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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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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谢嘉月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
两个大行李箱,一个背包,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和全部青春。
晚上,全家一起吃了送行宴。妈妈做了她最爱吃的菜,爸爸开了珍藏的酒。
饭桌上,父母说了很多叮嘱的话:注意身体,好好学习,常打电话回家。
谢嘉月一一应着,心里既期待又不舍。期待新的生活,不舍旧的日子;期待未知的可能,不舍已知的温暖。
饭后,她回到房间,最后一次检查行李。
在背包的侧袋里,她放进了那个小熊“幸运”,那是高三时她从套圈游戏里赢来的奖品,陈烁铭说希望它能给她带来好运。
抱着小熊,她想起了高三的点点滴滴:那些清晨的教室,那些夜晚的灯光,那些试卷和习题,那些不敢言说的心事。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像一部老电影,模糊却清晰
手机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晚安消息。她点开,看见陈烁铭在线,头像是亮的。
犹豫了很久,她最终什么也没发,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手机。
夜深了,谢嘉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明天她将踏上北上的列车,开始全新的生活。
北京,那个有他的城市,那个她向往已久的城市,那个未知而充满可能的城市。
她会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事,学习新的知识,她会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像高三时一样努力,甚至更努力。
至于那个贯穿了整个青春的秘密,只会永远留在十七岁的夏天。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在北京会不会遇见他,不知道那份喜欢会不会随着时间和距离慢慢消散。
她只知道,青春是一本仓促的书,她已经翻过了最厚重的一章。
–
北京九月的天空,高远而澄澈。
谢嘉月拖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站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校门前,仰头看着那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心里涌起满满的期待感。
期待什么呢?期待在这个有他的城市里,会有不一样的开始。
报到流程漫长而繁琐,谢嘉月跟着指示牌,排队缴费、领取材料、办理宿舍入住。
校园比想象中更大,梧桐树荫蔽着宽阔的道路,老建筑爬满藤蔓,新教学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
她跟着志愿者学姐穿过人群,偶尔停下脚步,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心里默默想着:这些人里,会不会有来自同一所高中的?会不会有……认识他的人?
“同学,你是文学院的吧?你们院楼在那边。”学姐热情地指路,“宿舍在学五楼,我带你过去。”
谢嘉月道了谢,跟着学姐穿过校园。路过篮球场时,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场上奔跑的身影,没有他。
当然不会有,他在北大,不在这里。
可她心里还是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希望能在某个转角,某个食堂,某条林荫道上,与他偶遇。像青春电影里的桥段,分开的人会在新的城市重逢,然后故事有新的开始。
宿舍是四人间,谢嘉月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室友已经在了。
大家互相自我介绍:来自成都的吴静怡,活泼开朗;来自青岛的何秋,文静秀气;来自武汉的王璐璐,干练大方。四个女孩很快熟悉起来,一起整理床铺,分享带来的特产,讨论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
“谢嘉月,你是哪里人?”王璐璐问。
“南京。”
“那离北京挺近的。对了,你有认识的同学也来北京吗?”何秋一边挂蚊帐一边问。
谢嘉月顿了顿,轻声说:“有,高中同学,在北大。”
“哇,北大的啊,学霸!”吴静怡感叹,“男同学女同学?”
“……男同学。”谢嘉月的耳朵微微发烫。
“哦~”三个室友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但很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
整理完宿舍已是傍晚,四个女孩一起去食堂吃饭。北师大的食堂很大,菜品丰富,谢嘉月却没什么胃口。她端着餐盘,目光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索。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抱着万分之一的期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安顿好了吗?吃饭了吗?”
她回复了报平安的消息,然后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陈烁铭的头像。他的朋友圈没有更新,最后一条还是一个月前录取通知书的照片。
要给他发条消息吗?问问他到北京了吗?安顿得怎么样?
谢嘉月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点开对话框。
太刻意了,她想,等过几天,等大家都安顿好了,再自然地联系吧。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入学教育,各种讲座、参观、班会接踵而至。
谢嘉月努力适应着新环境:熟悉校园布局,记住各教学楼的位置,认识新同学,参加社团招新。
生活被填得很满,但每到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想起陈烁铭。
周五晚上,高中班级群里热闹起来。
已经开学一周的同学们纷纷分享着大学生活:新的校园、新的室友、新的课程。
谢嘉月默默翻看聊天记录,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烁铭,北大怎么样?是不是超级牛?”余文轩问。
过了很久,陈烁铭才回复:“还行,挺大的。”
“什么叫还行啊,那可是北大!”林诗雅发了个夸张的表情,“我们学校也挺好的,就是离你们有点远,在昌平。”
“我在复旦。”陈烁铭突然发了一句。
群里的消息停滞了几秒。
“???”
