾巴不满地从身后探出。
“管理员!”阿达希尔惊呼一声,即便是带有表演性质地提高了声音,但眼眸中那一点焦躁却是真实的。
“好了,下午随我去个地方。”博士摆摆手。
“任务?”阿达希尔撑着下巴,指尖点在办公桌上,语调又抬高了一些。
“是,所以现在好好做助理的工作,阿达希尔。”博士脚下用力点地,将椅子向后滑了一些,他拿起终端,面上笑意收敛,兜帽下的眼睛快速在分屏幕上查找着信息。
见此阿达希尔也直起身,尾巴重又束在腿上,尖耳朵上的耳饰轻晃,他收起一些散在管理员桌上的文件,目光落在封条的字上,按照最基础的加急事项与一般事项,以及外交与内部管理分类摆开。他端起博士桌上的杯子,熟练地冲泡起咖啡。
阿达希尔将杯子放回原位,从腰侧的内袋里取出一小罐应急理智液摆在一边,接着在终端上向M3干员发送报告。
大约过了十分钟,阿达希尔的终端上收到了有关下午任务的通知信息,在回复后,阿达希尔脱下手套,撕开药剂,左手手掌按住管理员后背,手指抬起,胳臂带着身体倾斜让管理员的脑袋能靠住,一只脚卡住办公椅的滑轮,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管口,小指贴在管理员的下巴向下使得管理员自然张开嘴。
这套流程,医疗部门有教过他。
博士撇过头,抬手接过药剂,感受到后背的支撑力,他说:“我还醒着,不需要这样。”
阿达希尔低下头,声音很轻。
“管理员,我认为在有机会练习的时候,应当珍惜。”他低垂着眼,语气平和,“其他人和管理员你并不相同,即便体型类似,也做到反应一致。我不希望因为这样的原因,导致后续出现问题。”
少年表情诚恳,博士见此只得叹气一声,他将药剂递给阿达希尔,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便试试,只是不许闹气。”
阿达希尔点头。
“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小心倾斜管口,理智药剂的颜色呈半透明,气味上几乎察觉不出什么,但内容物内漂浮的源石粉尘一丝一毫都容不得意外发生。阿达希尔左手慢慢从管理员后背绕过左臂骨,几乎将管理员揽在怀里,他左手抬起管理员的下巴,食指和中指轻颤,随后指腹压在唇上,轻轻探入半指,将舌头压下后收回。右手控制着理智药剂缓慢流入口腔,三个呼吸后,他暂停一瞬,等待管理员咽下,继续重复动作,直到那一小管药剂完全流尽。他从腰包内取出纸巾将管理员唇边一点水渍擦净。
他靠得很近,隐约能闻到博士身上的药水味,苍白的肤色下,血液中却不含有一点源石痕迹。干净纯粹,天生对源石格外敏感的阿达希尔只觉得自己眼前的人像一道清泉,这片大地的任何生物似乎对他来说都是脏污的。
身体不自觉在渴求被清水洗净,祈求融合,将一切都奉献给原初,随后下沉,直到触碰到一层“布”,坠向另一个宇宙,回归“正”的死寂。
博士睁开眼,感受着流淌在体内的理智药剂缓慢发挥作用,口腔中残存的药剂有些使得口腔灼痛,大脑的酸胀感逐步缓解,一点困顿的睡意荡然无存。
此刻他无比清醒。
“阿达希尔?”他轻唤着身旁不自觉颤抖的少年。
阿达希尔一顿,随后直起身,他眨了眨眼,灰蓝色的眼眸望向落地窗外,今日的银幕上什么都没有。
即便如此,阿达希尔却暂时不敢看向管理员,他摸索着手指,那一点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存指尖,异样的情感像羽兽的尾尖一样触碰着名为理智的神经,使得身体不自觉颤抖起来。
糟糕。
阿达希尔想着,面上仍扬起一抹自然的笑容,他乖巧地低头,将脑袋垂在管理员身前。
“我做得很好吧,请奖励我。”
阿达希尔努力控制着声线,不颤抖不升调,使得他说出的话就如同往常那些孩子们同管理员讨要糖果一样。
阿达希尔知道自己或许并不擅长控制表情,但如果只是稍微做到隐瞒些情绪,他还是能成功的。
博士转过身,他看着眼前的白色脑袋,右手轻轻搭在阿达希尔肩膀上。
“抬起头,阿达希尔。”
阿达希尔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睫毛轻颤,抬头时面色如常。
“你做得很好,但阿达希尔,你不再是孩子了,不用学着他们,我不会吝啬给予奖励,所以不要埋没你的心。”
博士站起身,椅子随着动作向后滑出一些距离。
“这里是罗德岛,我不知道这里对你而言算是什么,但你是罗德岛的干员,我希望罗德岛能成为你第二个家,在这里,你可以做自己。孩子享受的特权是有期限的。”
“你能做到吧,阿达希尔。”博士说。
阿达希尔张了张嘴,他控制着面部的肌肉,让自己尽可能不表露出其他情感。
“是,正如您所说。”阿达希尔回答道。
管理员您如此心软,却又在那高高的地方站着,他们这样无法飞起的人,又怎么能来到您身边呢?
