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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遗忘 遗忘才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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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持续到深夜。
结束时,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聚,谢嘉月和几个女生一起打车回酒店,陈烁铭和男生们似乎还有下一场。
回到酒店房间,谢嘉月脱下外套,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震动,是陈烁铭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你呢?”
“还在外面,一会儿就回去。今天聊得不多,下次有机会好好聊。”
“好,下次。”谢嘉月回复,心里却知道,可能没有下次了。
至少,没有她期待的那种“下次”。
洗漱后躺在床上,谢嘉月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点开那个曾经加密的相册,看着里面陈烁铭的照片:高中的他,青涩阳光;现在的他,成熟稳重。
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她喜欢他的时光,从开始到结束。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最后停在今晚偷偷拍的一张照片,他站在窗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眼神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她拍他的最后一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照片编辑,加了一行字:“再见,我的青春。再见,陈烁铭。”
保存,然后关闭相册。
她不会删除这些照片,也不会忘记这段时光。它们是她青春的一部分,是她成长的一部分。
但她也知道,是时候向前看了。
窗外的南京城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谢嘉月闭上眼睛,想起高三教室里洒进来的阳光,想起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想起那个下雨天他们共撑一把伞走过的小路。
那些画面清晰而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大学四年,快得像翻书。
谢嘉月在北京适应了北方的干燥与大雪,适应了拥挤的地铁和快节奏的生活。
她从安静内向的南方女孩,逐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只是偶尔在深夜,还是会想起南京的梧桐,想起高中教室窗外的蝉鸣,想起某个已经模糊了的背影。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瞬间,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褪色成淡淡的印记,像书页边缘的水渍,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
大一时,她还常和陈烁铭联系。
频率从一周一次,到一月一次,再到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聊天内容从大学生活,到未来规划,再到越来越短的“最近好吗”“挺好”。
大二那年春天,陈烁铭父亲病情加重,他在朋友圈发过一条晦涩的状态:“有些选择没有对错,只有责任。”
谢嘉月点了个赞,没有评论。她知道,他留在上海,已经是定局。
她开始写东西。
最初是发表在校园文学刊物的短篇,后来有杂志编辑主动约稿。大二下学期,她用笔名发表了一篇关于暗恋的小说,意外地收到很多读者来信。
编辑说:“你写得特别真实,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谢嘉月对着电脑屏幕笑了笑,没有回复。
是啊,真的经历过。只是那个故事里的人,永远不会读到这些文字。
大三那年,赵雨琪来北京玩,两个女孩挤在谢嘉月的宿舍床上聊到深夜。
“你和陈烁铭还有联系吗?”赵雨琪问。
“偶尔。”谢嘉月说,“他好像很忙,律所实习,还要照顾家里。”
“林诗雅在上海工作了吧?他们……”
“不知道。”谢嘉月打断她,“我和他不聊这些。”
是真的不聊。
他们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的春节,一个系统生成的祝福表情,连“新年快乐”四个字都懒得手打。
大四,谢嘉月保送了本校研究生,继续读现当代文学。陈烁铭考上了复旦的法律硕士。
他们在同学群里看到彼此的消息,像看到任何一个普通同学的消息一样,点个赞,然后划过去。
毕业季,谢嘉月出版了第一本书,那本暗恋短篇集的扩充版。编辑建议她用真名,她拒绝了,依然用笔名“南月”。
书卖得不错,有读者在某评分平台写长评:“作者一定很懂暗恋,那种酸涩和美好,太真实了。”
签售会上,有个高中生模样的女孩问她:“老师,故事里的女孩最后也没有表白,你觉得她后悔吗?”
