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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别 ...

  •   四祁晨从上海回来,是在三天后。飞机降落在机场时,已经是下午了。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才四点多,天就已经有些暗了。

      他走出机场,老周已经在等他了。“小祁,回来了?”老周笑着说,“这趟上海线还顺利吧?”

      “还行。”祁晨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开出机场,往家属院的方向走。路上,老周忽然说:“小祁,你不在家的这几天,李主任家出了点事。”

      祁晨愣了一下:“什么事?”

      “李主任的爱人,”老周叹了口气,“前天晚上走了。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

      祁晨心里一震:“怎么会这么突然?”

      “唉,一直身体就不好,这次没挺过来。”老周说,“昨天单位里的人都去了,你不在,我就帮你随了份礼。”

      “谢谢周哥。”祁晨说,心里有些沉重。他想起李主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想起他红得显眼的鼻头,想起他说“你嫂子还是老样子”时的疲惫。现在,那个一直拖累他的人走了,他不知道李主任是该难过,还是该解脱。他忽然觉得,李主任的犹疑和自己的逃避,其实没什么两样——都是在一段早已腐烂的关系里,苟延残喘。

      车到了家属院,祁晨下车,拎着行李箱往家走。楼道里很安静,没有平时的油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应该是李主任家消毒时飘过来的。

      他走到家门口,拿出钥匙,插进锁芯。推开门时,看到屋里没开灯,很暗。翟鹤春坐在沙发上,跟他走的时候一样,背对着他,看着电视。电视上还是《刺激 1995》,安迪正站在河边,张开双臂,迎着风雨,像是在拥抱自由。

      “我回来了。”祁晨说。

      翟鹤春没有回头,只是按下了暂停键。电视屏幕定格在安迪的背影,雨水模糊了他的轮廓。“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屋里的冷空气。

      祁晨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门口。他注意到,地上的那袋水果还在,苹果和橘子都还在,只是苹果已经有些蔫了,橘子的皮也皱了起来,像老人干瘪的皮肤。

      “水果怎么没吃?”他问。

      “不想吃。”翟鹤春说。

      祁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还是很旧,坐下去会陷下去一块,硌得他骨头疼。他想跟她说李主任爱人的事,想跟她说他在上海的挣扎,想跟她说他心里的愧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上海挺冷的”。

      翟鹤春没接话,只是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电视里,安迪的笑声混着雨声传出来,显得格外刺耳。摩根・弗里曼的旁白响了起来:“有些鸟儿是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的,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

      翟鹤春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歇斯底里的哭,而是很轻,很压抑的哭,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流,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失望,都哭出来。

      祁晨慌了,他想去抱她,却被她用力推开了。“别碰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像一把锋利的刀,划破了屋里的沉默。

      “鹤春,对不起。”祁晨说,声音沙哑。

      “对不起有什么用?”翟鹤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睫毛湿成了一撮,“祁晨,你告诉我,你在上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那天是我的生日?”

      祁晨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痛苦和失望,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在上海的三天,满脑子都是 E的笑容,早就把翟鹤春的生日抛到了九霄云外。

      翟鹤春看着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充满了悲凉:“我就知道,你早就不在乎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地上的水果,“这些水果,是我那天特意去超市买的,你爱吃的橘子,我挑了半天,都是最甜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也流得越来越凶:“祁晨,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想起来就理一下,想不起来就扔在一边的人!我翟鹤春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骨气,最不怕的就是离开!”

      她弯下腰,拿起地上的水果袋,猛地扔了出去。苹果和橘子散落在楼道里,滚得满地都是,有一个苹果撞到了李主任家的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滚到了楼梯口,顺着台阶滚了下去,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去他妈的!”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回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荡了很久,才慢慢消失。

      祁晨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疼得厉害。他想去捡地上的水果,却被翟鹤春拦住了。“别捡了!”她说,“扔了就扔了,像我们的日子一样,捡不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祁晨,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祁晨的耳边。他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鹤春,你别冲动,我们……”

      “我没冲动。”翟鹤春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我想了很久了,从你衣领上沾了口红那天起,我就想了。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她走到沙发边,拿起放在上面的外套,又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那是她去年考了驾照后,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一辆二手捷达,“我今天已经找好了房子,现在就走。离婚协议我放在卧室的桌子上了,你签好字,给我打电话就行。”

      祁晨看着她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眼前的翟鹤春,不再是那个会靠在他肩膀上笑的女孩,不再是那个会为他煮饺子的妻子,而是变成了电影里的安迪,带着一身的伤痕,却依然坚定地走向自由。

      “鹤春,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祁晨走过去,想拉住她的手。

      翟鹤春躲开了,她穿上外套,拿起包,看了一眼屋里的一切——墙上的婚纱照,结婚时添置的那架老式沙发,晾衣绳,还有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苹果。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舍,可很快又被决绝取代。

      “祁晨,”她说,“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了。有些错,犯了就不能原谅了。”她顿了顿,最后看了祁晨一眼,“祝你,幸福。”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门,没有回头。门“砰”的一声关上,把祁晨和满屋子的回忆,都关在了里面。

      祁晨愣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卧室。桌子上果然放着一份离婚协议,翟鹤春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他拿起协议,手指在“翟鹤春”三个字上摩挲着,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时,她练签名的样子,那时她总说,要把名字签得好看一点,以后跟他一起签合同的时候,才不会丢他的脸。

      眼泪终于忍不住,滴在了离婚协议上,晕开了“翟鹤春”三个字的笔画,像一朵破碎的花。

      他走到厨房,锅里还剩下几个没煮的饺子,冻得硬邦邦的,是翟鹤春那天早上包的。他把饺子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着,像一个个白色的小元宝,可他却再也尝不出以前的味道了。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又拿了一小碟醋,放在旁边。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却觉得索然无味。他忽然想起,翟鹤春每次煮饺子,都会先尝一个,然后笑着说“熟了,快吃吧”,可现在,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这句话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家属院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着冰冷的饺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混着醋,变得又酸又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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