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敬则畏》砚北生花

77、第 77 章 郊外废

　　郊外废弃工厂周围的空气，依旧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息。现场已被彻底封锁，鉴识人员的闪光灯在厂房深处不时亮起，勾勒出内部地狱般的景象。

　　距离厂房几十米外的河滩边缘，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静静停泊。陆聿昭背靠着冰凉的车门，一条腿随意地曲起，脚蹬在车轮上。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那片吞噬了某个身影的漆黑河面。

　　时瑞从勘察现场那边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他同样靠着越野车，与陆聿昭隔着一臂的距离，学着他的样子望向河流，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你刚刚……是不是太冲动了点？”

　　陆聿昭的视线依旧望着在河面某处。“有吗？”

　　“没有吗？”时瑞挑高了眉梢，“你都要跟着往下跳了！要不是我手快……”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又死不了。他知道下面是水。”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时瑞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时瑞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没再纠缠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审慎：“你觉得……秦归和里面死的那帮，是一伙的吗？”他朝着厂房方向抬了抬下巴。

　　陆聿昭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否定：“你看他穿的衣服，和他们像一伙的吗？里面那些人，看伤口和现场痕迹，应该就是被他，还有他带的人处理掉的。”

　　“那……”时瑞犹豫了一下，“那些孕妇……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即使是他，想到刚才看到的场景，胃部仍会条件反射地抽搐。

　　“不是他。”陆聿昭打断了他，“秦归不会做这种事。”

　　时瑞转过头，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着好友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你就这么信他？”他问，“即使……你什么都想不起来？”

　　陆聿昭沉默了。夜风刮过河滩，带来远处河水微腥的凉意。良久，他才“嗯”了一声。不是基于逻辑分析，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笃定。

　　时瑞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换了个相对轻松点的话题，语气里带上点自嘲和怨念：“啧，你的秦归倒是露面了，还上演了一出为爱跳楼……不对，跳河。那你帮我问问，我的百里海棠藏哪儿去了？当初就是他一声不吭把人带走的，现在他都回来了，海棠那小子也该有点消息了吧？”说到后面，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

　　陆聿昭终于将视线从河面上完全收了回来，瞥了时瑞一眼：“那你去百里家要人啊。”

　　“要了！”时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帅气的脸上写满郁闷，“百里家那老爷子，嘴巴比联盟金库还严实，一问三不知，就说没消息，可能在哪个那个国家闭关。闭关闭到人都失联了？骗鬼呢！”

　　陆聿昭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你要是确定他也回来了，”他慢悠悠地说，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厂房，“就想个办法，逼他不得不现身，不就行了。”

　　时瑞先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陆聿昭，你这什么馊主意？逼他现身？怎么逼？万一方法不对，把他惹毛了，生气了怎么办？我老婆还要不要了！”他一脸“你简直在坑我”的表情。

　　“你得先找到人，”陆聿昭语气淡淡，却一针见血，“才能有老婆。”

　　时瑞被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对上海棠那家伙……他那些手段不敢用啊。

　　两人之间又沉默了片刻，只有河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勘察动静。

　　“对了，”时瑞重新打起精神，“那位催眠大师，联系上了，安排好了。就这两天到。不过……”他皱了皱眉，看向陆聿昭，“怎么安排你们安全见面是个问题。陆议长那边……眼睛可无处不在。”

　　陆聿昭的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眸色更深了些。他当然知道风险。“办法总比困难多。”为了弄清真相，为了那个纵身跃入黑暗前留下期盼眼神的人，再难他也会去做。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特警制服、表情严肃的年轻军官快步从厂房方向走来，在两人面前停下，敬了个礼：“报告陆上校，时少校。初步现场勘察和死者身份比对有结果了。”

　　陆聿昭站直身体，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姿态：“说。”