谢嘉月想了想,说:“有些话不说出口,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知道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暗恋是一个人的完整故事,不需要另一个人来写结局。”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谢嘉月签下名字,心里想,自己真的已经放下了。
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再深刻的喜欢,也会被日复一日的平常生活冲刷得平滑,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不痛不痒,只是存在过而已。
研究生第二年,高中班级群又组织同学会。谢嘉月正在赶论文,没有去。
后来看群里的照片,陈烁铭去了,站在人群中间,穿着衬衫西裤,已经是成熟男人的模样。他身边没有女伴,但和林诗雅站得很近。
赵雨琪私聊她:“你没去可惜了,陈烁铭现在帅得有点过分。”
“忙着写论文。”谢嘉月回复,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查文献。
那一刻她确定,自己真的不再喜欢他了。
不是刻意遗忘,而是自然而然地,那个人从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慢慢退到了“老同学”的分类里。
研究生毕业,谢嘉月留在了北京,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同时继续写作。
第二本书写的是都市女性的成长,编辑说比第一本成熟多了,“少了那些青春期的感伤,多了对生活的观察”。
她偶尔会想起高中时的自己,那个会因为陈烁铭一个眼神就心跳加速的女孩,那个会把他的每句话记在日记里的女孩,那个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全世界的女孩。
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可爱,也有些遥远。
二十七岁那年,谢嘉月的书小有名气,独自在北京租了一间小公寓。
书架占了一整面墙,上面摆着她编辑的书和自己写的书。窗台上养了几盆绿植,在北方干燥的空气中顽强生长。
生活平静,充实,偶尔孤单,但可以忍受。
高中毕业十年,班级群又开始热闹。班长组织十周年聚会,地点定在南京,几乎全员参加。
谢嘉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报了名。十年了,见见老同学也好。
至于陈烁铭,他应该也会去吧,但已经不重要了。
出发前一夜,她整理衣柜,翻出了一条旧手链,大学时在古镇买的那条月亮手链。银链已经有些氧化,月亮吊坠也失去了光泽。
她试戴了一下,手腕比当年粗了些,链子有点紧。
她还是把它放进了行李箱。
南京的秋天,梧桐叶金黄。
聚会地点在一家颇有格调的餐厅包厢,来的同学比想象中多。
谢嘉月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二十几个人。
大家的变化都很大:有人发福了,有人秃顶了,有人已经生了二胎,有人创业成功,也有人还在迷茫。
但一开口,那些熟悉的神情和语气又回来了,仿佛时间从未走远。
“谢嘉月!大作家来了!”余文轩第一个看见她,夸张地招呼。
大家围过来,夸她书写得好,问她北京的生活。谢嘉月笑着应付,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还没有看到陈烁铭。
“听说你还没结婚?男朋友呢?”有女同学问。
“工作忙,没时间。”谢嘉月说,这是实话,也是借口。
“要求别太高啦,你都这么优秀了,找个差不多的就行。”
谢嘉月笑笑,没有接话。她不是要求高,只是没有遇到心动的人。
也许年少时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后来的人都成了将就,这话太矫情,她说不出口,但心里偶尔会这样想。
门又开了,陈烁铭走了进来。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谢嘉月看着他,心里很平静,甚至能客观地评价:他确实更帅了,不是少年时那种阳光的帅,而是成熟男人沉稳的、带着距离感的英俊。西装合身,手表低调,发型一丝不苟,是上海精英律师的模样。
“陈大律师迟到了啊!”
“从上海过来堵车吧?”
陈烁铭笑着道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与谢嘉月的视线短暂交汇。
他微微点头,她也点头回应,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像任何一个普通老同学。
聚会进行到一半,气氛热烈起来。大家聊工作,聊家庭,聊孩子,聊房价。
谢嘉月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感情状态上。
“陈烁铭,你呢?结婚了吗?听说你在上海混得风生水起,身边肯定不缺美女吧?”有男生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烁铭。
谢嘉月也看着他,心里没有波澜,只是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陈烁铭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了笑:“一直单身,太忙了。”
“不可能吧!”余文轩起哄,“林诗雅不是也在上海吗?你们……”
“我们只是朋友。”陈烁铭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她有男朋友了,快结婚了。”
包厢里响起一片遗憾的“哦”声。
谢嘉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想:原来他和林诗雅也没有在一起。不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谢嘉月也是单身吧?”有人把话题转向她,“你们俩怎么回事,当年可是我们班的金童玉女预备役啊。”
大家笑起来,带着善意的调侃。谢嘉月也笑,大方地说:“别乱说,我和陈烁铭高中时都没说过几句话。”
这是实话,也是这些年来她对自己说的实话,他们本来就不熟,那些所谓的“特别”,都是她自己想象的。
陈烁铭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聚会继续,大家开始回忆高中趣事。谢嘉月听着,偶尔补充几句。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场景,体育课他投篮的样子,下雨天他蹭伞的画面,毕业前他请她喝可乐的瞬间,如今说起来,都成了模糊的集体记忆的一部分,失去了私密的色彩。
她真的放下了,她想。
饭后,大家转战KTV。
谢嘉月本不想去,但被赵雨琪硬拉了过去。包厢里灯光昏暗,歌声嘈杂,她坐在角落,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歌词,有些出神。
陈烁铭坐在另一边的沙发,被几个男生围着喝酒聊天。他们之间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像大学四年隔着上海到北京的距离,像这十年隔着整个青春的距离。
中间有人点了《小幸运》。
前奏响起时,谢嘉月的手指微微一动。她想起大二那年,在古镇的酒吧,陈烁铭和林诗雅合唱这首歌的样子。
那时候她心痛得几乎要窒息,现在却只是觉得,哦,是这首歌啊。
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
歌唱到一半,陈烁铭突然起身,朝她这边走来。谢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习惯性的反应。
她想,就像听到某个久违的名字会下意识回头。
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带着淡淡的酒气。
“好久不见。”他说。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吧。”谢嘉月坦然的说。
“你书写得很好,我看了。”
谢嘉月有些意外:“你还看我的书?”