他真是疯了才会觉得管理员是一道高墙,即便遥不可攀却仍有希望触及墙壁的一角,可偏偏管理员又用温和的话语展现出他残酷的一面。
管理员又或者说博士,并非一个单一的点或者线,而是一个首尾相连的环,它没有起点,便也不存在终点。
偏偏这一切又要阿达希尔亲口承认,亲自断绝掉那一点可能。
“正如您所说,我不会辜负管理员的信任,我是您的助理啊。”阿达希尔露出一个笑容,就像真的开心一般,眼尾发颤,嘴角上扬。
心脏的震动,水波似的,荡漾开一片泪的纹路,滑下眼角的是凝结了的血。苦哀,他早逝的那样的情感,凋零在低低的呼吸里,挤压过肺部,进了血管,便什么也不见了。
“期待你的成长,阿达希尔。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下东西去,这会是很长的一次任务。”
说完博士摆摆手,一股力量将阿达希尔带到门前,光学幕布显现,隔绝了他看向博士的视线。
下午,按照任务时间,阿达希尔提前来到汇合点,飞行器停在舰船一侧。
阿达希尔看到了管理员,他身后跟着一位“熟人”——医疗部的西雅,以及一位阿达克里斯种族的女子。
阿达希尔回忆起任务名单,这个人的名字是聂菲斯。
阿达希尔快步上前,他向管理员以及两位干员打招呼。
管理员似乎正和聂菲斯说着什么,被人打断对话,聂菲斯皱着眉看向来人。
只见一个白头发的巫妖干员,面容姣好但脸上带着让人不爽的笑容,虽然嘴里说着友善的话,眼睛却盯着博士看,心思早飘走了。
总之绝对是那种很麻烦的类型。
在心里给阿达希尔打上“博士教徒”以及“笑面虎”标签的聂菲斯碍着博士在场还是扬了扬下巴当作回应。
西雅则是一贯带着笑,她转过身向阿达希尔问好。
“这是他第一次跟随外出的长期任务,作为前辈,你们要好好照顾好他哦。”博士双手插兜,笑着说。
聂菲斯冷哼一声,她环着手,挡在风口。
“阿达希尔这是聂菲斯,很可靠哦,不要看她现在凶巴巴的,但我偷偷和你说,她——”
“博士!”聂菲斯出声,她冷若冰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愠怒。
“哈哈,总算愿意说话了吗?今天食堂的早饭不喜欢吗?我可以向鲁温斯大厨申请换个菜色。”
博士轻松的语气仿佛这只是一次郊游一般。
随后他转过身,摊开手对着西雅说:
“这是西雅,我想你们应该认识,她是很优秀的医疗干员,阿达希尔如果受伤了不可以强撑。”
“这句话,也是对大家说的。珍惜生命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只是务必记住遵循指令,没有什么是必要的牺牲,作为指挥官,我有义务也有权力命令你们,保护好自己。听着,如果任务失败,无论情况如何,后果将由作为上官的我承担,责任在我身上。”
博士说话时,几人都安静下来,他们不会质疑博士的决断,仅此而已。
随后,本来压低声音说话的博士,一笑,气氛又转而从压抑变为轻松愉快了。
“当然,为了我的名声好听些,大家也要共同努力呀,任务失败后续补救可是很麻烦的。”
博士摆摆手。
阿达希尔知道管理员偶尔会说些俏皮话,只是真正去听去看,才感觉到管理员格外鲜活的形象。
舱内,博士查询着终端,聂菲斯环着手闭眼,西雅则是规矩坐在博士一旁,她攥紧手,面上带着很淡的笑容。
“任务的情况你们应该清楚,但再次我仍要说明一下情况。”
博士出声,几名干员下意识站起身。
“我们此次是来调查此地的地下教会——原始教会,由先遣队伍带来的消息看,这些人中存在一些特殊的源石技艺,以明面的角度看能够缓解矿石病患者的情况,位于萨米北极地带的门情况特殊,两者相互关联我们必须要做好后续准备。”
门?