　　“根据死者身上的部分纹身标记、随身物品，以及通讯器残骸中提取的碎片信息，基本可以确认，这些人隶属于一个名叫衔尾蛇的地下非法组织。这个组织曾在多个地区活跃，从事基因走私、非法实验等活动，后遭到打击，沉寂许久。至于今晚是谁清剿了他们……”军官顿了顿，摇头，“现场痕迹被刻意清理过，对方非常专业，暂时没有指向性线索。另外，关于那些受害者……”军官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没有再说下去。

　　“知道了。”陆聿昭点了点头，“继续勘察，任何细微线索都不要放过，特别是可能指向他们其他据点或数据存储点的痕迹。”

　　“是！”军官领命，再次敬礼，转身小跑着离开。

　　陆聿昭看向时瑞，眼神沉沉：“衔尾蛇……这个组织销声匿迹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冒头，而且一出手就是这么丧心病狂的勾当，绑了那么多孕妇，目标恐怕不简单。”

　　“走吧，”他拉开车门，“先回去。我们需要调阅所有关于衔尾蛇的档案，近期的，甚至更早的。这个组织，必须挖出来。”

　　时瑞也收敛了所有杂念，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跟着上了车。

　　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灯划破黑暗，驶离了这片被罪恶和血腥浸染的河滩。

　　方舟集团的大厦耸立在曙光城最繁华的金融区中心，通体覆盖着单向玻璃幕墙，白日里反射着天空与云影，夜晚则化为吞噬光线的黑洞，象征着财富、尖端科技与无懈可击的秩序。然而，在这座合法商业巨舰的最深处，地表之下数百米，却蠕动着完全相反的、不为阳光所知的黑暗。

　　这里是衔尾蛇真正的巢穴。与废弃医院的粗陋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冰冷、高效、非人的精密。空气经过层层过滤，恒温恒湿，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和一种类似培养液的特殊气味。走廊是毫无感情的银白色，冷光源从天花板均匀洒下，无声无息。只有偶尔滑过穿着白色或灰色制服的研究员脚步。

　　南雪套上了一件纤尘不染的白色研究员长褂。这身打扮并未削弱她半分气场，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执掌生死的医生。她此刻正站在一条漫长走廊的一侧，面前是整面墙的巨大单向玻璃。玻璃后，是数十个排列整齐、如同蜂巢般的小房间。每个房间都很简洁——一张窄床，一套简易桌椅，一个封闭的卫生单元，再无他物。

　　房间里，关着一个个孩子。他们看起来大多在十到十五岁之间，无论男女，都穿着统一的白色连体罩衣，衬得他们的小脸异常苍白。令人心惊的是，这些孩子无一例外，都拥有远超常人、近乎妖异的漂亮容貌，精致得像是玩偶。只是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或呆滞地望着墙壁，或机械地重复着某个小动作，对玻璃外南雪的注视毫无反应。他们是商品，经过初步筛选和基础处理、符合特定审美与基因要求的商品。

　　南雪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玻璃表面，目光在一个个商品身上扫过。最终，她的视线定格在靠中间的一个男孩身上。那男孩有着亚麻色的柔软短发和一双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眼眸，正安静地坐在床边，望着自己的指尖，比其他孩子多了那么易碎的灵气。

　　“就这个了。”南雪开口，“打包，今晚送到赵会长指定的地点。包装和运输流程，按最高规格。”

　　“是，首席。”垂手侍立在她侧后方的一名灰衣下属立刻躬身应道，拿出微型终端迅速记录。

　　南雪不再看那个即将被出售的男孩，踩着尖细的黑色高跟鞋，继续沿着玻璃长廊缓缓踱步。她一排排地看过去，目光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些漂亮的孩子，是她庞大产业中标准化、可批量提供的初级货品，是维持组织庞大开销和外部关系网络的重要资源。品相完好的，待价而沽；稍有瑕疵或发育不符合预期的……自然有另一套处理流程。

　　巡视完这一层的育成区，南雪转身，走向走廊尽头一部需要多重生物识别的专用电梯。电梯门无声滑开，她走进去，没有按上行键，反而在光洁的操作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动态密码。面板闪烁了几下，浮现出向下的箭头。