“老同学的书,当然要支持。”陈烁铭笑了笑,“写得很好,特别是第一本。”
谢嘉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的第一本书,写的是暗恋。他看了,会想到什么?会想到她吗?还是只是当作一个普通的故事?
“你……”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谢嘉月说。
“你过得好吗?”陈烁铭问,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认真。
“挺好的。工作喜欢,生活平静。”谢嘉月说,“你呢?在上海,一切都好吗?”
“还行。”陈烁铭顿了顿,“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去了北京,现在会是什么样。”
谢嘉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只是平静地笑着,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假设。
“人生没有如果。”她说。
“是啊。”陈烁铭点头,然后沉默了几秒,“谢嘉月,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高中毕业那天,你是不是……有没有……”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
谢嘉月的手指紧紧抓住沙发边缘。
他想问什么?毕业那天?那封信?他知道了?
不,不可能。如果他知道了,当年就不会是那种反应。现在问,大概也只是模糊的猜测。
“你想问什么?”她努力让声音平静。
“没什么。”陈烁铭笑了笑,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他离开了,留下谢嘉月一个人坐在那里,心跳如鼓。
猝不及防的重逢,把那些埋得深的情绪,因为一个小火星,重新燃起。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样?十年过去了,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有了各自的生活和轨迹。
那些少年时的心事,早就该随风而散了。
聚会散场时,已经是深夜。大家在酒店门口告别,互相拥抱,约定下次聚会不要等十年。
谢嘉月和几个女生一起等车,陈烁铭和男生们在另一边。他们的目光偶尔相遇,又各自移开。
车来了,谢嘉月正要上车,陈烁铭突然走过来。
“谢嘉月。”
她回头。
“能加个微信吗?”他说,“以前的号不怎么用了。”
谢嘉月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他们扫码,添加好友。
他的新头像是一张夜景,看不清是哪里的城市。
“常联系。”他说。
“好。”她说。
车开动了,谢嘉月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新添加的联系人,备注“陈烁铭”。
和他的聊天记录,要从零开始了。
回到北京后,生活回到正轨。谢嘉月继续工作,写作,偶尔和朋友聚会。
陈烁铭的微信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没有消息。
一个月后,谢嘉月收到出版社的任务,要去上海出差一周。
她发朋友圈时,陈烁铭点了赞,然后私聊她:“来上海?什么时候?”
“下周三到。”
“有空的话,请你吃饭。”
谢嘉月犹豫了一下,回复:“好,看时间安排。”
周三到上海,工作安排很满。直到周五晚上,她才有一点空闲。陈烁铭发来消息:“今晚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本帮菜。”
“好。”
餐厅在外滩附近,能看到黄浦江的夜景。谢嘉月到的时候,陈烁铭已经在了,穿着休闲衬衫,比同学会时看起来轻松些。
“上海还适应吗?”他问。
“就是出差,谈不上适应。”谢嘉月说,“不过确实很繁华,和北京不一样。”
“待久了就觉得都差不多。”陈烁铭给她倒茶,“工作顺利吗?”
“挺顺利的,下周还要去杭州谈个合作。”
他们聊工作,聊行业,聊这些年的经历。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有距离,但也算融洽。
饭后,两人沿着外滩散步。江风微凉,对岸的霓虹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游客,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陈烁铭突然开口,“高中时,你是不是……”
他又停住了,谢嘉月的心提了起来。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他问。
谢嘉月愣住了:“什么?”
