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则畏》砚北生花

78、第 78 章 弧形屏

　　弧形屏幕墙上，正显示着从废弃工厂传回的部分经过处理的影像资料，以及初步的现场分析数据。那些惨烈的画面，即使经过技术处理，依旧触目惊心。

　　林夕站在屏幕前，背对着走进来的秦归、百里海棠和魏川三人。他穿着简单的立领便服，身姿挺拔，但宽阔的肩膀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

　　林夕的眉头从他们进来起就没有舒展过，他的视线在那些定格在屏幕上、被剖开的孕妇影像上停留了一瞬，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生命的亵渎，也是对自身无力的鞭挞。

　　“衔尾蛇……”林夕缓缓开口，“他们的行事风格，比我们预想的更加丧心病狂，更加……毫无人性。用如此恶劣的手段，残害孕妇，夺取胎儿……”

　　他的目光依次落在秦归、百里海棠和魏川脸上：“从现在起，动用我们能动用的一切资源，盯死衔尾蛇在曙光城及周边区域的一切动静。但记住，在采取任何行动时，救人为最优先级。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要尽力营救。”

　　“是，院长！”三人同时沉声应答。

　　林夕点了点头，目光首先投向魏川。

　　“魏川。”

　　“是！院长！”魏川立刻挺直腰板。这位平日里在岳灵面前像个傻大个的Alpha，此刻面对林夕，展现出了绝对服从与铁血精锐的一面。

　　林夕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一份加密图，上面标注着数个闪烁的红点和错综复杂的航线。“根据情报交叉分析，以及秦归带回来的工厂残留物指向，衔尾蛇近期在扬城的活动频率异常增加。他们很可能在那里建立了一个临时用于转移货物的中继站，或者……一个更隐蔽的初级处理场所。”

　　他指向图上几个关键节点：“我需要你带领一支精锐外勤小队。你们的任务是，第一，确认这个中继站或处理点的具体位置和防御情况；第二，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尽可能查明他们的运输路线、频率以及可能的下家；第三，如果条件允许，评估武力解救的可能性，但切记，没有绝对把握，不可轻易动手，首要任务是侦察和情报收集。”

　　魏川的目光紧紧锁定地图，他用力点头：“明白！院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放跑一个畜生，也绝不丢下任何一个能救的人！”

　　“好。具体行动方案和队员名单，稍后会传送给你。”

　　“是！”

　　林夕的目光转向百里海棠。

　　“海棠。”

　　“院长。”百里海棠上前一步。

　　林夕走到另一块屏幕前，调出了一系列复杂的生物化学分子式和神经图谱。“关于工厂里发现的那些孕妇……以及更早失踪的Omega案件，我们一直怀疑衔尾蛇在利用信息素做文章，尤其是针对Omega。总部那边，联合了几个友好势力的顶尖研究所，刚刚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成功分离并初步解析了Omega在未被标记前，其信息素分泌腺体深处存在的一种天然抑制锁的完整分子结构与激活机制。”

　　百里海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院长！这、这太重要了！”

　　“是的。”林夕肯定道，“虽然距离实际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意味着，理论上，我们未来或许可以研发出一种方法，帮助Omega在自愿的前提下，更安全、更彻底地掌控自身的信息素分泌，而非依赖外部抑制剂或受制于Alpha的临时标记。这将从根本上改变Omega在某些极端情境下的被动处境。”

　　百里海棠用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澜：“太好了……如果有这样的技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Omega是控制不住自己、天生就……，”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充满侮辱性的词汇咽了回去，“Omega的艰难处境，至少有一部分，是源于这种生理上的不可控被恶意夸大和利用。如果能让每个Omega都真正掌握自己信息素的钥匙……”

　　“所以，海棠，”林夕打断了他激昂的思绪，“我需要你将目前手头关于衔尾蛇信息素研究的部分工作，暂时移交给于白教授的团队。你的新任务，是作为白塔在这方面的首席代表，立刻动身前往总部指定研究所，全程参与并主导后续的信息素抑制锁深化研究与安全性验证工作。你是最顶尖的Omega研究员，也是最了解Omega现实困境与需求的人，由你来把握研究方向，我最放心。”

　　百里海棠愣住了，他没想到任务会是离开曙光城，前往总部。“院长，那这边……”

