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奔她而来》江问渔

5、围读

　　程曦写完作业上楼找寒杳杳，进门的时候轻轻喊了声姐姐。

　　只见躺在懒人沙发上的女人脸上盖了本本子，只露出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长发，她伸了个懒腰，纤长白皙的手指将剧本扯下来，然后将脸转向门口，随意用手腕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程曦？”

　　“舅舅说你要走了。”她脱掉鞋盘腿坐到她身边。

　　制作人发来的剧本被寒杳杳打印出来，堆成一摞摆在地毯上。

　　她背台词和写人物小传通了个宵。

　　“嗯。”寒杳杳揉揉她的脑袋，“春天就回来了。”

　　“哪个剧组呀？有我认识的明星吗？”

　　“喏，剧本。”

　　程曦扯过剧本，看到封面上“一帘风月闲”几个大字，愣了一下：“咦？你是去拍这个戏？”

　　“嗯。”寒杳杳点点头。

　　“一帘风月闲！”她又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这不是宋殊辞要开的新剧吗？你是去和宋殊辞一起拍戏？”

　　“嗯·······”

　　虽然“和宋殊辞一起拍戏”这并不是寒杳杳所希望的，但的确是事实。

　　所以她也只能承认：“是的。”

　　程曦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怎么了？”她好笑地伸手揉她的脸。

　　程曦躺倒在懒人沙发上，又忽地直着身子坐起来，抱住寒杳杳的胳膊：“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或者你直接把我塞行李箱！让我去看一眼宋殊辞真人！就一眼！”

　　寒杳杳歪头开玩笑：“把你塞行李箱，你舅舅不得通缉我？行吧，答应你，不是还有一个多月期末考吗？你那一书包的物料都还在我这呢，上次说好考进前十名还给你的，这次附带一个奖励，我带你去合照。”

　　“好，一言为定。”

　　程曦从懒人沙发上蹦起来三尺高。

　　“我现在学习的动力非常足！”她风风火火，跑出去又回过头来双手抱拳，“苟富贵勿相忘！”

　　“嗯！”寒杳杳也非常郑重地点头回应。

　　剧组开机前的围读会。

　　寒杳杳是最早到的。她穿了一条牛仔裤，白色的蕾丝长衫外面罩了一件毛茸茸的浅色外套坐下来可以盖住大腿，主打一个舒适抗冻。

　　导演，制片，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进来，寒杳杳一一站起来打招呼。

　　过气糊咖唯一的好处是坐下来以后不会有人过来和你寒暄，

　　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哼歌声。
　　寒杳杳看过去。
　　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粉色针织披肩的女孩子，卷卷的棕色头发，笑容明媚，眼睛弯成一轮新月。

　　“这是我们这部戏的女主角，郑薇然。”导演介绍道。

　　郑薇然是当红小花。寒杳杳也略有耳闻，她热情地和每一个人打招呼，像一只活泼的云雀。

　　“今后的四个月，还请大家多关照。”

　　她坐到了寒杳杳的身边。身上是反转巴黎那种甜到发腻的味道。

　　“你好，你是······寒杳杳？”

　　寒杳杳有些意外，她竟然认识她。

　　“对吧，我没认错。”她往上拉了拉缀满玫瑰花的披肩，“我看过你演的电影《上流》 ”

　　“好早之前的戏了。”

　　“我可喜欢那部电影了，”她上下打量了寒杳杳一番，“姐，你气质真好，狐狸皮都能穿出……嗯……清冷感。”

　　她猜郑薇然是想夸她。

　　寒杳杳笑笑，但她知道自己和清冷其实不搭尬，准确地说，她只是冷感而已，各种意义上的冷。

　　无欲才能清，可她有一张写满了欲望的脸。

　　当初那部电影，作为一个新人能被选上，制片人和导演们都说她长了一张冷感十足的美艳恶女脸，虽然这也导致后面一段时间她被定型在这类角色里。

　　那是她出道的第一部电影，讲一个穷困出身的女孩，编织自己是豪门继承人的谎言，在上流社会行骗。将上流世界里的下流勾当展露在镜头里。

　　票房五亿多，那年她拿下了电影节最佳新人。

　　出道即巅峰，意思便是后面很长很长一段的下坡路。

　　“我穿的不是狐狸毛，假的。”寒杳杳悄悄说。

　　郑薇然恍然大悟；“哦，环保皮草，我知道的，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其实她不是动保主义，但……好吧，娱乐圈的交际就是这样没话找话，寒杳杳想。

　　直到会议室里差不多塞满了人，女主郑薇然右手边，最靠近导演的位置，还空空如也，寒杳杳的视线落在那上面，她知道，那是给男主角留的。

　　宋殊辞姗姗来迟，进门的时候一堆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

　　经纪人，助理，显得浩浩荡荡。

　　他经过寒杳杳的位置，带过一阵风。

　　寒杳杳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向了导演。

　　“你好，宋殊辞。”他礼貌地弯腰和导演握手，然后又和制片人简短交谈了几句。

　　“不用我介绍了哈。”导演道，“薇然，你搭档来了。”

　　宋疏辞从进来开始，郑薇然就使劲儿朝他使着眼神儿，很熟络。她笑着伸出双手：“我们认识。殊辞，又合作了。”