“感觉你高中时总躲着我。”陈烁铭笑了笑,“我问你题目,你总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毕业聚餐也是,你一个人坐在角落。”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
原来她那些小心翼翼、那些紧张慌乱、那些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喜欢,在他眼里,竟然是讨厌和躲避。
多么讽刺。
“我没有讨厌你。”谢嘉月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不太擅长和男生说话。”
这是真的,但也不是全部真相。
“那就好。”陈烁铭似乎松了口气,“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很认真,很努力。那时候还想,如果能多和你交流交流就好了。”
谢嘉月的心脏狠狠地疼了一下。如果,如果。人生最无力的词。
“现在交流也不晚。”她说。
“是啊。”陈烁铭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有些模糊,“谢嘉月,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去了北京,我们现在会不会是……”
“陈烁铭。”谢嘉月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不要说如果。我们都长大了,知道人生没有如果。”
陈烁铭沉默了,良久,点头:“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走到地铁口时,陈烁铭说:“我送你回酒店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谢嘉月说,“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应该的。”陈烁铭看着她,“那……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身后看着,但她不能回头。
因为回头,就可能会心软,就可能会说出那些十年前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那些话,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说了。
回北京的高铁上,谢嘉月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水乡,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开行李箱,翻出那条月亮手链,握在手心里。
银链冰凉,月亮吊坠已经有了划痕。她想起大学时,每次看到这条手链,都会想起他,想起那个古镇的夜晚,想起他说的“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现在再看,它只是一条普通的手链,承载着一段普通的回忆。
她打开车窗,想把手链扔出去。
但最终还是没有。她把它放回行李箱,拉上拉链。
就让它留着吧,就像那段回忆,不需要刻意丢弃,也不需要刻意珍藏,只是存在过而已。
三个月后,谢嘉月的新书出版。
这次她写了都市男女的错过与重逢,编辑说:“你这次写得特别克制,但那种遗憾的感觉更戳人了。”
新书签售会上,又有读者问她:“老师,你相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吗?”
谢嘉月想了想,说:“有些念念不忘,不是为了得到回响,而是为了让自己记得,曾经那么认真地去喜欢过一个人。回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真诚。”
读者似懂非懂。谢嘉月签下名字,心想,自己终于能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了。
又过了半年,高中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一则新闻链接,陈烁铭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打赢了一场知名官司,他的名字出现在报道中。大家纷纷祝贺,谢嘉月也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陈烁铭私聊她:“谢谢。”
“恭喜。”她回复。
“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你呢?”
“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线,又各自延伸。
谢嘉月关掉对话框,继续工作。窗外的北京下起了初雪,雪花纷飞,覆盖了城市的喧嚣。
南京的梧桐,上海的霓虹,十七岁教室里洒进来的阳光,少年投篮时飞扬的衣角。
那些画面清晰而遥远,像是上辈子的故事。
暗恋大概就是这样:你以为刻骨铭心,其实在对方那里,不过是模糊的背景音;你以为会念念不忘一辈子,其实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你以为那是爱情,其实那只是青春期的错觉。
但没关系。
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是真的,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是真的,那些写在日记里无人知晓的心事是真的。
它们构成了她的青春,塑造了现在的她。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谢嘉月回复“回”,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办公楼时,雪下得更大了。她撑开伞,不是那把浅蓝色的云朵伞,而是一把普通的黑色雨伞。那把云朵伞,几年前搬家时,她终于把它扔掉了。
雪花落在伞面上,悄无声息。谢嘉月走在雪中,脚步坚定。
她不再喜欢陈烁铭了,这是真的,她曾经那么喜欢过他,这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就像雪可以同时覆盖一切,又在春天融化,不留痕迹。
青春是本仓促的书,她含着泪一读再读,终于读到了最后一页。
而合上书的那一刻,她发现,那些泪水早已干涸,那些故事早已泛黄,那些曾经以为会铭记一生的人,终于在记忆里,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名字。
她曾经对自己说了那么多谎言,他会注意到的,他可能也喜欢我,我们会有未来的。
最大的谎言是: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忘记。
但其实,遗忘才是时间的真相。
只是偶尔,在某个似曾相识的瞬间,在某个熟悉的气味里,在某个类似的场景中,心里会轻轻一动,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涟漪,然后,重归平静。
那涟漪的名字,叫青春。
那平静的名字,叫成长。
谢嘉月收起伞,走进地铁站。列车进站,门打开,她走进去,融入了拥挤的人群。
车开了,载着她驶向下一站。
而那个关于暗恋的故事,那个叫《谎言》的故事,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