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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礼 ...

  •   祁晨和翟鹤春的婚礼,是在 1997年的秋天办的。没有大操大办,就在这间公产房里,请了几个同事和朋友,摆了三桌菜,都是翟鹤春自己做的。

      那天翟鹤春穿了件红色的连衣裙,是她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领口绣着小小的珍珠。她平时不爱穿红,总说太扎眼,可那天,她却穿得格外鲜艳。祁晨记得,客人走后,屋里乱糟糟的,杯盘狼藉,翟鹤春坐在沙发上,靠着他的肩膀,嘴角一直弯到耳根,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祁晨,”她当时小声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结婚。”

      翟鹤春的原生家庭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她和弟弟改嫁,继父对她不好,动辄打骂。她十五岁就从家里跑出来,在餐馆打工,后来考上了民航的地勤,才算稳定下来。她跟祁晨说过,她对“家”这个词,从来没有过期待——在她眼里,人生就是一场没有目的的旅行,没有意义,也没有归宿。

      可那天,她看着屋里的红喜字,看着祁晨给她剥橘子,忽然觉得,或许人生也可以有一点意义。

      祁晨当时把她搂进怀里,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一个泡沫,当时看着光鲜,一戳就破。

      婚后的头一年,日子过得还算安稳。祁晨当时刚升机长,忙得脚不沾地,每次执飞回来,翟鹤春都会做好饭等他,给他放好洗澡水,把他的制服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他那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平淡,却踏实。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祁晨记不清了。或许是从他开始跟 E一起执飞开始,或许是从翟鹤春越来越沉默开始,又或许,是从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开始。

      他第一次注意到 E,是在一次机组培训上。E刚进公司没多久,是乘务员,年轻,漂亮,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她对祁晨很崇拜,总跟在他后面问东问西,比如“机长,遇到强气流该怎么操作”,比如“机长,飞国际线会不会很有意思”。

      祁晨一开始只是把她当后辈,耐心地给她解答。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跟 E一起执飞。E会在他执飞前,帮他整理好衣领,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制服扣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有时他想吻她,她会紧张地缩一下脖子,躲开,然后又红着脸凑过来,主动吻他的脸颊。

      “我就像,”有一次在航空宾馆的房间里,E勾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在一个蛋糕盒里面。每次如果你打开,我在的话,那就都是你的啦。”

      祁晨当时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说她傻。可他心里清楚,这句话像一根绳子,把他牢牢地拴住了。他知道这段关系不对,知道自己对不起翟鹤春,可他控制不住自己——E的年轻,E的崇拜,E的热情,像一团火,点燃了他早已麻木的生活。

      他第一次被翟鹤春发现异常,是在去年冬天。那次他飞北京回来,翟鹤春帮他脱外套,手指无意间碰到了他的衣领,然后动作顿了一下。祁晨当时心里一紧,以为她发现了什么——那天早上,E在他衣领上蹭到了口红,他以为自己擦干净了。

      他看着翟鹤春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她没问什么,只是把外套挂好,转身去厨房端饺子:“饿了吧?我包了你爱吃的白菜猪肉馅。”

      那天的饺子,祁晨吃得没滋没味。他想跟她解释,哪怕是编个谎话,可看着翟鹤春平静的侧脸,他却说不出口。他知道,翟鹤春不是没发现,只是她不想问,或者说,她已经懒得问了。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话更少了。翟鹤春不再等他回家吃饭,不再帮他整理制服,不再跟他分享单位里的事。她把更多的时间花在看 VCD上,尤其是《刺激 1995》,一遍又一遍,像是能从里面找到什么答案。

      祁晨有时会想,翟鹤春是不是早就想离开了?就像电影里的安迪,早就计划着逃离肖申克监狱。她的羽毛太鲜明,不适合被关在这间小小的公产房里,不适合被困在这段越来越冷的婚姻里。

      他洗完澡,换了件灰色的毛衣,走出卫生间。翟鹤春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厨房传来水声。他走过去,看见她正在洗水果——就是地上那袋苹果和橘子。她的手浸在冷水里,冻得有些红。

      “我来吧。”祁晨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苹果。

      翟鹤春躲开了,把苹果放进沥水篮里:“不用,我自己来。”她转过身拿起一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削着皮,“我昨天去超市,看到这苹果挺新鲜的,就买了点。你爱吃的橘子也有,甜得很。”

      祁晨看着她削苹果的手,动作很慢,很稳,苹果皮连成一条线,没有断。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时,翟鹤春还不会削苹果,总是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他还笑她,说她手笨。后来她练了很久,才学会把苹果皮削得这么完整。

      “鹤春,”他忽然开口,“三天后我飞上海。”

      翟鹤春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她低头看了看,把断了的皮扔进垃圾桶,继续削:“我知道。”

      “我……”祁晨想说,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那天执飞,可能赶不回来给你过生日了。”

      翟鹤春没抬头,声音很平静:“没事,工作要紧。我自己过也行,或者跟同事出去吃顿饭。”

      祁晨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他知道,翟鹤春不是不在乎,只是她习惯了不期待——就像她小时候,从来不敢期待母亲会给她买新衣服,不敢期待继父会对她好一点,她习惯了把自己的期待藏起来,这样就不会失望。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他说。

      “嗯。”翟鹤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祁晨,“吃吧,挺甜的。”

      祁晨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很甜,可他却尝不出味道。他看着翟鹤春拿起另一个苹果,继续削,手指在冷水里泡得更红了。

      厨房的窗户对着家属院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堆雪人,笑声顺着窗户飘进来,带着孩子气的天真。翟鹤春看了一眼窗外,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祁晨,”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刺激 1995》是什么时候吗?”

      祁晨想了想:“记得,第一批盗版VCD出的时候,我就赶紧买回来了。”

      “嗯,”翟鹤春点了点头,“你还说,安迪太执着了。”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祁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可我觉得,他不是执着,是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祁晨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懂过翟鹤春。他以为她想要的是一个安稳的家,一个体贴的丈夫,可或许,她想要的,是一个能懂她、能跟她一起“逃离”的人——逃离原生家庭的阴影,逃离平淡生活的束缚,逃离一切让她觉得窒息的东西。

      而他,显然不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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