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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轨迹 有些喜欢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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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文学社组织了第一次读书会,主题是“青春与成长”。
谢嘉月准备了一篇关于暗恋的短篇小说,是她暑假时写的,原型是她自己,但改了名字和细节。
读书会上,她有些紧张地读着自己的作品。故事讲的是一个女孩高中三年暗恋一个男孩,收集关于他的一切,却从未说出口。
毕业那天,她写了一封信,最终却没有送出。多年后同学会上,男孩已经不认识她了。
读完后,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社长是个大三的学长,走过来对她说:“写得很细腻,那种酸涩的感觉把握得很好。不过结局是不是太悲了?现实中的暗恋,也许会有不同的结局。”
谢嘉月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知道现实中的暗恋是什么样子,就是她现在的样子。没有奇迹,没有反转,只有随着时间和距离越来越淡的回忆。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陈烁铭的消息。
这是开学后他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在忙吗?”
谢嘉月的心跳快了一拍,回复:“刚参加完社团活动,不忙。你呢?”
“刚下课。北京冷了吗?”
“有点,早晚温差大。上海呢?”
“还不太冷,就是总下雨。”陈烁铭发了个无奈的表情,“南方天气就这样。”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琐碎而安全:天气、课程、食堂的饭菜、校园的大小。
像两个普通的老同学,礼貌而疏离地维持着联系。
谢嘉月盯着屏幕上的对话,心里既欢喜又酸楚。
欢喜的是他主动找她聊天了,酸楚的是他们只能聊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到。
聊了半小时,陈烁铭说要去自习了。对话结束,谢嘉月看着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像要从那些平淡的字句里,找出什么隐藏的意义。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最普通的寒暄,最寻常的问候。
十一月初,高中班级群又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提议在元旦组织同学会,地点定在南京,因为大部分同学都在江浙沪或北京,南京算是中间点。
“上海的同学们,你们没问题吧?”组织者问。
“没问题,高铁很方便。”林诗雅回复。
“烁铭呢?复旦的大佬有空吗?”余文轩@他。
“应该可以,到时候看具体时间。”陈烁铭回复。
谢嘉月看着群里的讨论,心里纠结起来。
去吗?从北京到南京,高铁要四个小时,不算近。
而且,要见到他了,在知道他去了上海而不是北京之后,在经历了这两个月的疏离之后,要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
“嘉月,你去吗?”赵雨琪私聊她,“我从广州过去,我们可以在南京见面!”
“我……可能去吧。”谢嘉月犹豫地说。
“去吧去吧,好久没见大家了。而且……”赵雨琪发了个坏笑的表情,“你不想见见某人吗?”
谢嘉月没有回答。
她想见,又怕见。
想见是因为那是她喜欢了三年的人,怕见是因为不知道见面时会是什么情景,会不会更清楚地感受到那种距离感。
最终,她还是报了名。
因为内心深处,她还是想见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是打个招呼,哪怕会让自己更难过。
报名后,她点开陈烁铭的对话框,想问他去不去,但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太刻意了,她想,等到了那天,自然就见到了。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
谢嘉月已经习惯了北方冬天的干冷,习惯了暖气房里干燥的空气,习惯了出门时把自己裹成粽子。
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她成绩不错,在文学社也做得很好,交了几个新朋友,偶尔会和室友们出去逛街吃饭。
表面上,她过得充实而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始终空着一块,像没有被填满的拼图,缺了最关键的一片。
她还是会关注陈烁铭的朋友圈,虽然他不常发。偶尔看到他分享的上海的照片:外滩的灯火,复旦的秋叶,下雨的街道。
每一张照片她都会仔细看,试图从中看出他的生活痕迹,想象他在那座城市里的样子。
他们偶尔会聊天,频率大概一两周一次,话题总是围绕着学习和生活,从不涉及情感,从不触及过去。
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线,现在平行地延伸向不同的方向,只能偶尔隔着距离挥挥手。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周来临。谢嘉月忙于复习,每天泡在图书馆,暂时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
只有深夜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时,那些情绪才会偷偷溜出来,让她失眠,让她想起南京的同学会,想起即将到来的重逢。
元旦前一天,她登上了开往南京的高铁。
四个小时的车程,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北方平原,逐渐变成江南的丘陵水田。谢嘉月靠窗坐着,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而安静。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买的毛衣和裙子,化了淡妆,头发仔细打理过。室友们说她这样很好看,她却不确定,在他眼里,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到达南京时已是下午。同学会定在晚上,谢嘉月先是回家放了行李,然后和赵雨琪约在附近咖啡馆见面。
半年不见,赵雨琪变了不少,头发染了颜色,妆容也更精致了,有了大学生特有的时尚感。
两人拥抱,坐下后迫不及待地分享大学生活。
“广州超级热,现在还能穿短袖!”赵雨琪说,“不过东西很好吃,我胖了好几斤。”
“北京好冷,干燥得我天天敷面膜。”谢嘉月笑。
聊了一会儿,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同学会上。
“听说今晚来的人挺多的,三十多个呢。”赵雨琪说,“陈烁铭也会来。”
“嗯,群里看到了。”谢嘉月尽量让声音平静。
“你们……还有联系吗?”苏雨琪小心地问。
“偶尔聊几句,不多。”谢嘉月搅拌着咖啡,“他在上海,我在北京,隔得太远了。”
“也是。”赵雨琪叹气,“不过说实话,我听说他去复旦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他爸爸好像生病了,需要人在上海照顾,所以他改了志愿。”
谢嘉月的手顿了顿:“是吗……他没说过。”
“他那种性格,肯定不会到处说。”苏雨琪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余文轩说的,赵文轩跟他关系好,知道得多一点。”
谢嘉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原来他不是无缘无故改变计划,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那么,如果家里没事,他是不是就会来北京?他们是不是就会在同一个城市?
