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酥真

4、青春 永远埋藏在

　　四月底，学校举行了最后一次模拟考。

　　成绩公布时，谢嘉月排在年级第五，陈烁铭在第十二。这个成绩对于想考北大的他来说，还不够稳。

　　谢嘉月注意到，接下来几天，陈烁铭留在教室自习的时间更长了。他总是戴耳机，眉头紧锁，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偶尔会烦躁地抓头发，把写满的草稿纸揉成一团。

　　她想帮他，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和身份。

　　机会在一个周三晚上意外来了。教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陈烁铭突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谢嘉月，能问你一道题吗？”他拿着物理试卷，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这个电磁场的受力分析，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嘉月的心狂跳起来，她接过试卷，仔细看了一遍题目，然后开始讲解。她的声音起初有点紧张，但进入解题状态后平稳了。

　　她在草稿纸上画图，标每个受力方向，解释每个公式怎么用。

　　陈烁铭俯身看着，偶尔提问。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原来是这样。”他明白了，“我忽略了洛伦兹力的方向会随着速度改变这一点。”

　　“这种复合场问题很容易在这里出错。”谢嘉月说。

　　陈烁铭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谢嘉月，你真的很厉害。”

　　这句夸奖让谢嘉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头，盯着草稿纸上密密的公式：“没有，只是多做了几道类似的题。”

　　“那以后我有问题可以再问你吗？”他问，“我物理一直不太好。”

　　“当然可以。”谢嘉月听见自己说。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多了一种微妙的联系。

　　陈烁铭经常会拿着题目来问她，有时候是物理，有时候是数学。他们讨论解题方法，争论最优解，分享各自的学习技巧。

　　谢嘉月开始期待每一个放学后的黄昏，那些在空旷教室里度过的时光，成了她高三生活最亮的片段。她小心地维护着这种关系，不敢越界，不敢想要更多。

　　五月中旬，离高考只剩三周，天越来越热，教室里的风扇整天转，却吹不散闷热和焦虑。

　　这天放学后，陈烁铭没有马上拿题目，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谢嘉月，你会紧张吗？关于高考。”

　　谢嘉月想了想，诚实地说：“会。怕发挥不好，怕让父母失望，怕去不了想去的学校。”

　　“我也是。”他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我爸对我期望很高，我表哥当年考上了清华，他觉得我也必须考上同等级的学校。”

　　“你表哥？”

　　“嗯，比我大五岁，现在在美国读研。”

　　陈烁铭转着笔，“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永远追不上他的脚步。”

　　“但你篮球打得比他好吧？”谢嘉月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后悔，她怎么知道这些。

　　陈烁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

　　“听……听别人说的。”她含糊地说。

　　其实是因为高二时，她无意间听到他和朋友聊天，提到表哥从不运动，只爱看书。

　　“是啊，我表哥是个书呆子。”陈烁铭的笑容有点复杂，“但我爸觉得那才是成功的样子。”

　　那天的谈话没有很久，但谢嘉月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近了一点点，她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个在光环下也会不安，也会累的普通少年。

　　晚上，她在日记里写：“5月18日，他说他怕让父亲失望。原来那么耀眼的他，也有这样的烦恼。我想告诉他，他已经够好了，但我说不出口。”

　　–

　　五月底，学校办了最后一次校园文化活动。高三学生被允许参加半天，作为高考前的放松。

　　操场上有各种摊位和游戏，音乐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满是青春的躁动。谢嘉月和赵雨琪逛了一圈，在一个套圈游戏前停下了。

　　陈烁铭和几个朋友也在那里。

　　他正试着套最远的奖品，一只棕色小熊。试了几次都没成，他摇摇头，把剩下的圈递给旁边的朋友。

　　“看我的！”张昊夸张地摆姿势，结果也没中。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谢嘉月的目光跟着那只小熊。它坐在奖品架最高处，黑亮的眼睛看着前方，憨憨的。

　　“想要那只熊？”赵雨琪问。

　　“嗯。”谢嘉月轻声应。

　　她花了十块钱买了十个圈，前八个都空了，第九个擦着小熊耳朵飞过。她深吸口气，投出最后一个。

　　塑料圈在空中划出弧线，不偏不倚地套中了小熊的脖子。

　　“哇！嘉月你太厉害了！”赵雨琪欢呼。

　　摊主取下小熊递给谢嘉月。她抱着软软的玩偶，心里满是莫名的喜悦。

　　转身时，她看见了陈烁铭。

　　他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笑意。两人目光对上的瞬间，谢嘉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朝她走来。

　　“恭喜。”他说，“技术不错。”

　　“运气好而已。”谢嘉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熊，不敢看他。

　　“能给我看看吗？”

　　她把小熊递过去。陈烁铭接过，仔细看：“挺可爱的。你准备给它取什么名字？”

　　“还没想。”

　　“叫它‘幸运’怎么样？”他微笑着把小熊还给她，“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高考顺利。”

　　“谢谢。”谢嘉月抱紧小熊，感觉到绒毛里还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那天下午，他们在操场边聊了一会儿。不是关于学习，而是关于暑假的计划，关于对大学的想象，关于那些遥远模糊的未来。

　　阳光很好，风很轻，那一刻谢嘉月几乎要相信，也许她的暗恋并不完全是单向的。

　　活动快结束时，林诗雅出现了。她是隔壁班的班花，漂亮又自信，毫不掩饰对陈烁铭的好感。

　　“陈烁铭，能跟我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她笑得很甜，目光扫过谢嘉月时，带着审视。