　　“这边有于白，有岳灵，还有其他专家。而破解信息素的奥秘，对于对抗衔尾蛇、保护更多人来说，是另一条至关重要的战线。你明白它的意义。”

　　百里海棠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分子结构，又想起工厂里那些惨死的Omega孕妇，想起世间无数因信息素而陷入困境的同类……他眼中的犹豫迅速被坚定取代。是的，这是一场同样重要、甚至影响更为深远的战斗。

　　“我明白了，院长。”百里海棠郑重地点头，“我会尽快完成交接，前往总部。一定不负所托，把这个钥匙真正做出来，做得安全，做得有效。”

　　“嗯。具体行程和对接人，稍后发给你。去吧，跟于白详细沟通一下。”林夕微笑道。

　　“是！”百里海棠也向林夕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魏川和百里海棠先后立刻了办公室。

　　“秦归，你……留下。我有些话，要单独和你说。”

　　指挥中心的门在百里海棠身后无声关闭。

　　秦归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动。

　　“这次出去，身体感觉怎么样？负荷大吗？”

　　秦归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他微微动了一下脖颈，那是一个放松僵硬肌肉的小动作。“还好。常规消耗。”

　　林夕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秦归约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足够他更仔细地观察。“常规消耗？”他重复了一遍，“面对那种程度的围追，最后还选了那种方式脱离……你的常规，标准是不是定得太低了点？”

　　他指的是秦归从十楼跃入河中的事。显然，详细报告已经以某种方式送到了他这里。

　　秦归抿了抿唇，没有辩解，只是说：“那是最优解。我计算过高度和水流。”

　　“计算过，那计算过，强行压制本能反应，尤其是面对……特定信息素源时的剧烈波动，有额外压力吗？”

　　“压力可控。新型抑制剂的效果比预期更稳定。至少，在需要它起作用的时候，它起作用了。”

　　“VII的改进型……于白跟我说了，你用了自己调整的配方。稳定是稳定，但那种稳定，某种意义上，是对整个系统更强烈的镇压。弦绷得太紧，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当你身处一个本身就会引发共振的环境里时。”

　　秦归沉默了片刻。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干净却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既能稳定地握住手术刀和注射器，也能冷酷地了结生命。“我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那，对周围信息素的感知呢？还是和以前一样？清晰的图谱，强烈的排斥与……吸引？”

　　秦归的呼吸滞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林夕。林夕也正看着他。

　　“……嗯。”秦归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他能感知到的，远比常人复杂和清晰。不仅仅是性别和等级，更像是一种生物本质的图谱，能清晰分辨出其中蕴含的力量、情绪。而对绝大多数信息素，他的本能反应是强烈的“排斥”与“不适”，仿佛那是需要被净化或驱逐的“杂质”。唯有极少数，比如……

　　“尤其是Alpha的信息素，”林夕缓缓补充，像是在帮他理清，也像是在确认，“浓度越高，攻击性越强的，排斥感越剧烈，对吧？就像免疫系统在对抗病毒。”

　　秦归点了点头。这是事实。高阶Alpha的信息素对他而言，像是尖啸的噪音和刺鼻的毒气。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强效抑制剂来压制自身可能产生的、加剧这种对抗的反应。

　　“但是，”林夕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极为深邃，“对于某些特定的、看似平和的信息素，尤其是当其处于某种……不稳定的、波动的状态时，你的排斥之下，会不会产生一种更深的、类似于共鸣或者……牵引的感觉？仿佛那不是需要驱逐的异物，而是……某种能引起内在回响的东西？”

　　秦归的瞳孔微微收缩。林夕的话，精准地描述了他面对陆聿昭时，那种无法用排斥或吸引简单概括的、复杂矛盾到极点的感受。尤其是当陆聿昭处于易感期，信息素被抑制剂强行压制却依旧隐隐波动时，那种感觉尤为明显。不仅仅是心脏的失控跳动，更像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嘶鸣与渴望的共振。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发现任何否认在此刻林夕的目光下都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再次点了一下头。

　　林夕看着他这个反应，眼中那抹深切的痛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秦归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轻轻落在旁边控制台的边缘。

　　“果然……”林夕低语，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

　　秦归猛地抬眼，看向林夕。

　　“别这么看着我，”林夕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奈与一种深远的沧桑。

　　“去吧，去休息。”林夕转身挥了挥手。

　　秦归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那挺拔却承载了太多秘密与重担的背影，微微颔首。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林夕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Enig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