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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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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气真正转凉了,梧桐叶大片大片地变黄,飘落,铺满了校园的小径。
教室里的窗户开始紧闭,暖气还没有来,早晚自习时,学生们都裹着厚外套。
高三的节奏越来越快。各科陆续进入第二轮复习,试卷和练习题像雪片一样飞来。教室后面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
谢嘉月的生活进入了固定的模式:早起、学习、上课、自习、回家、继续学习。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更频繁地利用课间和放学后的时间问老师问题,或者在走廊上背书,因为这样,她可以有更多机会“偶遇”陈烁铭。
她掌握了他的行动规律:课间他通常会和余文轩去小阳台,偶尔会去小卖部;放学后他会先去打球,然后回教室自习一小时左右;周三下午他会去图书馆,坐在固定的位置。
于是,谢嘉月“恰好”也在那些时间去小卖部,“恰好”也在放学后留在教室自习,“恰好”也在周三下午去图书馆。
他们的“偶遇”次数增多了,从最初的一周两三次,到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点头示意,或者简单问候。但有时候,也会有简短的交流。
“这道题你做了吗?”有一次在走廊上,陈烁铭拿着物理试卷问她。
谢嘉月看了一眼,是她昨晚刚研究过的一道难题:“做了,要用能量守恒和动量定理结合。”
“我也这么想,但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对不上。”他皱眉。
“我看看。”谢嘉月接过试卷,仔细检查他的解题步骤,“这里,摩擦力做功你少算了一个负号。”
“啊,真的。”陈烁铭恍然大悟,“难怪一直算不对,谢谢。”
“不客气。”谢嘉月把试卷还给他,指尖微微颤抖。
“你物理真好。”他说,“以后有难题能问你吗?”
“当然。”谢嘉月点头,心里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从那天起,陈烁铭偶尔会拿着题目来问她。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放学后。
他们的交流局限于学习,但谢嘉月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对他来说是有价值的,至少,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说话。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来临。这次考试更加重要,因为成绩会影响自主招生的推荐资格。
考试前一天晚上,谢嘉月在教室自习到很晚。教室里只剩下她和陈烁铭,还有另外两三个同学,窗外下着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
谢嘉月正在复习英语,突然听到后排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陈烁铭的笔掉在了地上,滚到了她的座位附近。
她弯腰捡起笔,起身递给他。
“谢谢。”他接过笔,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掌心。
“不客气。”谢嘉月迅速收回手,掌心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
“复习得怎么样?”陈烁铭问,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还行,就是英语有点担心。”谢嘉月老实回答。
“我也是。”他笑了笑,“英语一直是我的弱项。”
“需要帮忙吗?我英语还可以。”谢嘉月鼓起勇气说。
“真的?”陈烁铭眼睛一亮,“我正好有几个语法问题不太明白。”
他拿着英语书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这个距离比平时近得多,谢嘉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能看清他睫毛的长度和弧度。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一起复习英语。谢嘉月讲解了几个重要的语法点,陈烁铭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窗外的雨还在下,教室里只有他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是谢嘉月高三以来最幸福的一个晚上。
不是因为学到了什么新知识,而是因为和他坐得这么近,像真正的同桌一样,分享着同一片灯光,同一段时间。
“谢谢你,讲得很清楚。”复习结束后,陈烁铭说。
“能帮到你就好。”谢嘉月轻声说。
“明天考试加油。”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你也是。”谢嘉月说。
陈烁铭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总是这么努力。”
然后他离开了,留下谢嘉月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反复品味着那句话。
他是这么看她的吗?一个努力的学生,一个可靠的答疑者?还是可能有更多?