阿达希尔想起管理员曾说过的星门,管理员近几年都在致力于修复星门,或者说协助。
阿达希尔经常见到很多萨科塔,管理员的预约会议里常常也会出现很多外部萨科塔的名字。
天堂支点,阿达希尔私下调查过,尽管其背后相当多的数据信息被刻意管制隐藏,但管理员对阿达希尔开发的私人数据库中曾简单提到过天堂支点。
前文明的造物,概括来说就是一座巨大的计算天体。
而这个“超量计算器”即将被重新启动。
至于原始教会。
阿达希尔对报告中提到的“致力于将人类与源石彻底分开”的言论不抱期待,也许是作为管理员的博士都无法彻底给出根治手段,在源石这方面格外崇拜管理员的阿达希尔并不认为有人能做出超越管理员的研究效果。
原始教会在大肆宣扬“治愈”的同时又在尝试生成某种造物,这种造物的行为逻辑单调,仅包括:形成,解体,模仿和攻击。与其说是以某种巫术或源石技艺生成的造物,更像是创造出一种包含以上行为逻辑的“生物”。加之这些创造物具有不可控性,阿达希尔不认为原始教会只是明面上所谓的“给人带来净化”的慈善组织。
萨尔贡出身的阿达希尔对黄沙漫天下的巫术手段很清楚,尽管故土封闭贫困,可仍有一些老旧的卷轴上记载着些许事迹。
巫术除开源石技艺与古老法术的外衣,内部的逻辑其实大多有迹可循,祈祷战士不困顿不害怕失败,则其家人也应该保持清醒,大肆舞蹈,吟唱着咒文,祈祷胜利。以歌舞消磨精力,防止迷茫和不安影响后勤气氛,以词汇语言的反复背诵,让话语麻痹大脑,形成一种固有的思维方式。
粗略区分,也就是两大类,一种是延伸,一种是替身。
为受者分担苦难以此明了隔绝物理距离外情感的分量,以有关受者的物品为媒介,此非身代实体,行巫蛊之术。
尽管大多实施起来只是心理层面或对部分人身体层面的损伤,但其本质上则完全是一个可污染性的传播行为,加之以权能和契约,源石技艺等,巫术能做到的事情远远超过其祝词表达的含义。
管理员曾说过阿达希尔有“语言”上的天赋。
阿达希尔在档案中曾得知在管理作为“博士”时,身边曾有位精英干员极为擅长“言灵”。王庭,女妖之主——干员logos。
作为巫妖,阿达希尔在学习“放逐”这一术法上,极为有天赋,加之他源石技艺中特殊性质的“留存”性质,管理员私下曾教导过他有关法术。当时阿达希尔问管理员为什么对巫妖的术法这么了解。
当时管理员只是一笑,他对阿达希尔说:因为一位老朋友,和他的战斗真是让人放不下心,若是棋错一招,人便会消失在某个空间内。那不是游戏,即便最终翻盘,局势也已然崩溃。
阿达希尔无法想象出,管理员口中那个能够直接将人驱逐到邪魔横行的“荒域”或更遥远的未知空间,在黑暗中彻底湮灭的术法。他的“放逐”不可控性很大,空间计算与实际术法的施展效果存在偏移,修正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他们落在萨米北原一处荒地,为避免打草惊蛇,剩下的路要靠步行。
这是阿达希尔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雪,洁白冰冷,捏在掌心会融开,风如刀似的割在脸上,脚抬起踩下能到膝盖的雪消耗着体温和力气。
“聂菲斯。”博士出声。
聂菲斯点头,褐红色的光晕出现在她四周,仿佛空气被凝滞一般,类极光的源石技艺产生的痕迹缓缓包裹住几人。
身体的感觉变重了,阿达希尔抬腿发现自己能踩在雪花上不下沉。
“我们继续出发。”博士下达了指令。
阿达希尔跟在博士身侧,他警惕着四周,嘴角呼出的水汽白森森地混入风雪里。
“萨尔贡也会有地区下雪,只是见不到这样的场景,所以会觉得新奇吗?阿达希尔。”博士轻声问。
阿达希尔想了想回答。
“雪很快会被沙子覆盖,这样层层叠叠的雪确实是第一次见。”
“每个地方的雪总是不同的。”
博士的声音在风中很轻,几乎要被雪盖过。
“说到雪,谢拉格的雪也是格外大,阿达希尔,那是个好地方。”
也许是怀念,也许是别的什么。
阿达希尔看向管理员,意识到对方在回忆着过去,可能是人,可能是物。
谢拉格跟罗德岛在很久之前就保留着一定程度的协作关系,除开个别贸易,军事行动也会有涉及。
“耶拉”的风雪短暂降临在罗德岛,那一代的圣女与其长兄幼妹曾是罗德岛的临时干员。
尽管阿达希尔有意忽视,但无疑罗德岛与诸多势力有牵扯,在源石战争后,组织重组,国家变迁,势力打乱汇集,曾经的联系也有不少依旧延续下去。
管理员用数年时光在这片大地上编织了一张网。
为了某一天的到来。
阿达希尔问:“管理员,有一天我会见到谢拉格的雪吗?”
博士回答:“总有一天,谢拉格的雪会降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