　　陈烁铭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走了，谢嘉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怀里的小熊突然变重了。

　　赵雨琪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别看了，走吧。”

　　回家的路上，谢嘉月一直很安静，苏雨琪几次想找话说，都被她简短的回答打断了。

　　“嘉月，你是不是……”赵雨琪欲言又止，“喜欢陈烁铭？”

　　谢嘉月猛地抬头，像被看见了最秘密的心事，她没有回答。

　　“好吧。”赵雨琪叹气，“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喜欢他，也许该让他知道。高三要结束了，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永远都没机会说了。”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想起陈烁铭跟着林诗雅离开时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那天晚上，她抱着小熊“幸运”，在日记本上写：“5月25日，我套中了小熊，他说希望它能给我带来好运。林诗雅找他说话，他跟她走了。也许他对每个人都一样温柔，而我却误以为那是特别的。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我却连宣战的勇气都没有。”

　　写到最后一句时，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

　　六月的第一天，离高考只剩六天。学校停了课，让学生回家自己复习。

　　离校前，谢嘉月在座位上收拾东西。三年的书本和试卷，整理起来才发现有那么多。她一本一本地翻，每一页都写满了青春的痕迹。

　　陈烁铭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笔记本：“这是我整理的物理错题集，可能对你有用。”

　　谢嘉月接过，厚厚的本子，字很工整，重点都用红笔标了。

　　“谢谢。”她轻声说，“我……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花了一周时间整理的高考作文素材和范文精选。

　　她特意选了他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科技创新、青年责任、文化传承。

　　“这个给你，语文方面也许能帮上忙。”

　　陈烁铭接过信封，翻开看了看，眼神认真：“很用心，谢谢你。”

　　他们站在渐渐空荡的教室里，窗外是六月初晴的天空，蝉鸣已经开始，一声接一声，叫着夏天的来临。

　　“高考加油。”陈烁铭说。

　　“你也是。”

　　“等考完了……”他顿了顿，“等考完了，我们一起回学校看看？”

　　谢嘉月的心猛地一跳：“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六月的阳光。

　　那是他们在高中时代的最后一次对话。

　　谢嘉月抱着沉重的书本走出教室，回头看了一眼。陈烁铭还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操场，侧脸在光线中轮廓分明。

　　她不知道，这一眼，会成为她记忆中关于他最后的校园影像。

　　高考前的最后几天，谢嘉月每天复习到深夜。偶尔休息时，她会抱着小熊“幸运”，翻看陈烁铭给她的错题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彼方尚有荣光在。——给努力的你”

　　她的指尖轻轻摸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也许，也许他真的注意到了她，也许那些独处的时光对他也有意义，也许高考结束后，会有不一样的开始。

　　怀着这样渺小而珍贵的希望，她走入了高考的考场。

　　六月的阳光炽烈，考场外的家长们撑着伞，焦急等待。谢嘉月答完最后一科英语，放下笔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三年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考场，她看见陈烁铭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正和几个男生说话。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回应，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晚上，班级群里消息不断，同学们讨论答案，估算分数，计划毕业旅行。谢嘉月默默看着，没有参与。

　　她点开陈烁铭的聊天窗口，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

　　三天后，学校组织了毕业典礼。

　　谢嘉月穿上了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仔细编了头发，镜中的少女眼神明亮，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她把准备了很久的信放进包里，那是一封告白信，写满了她三年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毕业典礼上，校长讲话，老师祝福，学生代表发言。

　　谢嘉月坐在人群中，寻找陈烁铭的身影，他坐在男生堆里，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分明。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涌向操场，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拍照留念，谢嘉月被拉着拍了很多照片，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陈烁铭。

　　终于，她看见他一个人朝教学楼走去。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教学楼里很安静，与操场的喧闹形成对比。陈烁铭走向高三（一）班的教室，谢嘉月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桌椅，沉默了很久。

　　就是现在。

　　谢嘉月想，她应该走过去，把信给他，告诉他自己三年的心意。

　　她的手伸进包里，碰到信封的边缘。

　　就在这时，林诗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陈烁铭！终于找到你了！”

　　陈烁铭转过身。

　　林诗雅跑过来，笑容灿烂：“我爸妈在酒店订了包厢，请老师和一些同学吃饭，你也一起来吧？我爸说想见见你。”

　　“见我？”陈烁铭有些意外。

　　“嗯，我跟他说你是我们年级最优秀的学生之一。”林诗雅的语气亲昵自然，“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陈烁铭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林诗雅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谢嘉月转过身让自己不要再看。

　　她不确定陈烁铭会不会拒绝林诗雅挽胳膊的行为，她也不敢确定。等身影消失后，谢嘉月还站在原地。她的手还握着那封信，指尖冰凉。

　　很久，她走出教学楼，来到操场边的垃圾桶旁，人群已经散了，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美得让人心碎。

　　她拿出那封精心准备的信，粉色的信封，上面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校园里每年春天最早开的花。

　　她没有打开，没有重读那些写在深夜里的句子，没有重温那些小心的喜欢。她只是看着信封，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松开了手。

　　信落入垃圾桶，发出轻轻的声响。

　　有风吹过，翻动了垃圾桶里的纸。那朵手绘的玉兰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然后被其他垃圾盖住，再也看不见。

　　谢嘉月转过身，背对夕阳，朝校门口走去。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印在空荡的操场上。

　　青春是本仓促的书，她刚刚翻过了最厚重的一章，而那个贯穿了整个章节的秘密，最终成为了一个无人知晓的谎言，被永远埋藏在了十七岁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