她不知道答案,但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下了很长的一段话,记录了这个雨夜,记录了他坐在她旁边时的每一个细节,记录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后,谢嘉月年级第六,陈烁铭年级第十一,两人的成绩都有进步,尤其是陈烁铭的英语,比上次月考提高了十分。
“多亏了你那天晚上给我讲的语法。”发试卷时,陈烁铭对谢嘉月说。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谢嘉月谦虚地说,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期中考试后,李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将组织一次学习小组活动,每组四到五人,由成绩较好的同学带领,利用周末时间集中学习。
“谢嘉月,你带一组吧。”李老师说,“陈烁铭,你也带一组。你们各自选三个需要帮助的同学。”
分组名单公布时,谢嘉月注意到自己这组有王薇薇,杨子涵,还有一个男生孙俊宇。陈烁铭那组有赵文轩、刘雯雯,还有林诗雅。
看到林诗雅的名字出现在陈烁铭那组时,谢嘉月的心沉了一下。但她很快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林诗雅的数学确实需要提高,而陈烁铭数学很好。
学习小组第一次活动在周六上午。谢嘉月的小组在教室,陈烁铭的小组在图书馆自习室。
两个地方隔着一栋楼,她知道他们不会相遇,却还是忍不住在课间休息时,走到窗边,望向图书馆的方向。
“嘉月,你看什么呢?”王雨薇走过来问。
“没什么,休息一下眼睛。”谢嘉月转身,重新投入学习指导。
活动进行了三周,效果不错。谢嘉月的小组成员成绩都有所提高,尤其是孙俊宇,物理进步明显。作为感谢,杨俊宇在最后一次活动时请大家喝了奶茶。
“谢嘉月,谢谢你这么耐心。”孙俊宇递给她一杯热奶茶,“我本来对物理都快绝望了,现在居然能听懂大部分内容了。”
“是你自己用功。”谢嘉月接过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活动结束后,谢嘉月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出教室时,她看见了陈烁铭,他正从图书馆方向走来,身边跟着林诗雅和余文轩。
三人有说有笑,林诗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和陈烁铭手里的是同款。
谢嘉月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向楼梯。
但陈烁铭还是看见了她。
“谢嘉月。”他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们组结束了?”他问。
“嗯。”谢嘉月点头。
“我们也刚结束。”林诗雅笑着插话,“陈烁铭讲题超有耐心,我今天终于弄懂三角函数的那几个公式了。”
“那挺好的。”谢嘉月轻声说。
“你喝奶茶吗?我们刚买的,还热着。”赵文轩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不用了,谢谢,我刚喝过。”谢嘉月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
“那我们走了,下周见。”陈烁铭对她点点头,和另外两人一起离开了。
谢嘉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冷。十一月的风穿过走廊,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手中奶茶最后的一丝温度。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11月30日,阴。学习小组结束了,我们组进步都很大。孙俊宇请喝奶茶,很温暖。但后来看见陈烁铭和林诗雅他们,他们也有说有笑,喝同款奶茶。心里有点冷。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们只是同学,他有权和任何人做朋友。可是,还是会难过。高三已经过去三个月了,时间过得好快。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九十天,我要更努力才行。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期待,就埋在心底吧,像种子埋进冬天的土里,也许永远不会发芽。”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打开数学练习册。窗外是冬夜深沉的黑,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
她知道自己的暗恋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就像冬天的种子可能永远等不到春天。但她还是选择继续,继续努力,继续喜欢,继续在日记里写下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
因为青春只有一次,而他是她青春里最亮的那道光,即使抓不住,她也想多靠近一点,哪怕只是多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夜深了,谢嘉月的台灯还亮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像时间流逝的声音,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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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渐渐流逝,倒计时从三位数变为两位数,高三的春天来得迟,梧桐树抽新芽时,距离高考只剩九十八天。
谢嘉月的座位已经换到了第三排靠窗同桌从王薇薇变成了赵雨琪,陈烁铭则在最后一排靠门。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讲题。阳光透过窗户,在谢嘉月的本子上投下窗框的影子。她的笔停在那里,思绪却飘向教室后面。
她知道这时候陈烁铭一定在转笔,他思考时的习惯。她还知道他微微皱眉,左手会轻轻敲桌子。
“谢嘉月,这道题你怎么想?”数学老师突然点名。
她猛地回神,全班都看了过来。她站起来,慌乱中看见陈烁铭也抬起了头。那一瞬间,她脑子空了。
“我……我觉得应该先求导。”她声音有点抖。
“对,但步骤呢?”老师问。
谢嘉月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清楚地讲了解题思路,每一步都对,坐下时,后背已经出汗了。
“厉害啊,走神都能答对。”赵雨琪小声说。
谢嘉月笑了笑,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的慌张不是因为被提问,而是因为被他看见了。
下课铃响,教室热闹起来。陈烁铭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冲出教室,带起一阵风。那风经过谢嘉月座位时,她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混着阳光和汗水。
“嘉月,去小卖部吗?”赵雨琪挽住她。
“好。”
四月的校园,玉兰花开得正好,花瓣偶尔飘落,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谢嘉月一眼就看见了陈烁铭。
他正在喝可乐,喉结滚动,有汗从脖子流进衣领。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什么呢?”赵雨琪顺着她的视线看,“哦,陈烁铭啊。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谢嘉月拿起一盒酸奶。
“就是人啊。听说林诗雅送了好几次情书了。”赵雨琪压低声音,“不过好像都被拒了。”
谢嘉月的手指紧了紧。酸奶盒被捏得变了形。
“为什么拒?”她尽量让声音随意。
“谁知道。陈烁铭那种人,长得帅打球好成绩也不错,眼光肯定高。赵雨琪挑了包薯片,“不过我觉得他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你看他身边总是很多人,很热闹。”
是啊,很热闹,谢嘉月默默付了钱。
而她的世界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全是为了同一个人。
回到教室,陈烁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看书,刘海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谢嘉月经过时,注意到他桌上有本《海子诗选》,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篮球场上飞扬的少年,私下会读诗。