　　宋殊辞温柔地点点头，与她相视一笑握手，看起来十分默契。

　　“对，之前和薇然合作过。好久不见。”

　　导演一摸自己那光亮的大脑门：“哦哦，我记得，你们是二搭对吧。”

　　“嗯，上次合作很愉快。”

　　“都认识一下吧。”导演将工作人员和搭档演员一一介绍过去。

　　寒杳杳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还来不及细想，下一秒，宋殊辞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他的腕骨突出，手漂亮又修长，像定窑烧出来的白瓷。

　　“这是剧里的女三号，寒杳杳。”导演向宋殊辞介绍她。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手悬在半空。

　　寒杳杳挤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你好，宋老师，请多指教。”

　　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触即分，温度都来不及停留。

　　他垂下眼帘，盖住了眼中那一丝波澜，也微笑着礼貌地点了点头。

　　客气又疏离。

　　“哈哈，下面这四个月好好相处啊。”不知情的导演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寒杳杳故作镇定地点头。

　　围读开始，她听着那些男女主角之间海誓山盟的台词。

　　默默用荧光笔在自己剧本上，给属于恶毒女配的一厢情愿划标记。

　　休息的间隙，郑薇然会将头伸过去用手掩着唇与宋殊辞讲一些小话，他俩有一种与周围第一次的陌生演员之间完全不同的二搭的熟稔氛围。与外界完全分隔开来，似乎谁也插不进去。

　　“啧啧啧，你看他俩，真的很搭，戏还没开拍，cp感就起来了。”制片人站在导演身边，看着宋殊辞和郑薇然发出感叹。

　　“我们上次合作都好几年前了。”郑薇然听见制片声音抬起头来，“那时候我们都是配角。”

　　制片人：“现在都做主角了又二搭，也是很有缘分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工作人员说，“顶峰相见。”

　　“那我还要追赶一下宋老师的脚步。”郑薇然谦虚道，她扯扯宋疏辞的袖子，又聊起来，都是些闲话。

　　比如之前合作过的某个演员近况。

　　比如某家餐厅不错下次收工早可以一起去。

　　寒杳杳并不喜欢听墙角，但她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椅子或许只隔了二十公分不到，不可避免有一些句子就会落入她的耳中。

　　薇然说话的时候总是眉眼弯弯，宋殊辞侧耳听完会温柔地点头。

　　“你之前那新闻真的假的？和许苑姐那个。”

　　即使声音压得很低，这句话还是钻进了寒杳杳的耳朵里，她做笔记的荧光笔不小心划出去了一截。

　　来不及听他怎么回答。

　　“莲枝。”

　　导演忽然叫到她的角色，寒杳杳立刻集中了注意力。

　　他埋头翻着剧本：“莲枝这个角色······个性里你们觉得最突出的一点是什么？”

　　“拧巴吧？她的喜欢永远说不出口，只能将后知后觉的感情藏在和男主的争锋相对中。”不知谁说了一句。

　　“是执迷。”寒杳杳开口纠正。

　　她的角色是异族的公主，而男主桓珏是生来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却智谋无双的少年帝王，以病弱之躯执掌风雨飘摇的国家。莲枝因为和亲与桓珏被捆绑到一起，有名无实，只是敌国派到男主身边的一颗棋子。

　　似乎利益至上，却在算计里动了一丝真心。

　　这个小配角作为合格的工具人，造成男女主无数次分分合合暂且按下不表，其实跳出剧本，寒杳杳觉得她无论放下哪一头，都不会造成最终的悲剧，可她偏偏放不下自己的臣民也放不下桓珏。

　　在棋局中，谁又能轻易勘破。唯有执迷。

　　“剧本里，莲枝这个角色，你怎么看，算是不真诚的爱吗？”

　　寒杳杳恍惚了一瞬：“满心满意的爱是爱，真假参半的爱也是爱。她或许只能用半颗心去爱桓珏。但那半颗心是莲枝的全部了。”

　　“那你觉得，要演好这种感觉，演员自己得投入多少？”导演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转到宋殊辞身上，带了似笑非笑的意味，“或者说，你对他能投入多少？”

　　她当然明白导演是指代的角色。

　　故作镇定，可睫毛还是颤了颤，像蝴蝶翅膀快速扇动。

　　宋殊辞抬起眼，和寒杳杳的目光在空气中猝不及防地相撞。他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难得有一丝无措极快地掠过。

　　鸦雀无声，静默而诡异的氛围

　　倒是郑薇然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声里带着调侃的味道：“导演，你别打趣儿了，不然又给他上热搜。”

　　房间里的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也跟着笑起来，紧张的气氛仿佛被戳破的气球。在所有人看来，寒杳杳只是怕沾上绯闻而慌乱。

　　不过是小小的口误，如果没有曾经那段过往的话。

　　许是命运的嘲弄吧，只不过宋殊辞在戏中还是逃不过被她反复纠缠，让人分不清它嘲弄的究竟是谁。

　　“探讨的是表演，表演！不要误会。”导演摆摆手，“不过，真听真看真感受。你得相信自己爱上了对手，观众才能相信你的表演才能被感动，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