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奔她而来》江问渔

4、故事结束前谁是主角还不一定

　　拍摄场地是一片人工草坪，阳光像一层金箔贴在湖面上。

　　寒杳杳坐在小马扎上候场，群头给她争取到了一个特约，有几句台词，演女主身边的小丫鬟。

　　有个小丫头过来和她搭话，她们是同一辆车过来的。

　　“我叫何芷，你运气真好，特约有五百块一天，普通群演只有三百。”她用手比出一个三。“不过你长得真漂亮，是我在这半年来遇到过最漂亮的群演了。”

　　寒杳杳抬起头来：“你在这儿做群演半年了吗？”

　　“嗯，想来试试。不行就去上班。”

　　寒杳杳看她非常年轻的样子。

　　“刚毕业?”

　　“二十。”她挠挠头，“我读的专业和这行完全没关系，但我小时候就想当演员。”

　　竟然这么小，寒杳杳有些惊讶，算了算她出道的时候这个小丫头还是小学生。

　　“你呢，你是怎么想到来做群演的？”何芷问她。

　　“读书读的就是这个专业。”她低头看着保温杯里氤氲的热气，“也没有别的本事。”

　　“你是科班出身啊？”

　　“嗯。”她点点头。

　　“这么厉害！”何芷捧着脸冒出星星眼，“那你有没有什么出名的同学啊?”

　　出名的同学？寒杳杳想了想，宋殊辞？司向晚混的也不错，还有……

　　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驶进片场打断了两人的谈话，车门缓缓打开，助理在车前撑起遮阳伞，寒杳杳远远望去只看见一角流云般的裙裾。

　　“女主来了！”

　　女主角被簇拥着缓缓走过来，寒杳杳也好奇极了，伸长了脖子，直到看清楚女人的面容——姜逢。

　　没想到在这儿竟能遇到熟人，她苦笑一声，她们是老同学，甚至是考前班就在一个宿舍的同学。

　　可以说，整个圈子里，没有比她俩更早认识对方的。

　　“姜老师！”场务堆着笑小跑到姜逢面前带路，她的目光原只是随意掠过聚成一堆的群演，却在看到寒杳杳的刹那定住，脸上满是惊愕。

　　扫了两眼，她似乎了然，嘴角缓缓勾起冷笑。

　　她们在大学的时候有些过节。并不是应该热情打招呼的关系。所以寒杳杳也只是平静地望着她，直到她转身离开。

　　场务跑过来告诉寒杳杳，加了几场戏。

　　加戏？

　　寒杳杳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一问，原来是落水戏。

　　这场戏拍了大半天，她不断被重复着推落水。

　　十二月，岸上的寒风吹过湿透的薄衫，比泡在水里更冷。

　　寒杳杳不由想起中学物理讲的，水的比热容大于空气。

　　那时候姜逢总是做错。

　　她哆哆嗦嗦走到监视器旁边，副导演轻轻摇头：“嗯······挣扎的时候，感情不够。”

　　呵，她在心中讥笑，抬头望了一眼那个机位，远景，还要求背对着摄像机被推下水，这组镜头剪出来估计只有她背影的落水瞬间。

　　“感情不够？”

　　真是有够拙劣，她猜到了大约是姜逢在故意整她。

　　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主动走回河边的位置，堆起笑：“导演您说要拍几遍，我全力配合。”

　　剧组这种现代社会的封建自留地，谁红谁就是皇帝，没办法。

　　副导抬手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先休息一下吧。”

　　寒杳杳撇撇嘴往回走。

　　“你没事吧？”何芷帮她转开保温杯的盖子。

　　“小事儿。”

　　她低头朝保温杯吹了口气，正要喝，一个年轻的小伙儿又跑过来，说自己是姜逢的助理，让她可以去姜姐的休息室换衣服。

　　“姜逢还真是个好人。”何芷感慨，“愿意让我们这种群演去她的休息室换衣服。”

　　寒杳杳吞下那句黄鼠狼给鸡拜年，站起身，她倒是很好奇，姜逢究竟想做什么。

　　寒杳杳跟着助理到姜逢的休息室，姜逢披着白色羽绒服，一只小白狗在她毛茸茸的拖鞋边钻来钻去。

　　“想当年，无论在考前班还是大学，你都光芒四射。”姜逢俯身将小狗抱到怀里，垂着眸子，没有看她。

　　寒杳杳身上的水淌下来，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摊。

　　“将衣服换掉吧。”她走近了，伸手取下寒杳杳头发上湿漉漉的枯叶“当群演的滋味如何，在你心里，永远都觉得我只能给你当配角吧。风水轮流转，寒杳杳，你看，你当年那么傲气，可谁是真正的主角，还不一定呢。”

　　“所以你究竟在不满什么？”寒杳杳淡淡地抬起眼皮望着她。

　　姜逢被噎住了。

　　似乎是戳中了她内心极力隐藏的东西。

　　寒杳杳也有些莫名其妙，她已经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可她为什么仍旧表现得不高兴，不满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录音界面展示到姜逢眼前：“这些话如果发到网上的话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寒杳杳！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如今你是主角，是大明星，而我，你看我只是个群演，是糊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寒杳杳点破了剧组里等级秩序的泡泡，越是正当红，就越是有多的眼睛盯着，也越怕被放到审判的天平上。