那天下午的课,谢嘉月总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阳光在他脸上投下光影。她偷偷在草稿本上画,不是他的脸,是那本诗集的一角,旁边写着日期:4月12日,晴,他在读海子。
放学后,谢嘉月照例留在教室自习一小时。这是她的习惯,也是私心,这时候陈烁铭通常会在球场练球,她坐在窗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今天他却没去打球。
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陈烁铭坐在最后排戴耳机做题,谢嘉月在前排复习。安静的空间里,只有笔在纸上写的声音,和偶尔翻书声。
谢嘉月的心跳声大得让她担心会被听见。
她背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每个字都像在说她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突然,陈烁铭起身朝门口走。谢嘉月抬头,两人目光对上。他微微点头,然后出了教室。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五分钟后,陈烁铭回来了,拿着两瓶可乐。他走到谢嘉月桌旁,放下一瓶。
“请你。”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教室里闷,提提神。”
谢嘉月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
“谢谢。”她终于找回了声音,手指碰到冰凉的瓶子时,微微抖了一下。
陈烁铭没多说,回了座位。谢嘉月握着那瓶可乐,瓶身上的水珠弄湿了她的掌心。
她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像对待什么珍贵东西一样,把它放在桌角,继续看书。
但接下来的半小时,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所有注意力都在那瓶可乐上,在教室后面那个人身上。
天快黑时,陈烁铭收拾书包准备走。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下:“还不走吗?天要黑了。”
“马上。”谢嘉月连忙说。
“一起吧,顺路。”他很自然地说。
谢嘉月的大脑停了几秒,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笔记本掉在地上,笔滚到桌底,她脸发热,觉得自己很笨。
陈烁铭弯腰帮她捡起笔,递给她时笑了笑:“别急。”
那笑容很浅,却让谢嘉月记了很多年。
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影子拉长。梧桐树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踢球,喊声被距离模糊成背景音。
“你每天都留这么晚?”陈烁铭问。
“嗯,家里吵,这里安静。”谢嘉月低声说,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我也是。”他说,“家里总有人来找我爸,很烦。”
谢嘉月知道陈烁铭的父亲是本地有名的企业家,家里常来客人。这是她从别人聊天中听来的,像收集拼图,一点一点拼出他的生活。
“你向上哪个大学?”她鼓起勇气问,其实陈烁铭问过她一次,在ktv的时候,她不确定他记不记得。
“北大,如果考得上的话。”陈烁铭说,“我爸希望我学经济。你呢?”
“我……还没想好。”谢嘉月其实早就决定考北京师范大学,但此刻说不出口。如果说了,会不会显得她在跟着他的脚步?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陈烁铭往左,谢嘉月往右。
“那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谢嘉月轻声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才转身。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开的可乐,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她小心地把它放进书包最里面,像收藏一个易碎的梦。
那天晚上,谢嘉月在日记本上写:“4月12日,他请我喝可乐,我们一起走回家。他说他想考北大。北京的春天,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梧桐树?”
写完后,她打开那瓶可乐。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楚。她喝了一口,甜中带苦,像暗恋的滋味。
第二天是周五,乌云低压,空气闷热,要下雨了。
课间操时,天空开始飘雨,先是细雨,转眼就成了大雨。操场上的人四散奔逃,混乱中,谢嘉月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摔倒。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陈烁铭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
等她站稳,他已经松开手,跑向教学楼。谢嘉月怔怔站在原地,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胳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却异常地热。
“嘉月,发什么呆!”赵雨琪跑回来拉住她,“快进去,要湿透了!”
教室里挤满了躲雨的学生,很吵。
谢嘉月的座位靠窗,她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世界,想起刚才那只手温热的触感。
陈烁铭坐在自己座位上,用纸巾擦头发,他的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几个男生围着他开玩笑,他笑着回应。
谢嘉月移开视线,脸发热。
雨一直下到下午,放学时,很多没带伞的学生被困在教学楼门口。
谢嘉月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庆幸自己习惯每天带伞。
“谢嘉月。”有人叫她。
她回头,看见陈烁铭站在不远处,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能蹭个伞吗?我到校门口,我爸的车在那儿等我。”
周围有几个女生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谢嘉月握紧伞柄,点了点头。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有些挤,谢嘉月尽量把伞往他那一边倾,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打湿。
陈烁铭注意到了,接过伞:“我来撑吧。”
他们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又迅速分开。伞下的空间突然变得狭小而私密,谢嘉月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液的味道,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
这段从教学楼到校门的路,平时只要三分钟,今天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短得一眨眼就没了。
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外,司机在车旁等。陈烁铭把伞还给谢嘉月:“谢谢。周一还你一把新的。”
“不用……”
“要的。”他打断她,笑了笑,“不然我会过意不去。”
他跑向轿车,拉开车门前回头朝她挥手,雨水模糊了谢嘉月的视线,但她清楚地记得那个挥手的样子,随意又真诚。
周一,陈烁铭真的带来了一把新伞,浅蓝色的,印着简单的云朵图案。
“给你。”他趁课间放到她桌上,“谢谢你那天借伞给我。”
“其实不用……”
“收下吧。”他说,“我不喜欢欠人情。”
这句话让谢嘉月的心沉了一下。原来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人情往来,一次需要还清的交易。
但她还是收下了伞,轻声说了谢谢。
那把伞她一直没舍得用,放在房间角落,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纪念那个下雨天,纪念他们曾在同一把伞下短暂地共享过同一片干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