“什么情况?”
“
你不是去北大吗?”
谢嘉月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复旦?上海?他去了复旦?不是北大?
她反复看着那几个字。希望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陈烁铭打错了字。
但很快,陈烁铭又发了一条消息解释:“家里有些情况,临时改了志愿,去了复旦。”
群里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表示惊讶和遗憾,追问原因,但陈烁铭只说“家里有些安排”,没有多解释。
谢嘉月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盯着那行字,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复旦,上海,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
那个她以为会和他共同度过的四年,那个她偷偷期待的“北京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嘉月,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赵雨琪私聊她,“陈烁铭去复旦了?怎么回事啊?”
“我不知道。”谢嘉月打字的手有些抖。
“太突然了吧,不过他家条件好,可能有什么特殊安排吧。”赵雨琪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那你不是白期待了?”
谢嘉月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空没什么星星,只有远处教学楼亮着的灯光,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里的烦闷。
所有的承诺,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以为,原来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她以为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
现在这个前提崩塌了,那些模糊的希望也碎成了一地残片。
那天晚上,谢嘉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打开手机,点开陈烁铭的头像,看着那个篮球场的照片,看着那个“复旦”的回复,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去复旦了?”
消息发出去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回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没有回复。
也许他睡了,也许他忙,也许他看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
谢嘉月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高三时那些偷偷看他的瞬间,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扔进垃圾桶的信,想起她以为的“新的开始”。
所有的一切,现在看来都像个笑话。
凌晨两点,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立刻拿起,是陈烁铭的回复:“嗯,家里有点事,临时改了志愿。”
“那你……还会来北京吗?”她问出这句话后,立刻后悔了。太明显了,太迫切了。
“可能假期会来玩吧。你呢,北师大怎么样?”
“挺好的,校园很美。”谢嘉月机械地回复。
“那就好。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对话到此为止,简短,客气,疏离。谢嘉月看着最后那句“晚安”,突然觉得眼睛发酸。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原来距离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当他们不在同一个教室,不在同一个校园,甚至不在同一个城市时,那些曾经若有似无的联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
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
谢嘉月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她参加了文学社,竞选了班级学习委员,报了图书馆的勤工助学岗位。
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步,然后吃早饭,上课,自习,参加社团活动,直到晚上十点才回宿舍。
忙碌可以暂时麻痹神经,让她没时间去想那些让人失落的事情。
但偶尔,在图书馆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在食堂听到某个熟悉的口音,在校园里看到情侣并肩走过的画面,她还是会被突如其来的酸楚击中。
十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秋雨。
谢嘉月从图书馆出来时,雨已经下得很大。她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等雨停。周围有情侣共撑一把伞离开,有朋友互相招呼着冲进雨里。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她突然想起高三那个雨天,陈烁铭蹭她的伞,他们并肩走过从教学楼到校门的那段路。
伞下的空间那么小,小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后来他还了她一把新伞,浅蓝色,云朵图案,她一直舍不得用。
如今那把伞就在宿舍的柜子里,而她站在北师大的屋檐下,等着一场不知何时会停的雨。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天气预报,提醒她添衣带伞,她回复了“知道了”,然后点开朋友圈,刷新。
林诗雅发了一张照片:外滩的夜景,璀璨辉煌。配文:“上海真是座不夜城啊~”
下面有共同好友的评论,谢嘉月看到了陈烁铭的点赞。
她犹豫了一下,也点了个赞,然后迅速退出。
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了,上海,那个她从未去过的繁华都市。
回到宿舍后,谢嘉月打开电脑,搜索“复旦大学”。
官网的照片很美,红砖建筑,梧桐大道,光华楼高耸入云。她想象着陈烁铭走在那些路上,坐在那些教室里,生活在那个与她完全不同的城市。
那么远,一千二百公里,高铁要五个小时,飞机要两小时。
远到不是想见就能见,远到连偶遇的机会都没有。
“月月,你发什么呆呢?”吴静怡凑过来,“哇,你在看复旦?有认识的人在那里?”
“嗯,高中同学。”谢嘉月轻声说。
“男生女生?”吴静怡八卦地问。
“……男生。”
“哦~”吴静怡拖长声音,“是不是有故事?”
谢嘉月摇摇头,关掉网页:“没有故事。”
只是她一个人的故事,从开始到结束,都只有她一个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