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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雾 ...

  •   1999年冬,北方的冷空气裹着细雪粒子,砸在民航家属院的红砖楼上,发出沙沙的响。祁晨坐在公司派的桑塔纳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制服袖口的金扣——那是波音 737机长的标识,在 90年代末的民航系统里,算得上年少得志。车窗外,家属院的老槐树落尽了叶,枝桠像干枯的手指指向灰蒙的天,树下堆着居民扫出来的雪,混着煤渣,黑一块白一块,像没洗干净的抹布。

      “小祁,这次广州线顺不顺利?”开车的是老周,公司的老司机,脸上的皱纹里总嵌着烟油子,说话时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粗粝。

      祁晨回神,扯了扯领带——长时间飞行让他脖子发僵:“还行,就是气流有点乱,落地时晚点了四十分钟。”他顿了顿,补充道,“下次任务定在三天后,飞上海。”

      三天后也是她的生日。

      老周“哦”了一声,眼睛瞟了眼后视镜:“大上海可是好地方。”

      祁晨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车拐进家属院的窄路,停在三号楼前——这是民航公司最早盖的公产房,墙皮已经斑驳,楼道里飘着各家做饭的油烟味,混着煤炉的烟火气,是北方冬天特有的温暖气息,却让祁晨莫名觉得窒息。

      他刚推开车门,就看见李主任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攥着串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李主任比祁晨大十岁,去年刚升了副主任,按理说该意气风发,可脸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爱人早年中风瘫痪在床,为了方便照顾,儿子刚上高中就送了住校,家里常年就他一个人忙前忙后。

      “小祁,回来啦?”李主任转过身,脸上挤出个笑,鼻尖红得显眼——那是常年熬夜加上鼻炎闹的,每次跟同事讨论工作到兴头上,鼻孔会微微张着,红鼻头就显得更突兀,“直接敲门呗,还掏钥匙干啥?”

      祁晨把行李箱拉到脚边,笑了笑:“周末了,怕鹤春还在休息,扰着她。”

      李主任“嗯”了一声,低头摆弄着钥匙,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掩饰尴尬:“你嫂子……还是老样子,昨天又发烧了,折腾到后半夜。”他声音放低了些,“儿子上周打电话,说期中考试没考好,唉,我也没心思管他。”

      祁晨没接话。单位里没人愿意跟李主任走太近——倒不是嫌弃他爱人瘫痪,是怕他那双藏在厚玻璃镜片后的眼睛。那眼神总带着点探究,又有点阴沉沉的,尤其是看未婚女同事时,能让人后背发毛。私下里有人说,李主任早该离婚,可他偏不,就这么耗着,像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祁晨有时会想,李主任的犹疑里,到底有多少是舍不得,又有多少是怕人说闲话?九百九十九次的外界压力,撞上一次自己的不甘心,就凑成了一千个解不开的扣儿。

      正想着,李主任已经打开了自家门,一股中药味飘了出来。他回头冲祁晨点了点头,便闪身进去,门“吱呀”一声关上,把那股味道和疲惫都关在了屋里。

      祁晨深吸了口气,拿出钥匙插进门锁——却发现锁芯是空的,门根本没锁。他愣了一下,推开一条缝,北方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他袖口发凉。

      屋里没开灯,光线有些暗。翟鹤春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长发散在沙发扶手上,像一捧黑色的绸缎。她光着一只脚,脚趾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另一只脚套着只棉袜子,袜口绣着只圆滚滚的机器猫,是去年祁晨出差从广州带回来的。沙发旁边的晾衣绳上,挂着她的内衣,白色的蕾丝边在透过玻璃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北方的冬天太阳薄,却干净,能把东西晒得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VCD机在嗡嗡转着,电视屏幕上是《刺激 1995》的画面,安迪坐在屋顶上,给狱友们分啤酒。摩根・弗里曼的旁白响在安静的屋里:“有些鸟儿天生就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鲜明,歌声太甜美、也太狂野了,所以你只能放它们走,否则哪天你打开笼子喂它们时,它们也会想办法扬长而去。”

      碟片的封袋被扔在茶几上,背面朝上,能看见印着的英文标题“The Shawshank Redemption”。祁晨知道,翟鹤春喜欢这部电影,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却从来没跟他说过为什么。

      “少爷回来啦?”翟鹤春没回头,声音淡淡的,像屋里的冷空气,“吃饭了吗?”

      祁晨换了鞋,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吃了,单位食堂的早餐结束得晚。”他的目光落在茶几旁的地上——那里放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都是翟鹤春爱吃的,“地上的水果是……”

      没人回答。翟鹤春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电视屏幕定格在安迪的侧脸,阳光洒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坚定。她慢慢转过身,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一部分脸。祁晨这才看清,她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她看了看地上的水果,又看了看祁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拿起遥控器,按下了播放键。摩根・弗里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盖过了屋里的沉默。

      祁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很旧,坐下去会陷下去一块,是他们结婚时买的二手货。他记得刚搬进来时,翟鹤春还笑着说,这沙发像个老熟人,坐上去就不想起来。可现在,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比沙发的扶手还远。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头发。翟鹤春像是察觉到了,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丝滑的触感让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副驾,每次执飞回来,翟鹤春都会在机场等他,扑进他怀里,头发蹭得他脖子发痒。

      记忆像春酲,带着点醉人的暖意,可现实却冷得刺骨。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发间,没再动。翟鹤春忽然按下了暂停键,电视屏幕暗了下去,屋里只剩下 VCD机散热的嗡嗡声。

      然后,她转过来,吻了他。

      不是年轻时那种热烈的、带着期盼的吻,而是很轻,很淡,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转瞬即逝。祁晨愣了一下,想回吻,她却已经退开了,重新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残影上。

      “这部电影,”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安迪太傻了,明明可以等待明天,为什么非要在今天逃走..”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祁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后来才知道,有些地方,再舒服也不是家。有些人,再熟悉也不是伴。”

      祁晨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干涩的“我去洗个澡”。

      他站起身,走向卫生间。卫生间很小,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他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手上,让他清醒了些。镜子里的男人,穿着挺括的机长制服,头发梳得整齐,可眼底的疲惫和慌乱,却藏不住。

      他想起三天后的上海线——E会跟他一起飞。昨天在机组休息室,E还笑着问他,生日准备给她什么礼物。他当时说,保密,到时候给她惊喜。他还偷偷买了一对银质的耳环,小巧的水滴形,是 E喜欢的款式,现在就放在他的行李箱里。

      他对着镜子,深深吸了口气。水汽慢慢漫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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