　　电梯平稳下降，门再次打开，眼前的景象与上层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间似乎更加开阔，但压迫感却呈几何级数增长。依旧是一排排白色的房间，但房门不再是透明的玻璃，而是厚重的合金密封门，门上只有一块小小的观察窗和复杂的电子锁。空气里那种特殊的培养液气味更浓了，还有着属于高阶分化者的信息素残留，驳杂又极具侵略性。

　　南雪抬手，轻轻拦住了想要迎上来汇报的值班研究员。她独自一人，踩着那双在绝对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的高跟鞋，缓缓走过这条走廊。

　　她在一扇扇观察窗前短暂停留。透过强化玻璃，可以看到房间里的住客。他们看起来年纪稍长，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不再穿着那身可笑的白色罩衣，而是换成了更加贴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训练服。与上层的“商品”不同，这里的每一个“人”，眼神都凌利、冰冷，带着野兽般的警觉和一种被长期驯化后残留的漠然。有的静静坐在房间中央冥想，有的正在反复练习一套致命的格斗动作，有的则拿着□□，对着虚拟靶心进行着枯燥却精准无比的投掷练习，刀刃没入靶心的闷响隔着厚重的门都隐约可闻。还有的，只是单纯地站着，望向观察窗的方向，那目光穿透玻璃，与南雪对视，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他们是“精品”，是“武器”。是南雪耗费无数资源，从那些初级货品中进一步筛选、改造、训练出的高阶Alpha和Omega。他们拥有更强的身体机能，更稳定的信息素控制，以及被植入绝对服从核心指令的“烙印”。他们是衔尾蛇的利齿与爪牙，也是她进行更疯狂实验的高级耗材与潜在成果。

　　南雪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房间，这还不是终点。这些高阶的Alpha和Omega，无论多么优秀，终究还停留在已知的生物范畴内。

　　她的终极目标，是创造出理论上几乎不存在的、凌驾于现有性别体系之上的——Enigma。一个能够兼容、掌控乃至超越所有性别特质，信息素绝对统治，拥有无限进化可能性的完美新人类。这才是衔尾蛇组织诞生的最初，也是最核心的驱动力。当年，身为联盟最高级别生物基因研究所核心成员、前途无量的她，正是因为窥见了这条通往禁忌的路径，才毅然决然地背叛了光明的学术殿堂，投身黑暗，甚至不惜与昔日的爱人、彻底决裂，分道扬镳。在她看来，庸碌的众生法则和虚伪的道德伦理，根本不配阻挡生命进化的神圣步伐。

　　微型耳麦中传来轻微的电流嘶声，随即是秘书冷静的汇报：“首席，高组长和林组长已抵达您的办公室，等候召见。”

　　南雪眼中的炽热迅速冷却，恢复成一片无机质的漠然。“知道了，”她对着空气低语，声音通过骨传导麦克风传出，“让他们等着。”

　　她转向一直恭敬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不敢打扰的研究员主管，吩咐道：“A-7到A-12号实验体，基础稳定期已满。按涅槃协议第三阶段，给他们注射催化剂和束缚者。剂量和监测，按S级预案执行，有任何异常波动，立刻向我直接汇报。”

　　“是，首席！”研究员主管身体一颤，立刻躬身领命。涅槃协议是组织内最高机密之一，涉及对高阶实验体腺体和神经系统的深度干预，风险极高，失败意味着实验体彻底崩溃或死亡，而成功……则可能向着那个终极目标迈出关键一步。

　　南雪不再多言，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朝着来时的电梯走去。

　　电梯上行，最终停在她办公室所在的独立楼层。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极度宽敞、风格冷硬、充满未来感的办公室。白色的弧形办公桌后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虚拟投射的、不断变幻的星河图景。办公室一侧的墙壁是完整的实时监控屏幕，分割成数十个小块，显示着总部各关键区域的画面，包括她刚刚离开的那些楼层。