但这些“如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现实是他在上海,她在北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截然不同的生活。
“对了,林诗雅也去了上海好几次,他们联系多吗?”谢嘉月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虽然答案可能会让她难受。
“好像还行吧,都在上海,偶尔会见面。”赵雨琪看了她一眼,“嘉月,你……”
“我没事。”谢嘉月笑了笑,“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喜欢像慢性病,不会要命,但总在某个时刻隐隐作痛。
晚上六点,同学会正式开始。
饭店的包间里摆了三张大圆桌,同学们陆续到来,热闹非凡。
半年的大学生活让大家都有了变化,有人更成熟了,有人更时尚了,有人更健谈了。
空气中弥漫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兴奋。
谢嘉月和赵雨琪坐在一起,和周围的同学聊天,她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门口,等待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六点半,陈烁铭到了。
他推门进来时,包间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招呼声。谢嘉月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头发剪短了些,显得更利落,穿着深色的毛衣和长裤,比高中时多了几分沉稳,眉眼间少了少年的稚气,多了青年的棱角。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他说话时的神态,他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陈烁铭。
“陈哥来了!”
“复旦大佬驾到!”
“迟到罚酒啊!”
同学们起哄着,陈烁铭笑着应付,走到男生那桌坐下。
他的位置离谢嘉月不远,隔着两张椅子,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听见他的声音。
林诗雅也来了,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她自然地坐在陈烁铭旁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看起来很熟悉。
谢嘉月移开视线,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却觉得那水有些苦。
晚餐在热闹的气氛中进行。大家分享大学生活的趣事,吐槽奇葩的室友和教授,回忆高中的糗事。
谢嘉月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着笑,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方向。
她看见陈烁铭和男生们喝酒聊天,看见他和林诗雅交谈时自然的笑容,看见他偶尔看向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是在回复谁的消息吗?
饭后,大家开始自由活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谢嘉月被几个女生拉着去拍照,经过陈烁铭身边时,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他朝她点了点头,她回以微笑,然后擦肩而过。
就这么简单,像普通的同学,像陌生人。
拍照后,谢嘉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包间里太热闹了,音乐声、谈笑声、碰杯声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看着窗外的南京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不属于这里的喧嚣。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嘉月转过身,看见陈烁铭端着酒杯,站在她旁边。
“里面有点吵,出来透透气。”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我也是。”他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半年没见了,在北师大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课程很有意思,老师也很好。”谢嘉月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你呢?复旦……适应吗?”
“还行,就是上海话听不懂,食堂菜偏甜。”陈烁铭笑了笑,“不过校园很美,特别是秋天的梧桐道。”
“我看到你发的照片了,很美。”谢嘉月轻声说。
两人沉默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车声和包间里隐约的音乐声传来。
这种沉默有些尴尬,不像高中时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隔着距离的、找不到话题的空白。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你先说。”陈烁铭说。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去复旦是因为家里的事?”谢嘉月鼓起勇气问,“你爸爸……还好吗?”
陈烁铭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好多了,老毛病,需要长期调理。上海医疗条件好一些,所以……”
他没有说完,但谢嘉月懂了。
家庭,责任,现实的考量。这些都是比个人意愿更重要的东西。
“那……你会一直留在上海吗?”她问。
“可能吧,看情况。”陈烁铭看着她,“你呢?会留在北京吗?”
“不知道,才大一,还没想那么远。”谢嘉月说,其实她想说,如果你在北京,我可能会想留下。
但她说不出口,太傻了,太一厢情愿了。
又一阵沉默。
这次是陈烁铭打破了沉默:“你在北京,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我虽然不在那里,但认识一些朋友。”
“谢谢。”谢嘉月说,心里却想:我需要的是你,不是你的朋友。
但这句话,她永远也不会说出口。
包间里传来更大的喧闹声,似乎是在玩游戏。林诗雅的声音响起:“陈烁铭,你在哪儿?过来玩啊!”
陈烁铭站起身:“那我过去了。”
“好。”谢嘉月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谢嘉月。”
“嗯?”
“保持联系。”
“嗯,保持联系。”
他回到了热闹的人群中,而她留在安静的角落,像两个世界的人。
谢嘉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真的结束了。不是轰轰烈烈的结束,不是撕心裂肺的告别,而是在时间和距离的冲刷下,在现实的阻隔下,自然而然地,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那些她以为的“可能”,那些她期待的“也许”,那些她珍藏的“瞬间”,都成了青春里泛黄的记忆,再也回不去,再也无法延续。
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走进了那片热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