　　“没想到啊，寒杳杳，还是这样，厉害的丫头。”

　　“你是了解我的，若不厉害些，骨头渣子都被啃没了，姜逢，井水不犯河水，别来惹我。”

　　姜逢气极反笑，怀里的小狗跳出去，呜了一声。

　　助理把半个身子探进来：“姐！怎么了？”

　　“没事。”

　　她冷冷撇过脸，极力遮掩情绪，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姜逢，其实你心里也没底吧，所以才急着向我炫耀。”

　　寒杳杳攥着身上的厚外套。

　　“什么？”她脸上有些懵。

　　“你说对了半句，”寒杳杳往休息室外面走，没有回头，“故事还没结束，谁是主角还不一定呢。”

　　出了休息室，她将手机上的录音界面划掉，实际上本来就什么也没录。姜逢这个家伙还是那么好骗。

　　那番威胁显然起了作用，场务通知她那条过了，不需要再重复落水的戏码。

　　回到家洗完澡出来，手机大数据就给她推送自己拍落水戏的视频。

　　一看，竟然上了文娱榜，虽然沉在最底下，点进去一看最热一条相关有两千多转发。

　　当然不是因为自己的影响力。原因大概率是这条视频的发布者「国服第一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代拍。寒杳杳觉得自己是非常奇怪的体质，好事不出门，这种抽象的事情却总能上热搜。

　　嗯……以前的黑红大多就是这么来的。

　　这条配文很简单就几个字：“小演员不容易。”

　　-“还心疼上208了。”

　　-“这种也不算208吧。娱乐圈的底层其实也不好过。”

　　-“这不是寒杳杳吗？秽土转生了？”

　　划到这条评论，她的手顿了顿，竟然还有人记得她。

　　-“她还在拍戏啊？好久没见她了。”

　　-“这女的黑料很多。”

　　-“啥黑料啊？”

　　-“耍大牌，潜规则上位数都数不清，五毒俱全，以前不是有部大ip她带资进组改剧本加戏，结果加潜水戏害死了替身！”

　　寒杳杳关掉页面，心一点点沉下去。

　　平时她几乎从不用替身，只有那天，她本已换好了潜水服，耳压平衡却一直有问题，当天她的确有点小感冒，为了不浪费时间，动作指导代替她下了水。

　　接着，就出了意外。

　　这场戏原定要求演员穿着潜水服在水下搏斗，后来警方的调查结果是他的氧气管跳下去之前就断开了但无人发现，他在水下挣扎的时候组里的人都以为是表演的一部分，等察觉已经晚了，救护车到达之后当场宣布的死亡。

　　他是替她死的。

　　从那以后寒杳杳连续得整夜整夜失眠，接着是剧组因为舆论停拍，事业全面陷入停滞······

　　许是白天在寒风里吹太久的缘故，她脑袋昏昏沉沉，翻出温度计一测，39.

　　一连烧了三天，到第三天中午寒杳杳还是咬着牙起了床。

　　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

　　她一手捂着一条湿毛巾，蔫不拉几的，一手点开邮箱。

　　发件人是一位业内有名的制片人。

　　对方想邀请她参演自己最新的剧，是部古装剧——一帘风月闲。

　　寒杳杳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确定自己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这个项目她有所耳闻，最近一段时间传得满城风雨，几乎遛饼遛遍了当红花生。连有感情戏的几个配角都是大公司和平台要力捧的新人。

　　竟然能到她手里?

　　她加了制作人的联系方式，制作人只是淡淡地说，这个角色挑演员挑了好一段时间，没有合适，前几天看到她在网上反复落水的那段戏，忽然想起来她这个人来。

　　感情是因祸得福，寒杳杳不知道该不该感谢一下姜逢。

　　邮箱里发来的资料寒杳杳仔细看了一遍，发现角色定位是恶毒女配，男女主相恋的路上都绊脚石。

　　怪不得会用她，她出道以来的荧幕形象就多是些边缘少女或者负面角色。

　　这是一个雪中送炭的机会，她清楚地意识到，错过就很难再有。

　　她兴冲冲地打了长长的一段文字回复邮件，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剧名，想了解一下相关内容。

　　网页第一条跳出来的却是该剧官宣男主角宋殊辞的新闻。

　　宋殊辞？

　　宋殊辞！

　　她放在鼠标上的手指顿住了。

　　曾经那些一厢情愿的执着，在醒来后如潮水般退去，她自认已经可以很坦然地面对“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你无论如何努力也得不到的”这个现实。

　　但不知是不是命运弄人，他时不时地出现，屡屡勾起她藏在心底的那点不甘心。

　　要接这个戏吗？接下的话，之后的四个月里她就得日日与他相对。

　　可是不接的话，还能等到下一次机会吗？

　　她将那封回复邮件打开又关闭，反反复复，最终深吸一口气，点了确认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