　　高申和林镌已经等候在办公桌前。高申站得稍靠前，眼神却因为刚才等待的时间而略显焦躁。林镌则站在侧后方半步，身姿笔挺，面容平静。

　　南雪径直走向宽大的座椅，白色研究员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报告情况。”

　　“是，首席！”高申抢前一步，“工厂那边，最新一批载体的孵化已经全部完成。总共十七个孕囊，成功剥离并进入初级培养舱的成品有十二个，其中五个初步检测显示腺体活性与基因链稳定度达到B级以上，符合进一步筛选标准！”

　　他说着，将手中的加密数据板双手呈上，放在南雪面前。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基因图谱、激素水平数据和那些刚刚从母体剥离、尚未足月的胎儿在培养液中微微搏动的影像。

　　“腺体原基的提取效率呢？”她问，“还有，蜕膜组织特异蛋白的富集浓度，达到阈值了吗？”

　　她提到的“蜕膜组织特异蛋白”，正是孕期母体子宫内膜蜕膜化后分泌的一种极为特殊且稀有的蛋白质，在正常妊娠中扮演重要角色，而对于他们的研究而言，这种物质是尝试诱导腺体“初始态”细胞向Enigma方向启蒙的关键信息素之一，提取极其困难，价值远超等重量的稀有元素。

　　高申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连忙答道：“提取效率比上一批提升了百分之八，目前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二左右。DSP的富集……因为有几个载体在剥离过程中发生了不可控的应激反应，导致母体信息素环境剧烈波动，影响了最终浓度。平均浓度达到阈值的……有八个样本。”他声音越说越低，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也害怕南雪的不满。

　　南雪“啧”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让高申的背脊瞬间绷紧。她没有斥责，只是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林镌。

　　林镌感受到她的视线，上前半步，汇报道：“首席，关于基因和腺体的进一步筛选，已经根据溯源计划的要求，在数据库中进行新一轮比对。我们从这五个B级以上样本，以及之前储备的七个A-级备用样本中，初步筛选出三组基因序列组合，其与初代体残留基因碎片的同源性分别达到百分之三十七、四十一和四十五。尤其是同源性达到百分之四十五的7号样本，其腺体原基在模拟信息素环境中的共鸣反应最为显著，虽然依旧远低于初代体当年的数据，但已是目前所有样本中最优。”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7号样本的DSP富集浓度刚刚达到阈值下限，是否将其列为优先培育对象，还需要您的最终裁定。”

　　南雪终于伸出手，指尖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浏览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影像。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镌身上：“同源性百分之四十五的7号样本，腺体共鸣反应显著……配套的信息素启蒙方案准备好了吗？”

　　“已经根据其基因特性，调制了第七版启蒙之息。”林镌回答，“但正如高组长所说，DSP浓度是短板，可能会影响启蒙的深度和成功率。”

　　南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唇前，这是一个深思的姿势。

　　“将7号样本列为溯源-阿尔法序列，启动一级培养协议。DSP不足的部分……”她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残酷的决定，“从同批次另外两个达到B级、但基因同源性较低的样本培养液中，进行虹吸提取，优先保障阿尔法序列的供应。那两个样本，降级为贝塔序列，作为备用和对比组。”

　　“虹吸”提取，意味着要牺牲另外两个同样珍贵、有潜力的成品的部分发育资源，来集中哺育一个希望更大的样本。这在资源有限的研究中，是常见但极其冷酷的决策。

　　“是！”高申和林镌同时应道。

　　“至于工厂被毁，线索中断的事情，”南雪话锋一转，“秦归出现了，还带着帮手。这说明，白塔那边，已经将触角伸到了我们眼皮底下。初代体……很可能也在他们手中。”

　　高申的脸上瞬间闪过怨毒和羞怒，林镌的眼神也凝重了几分。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南雪的声音陡然降低，“找到秦归，盯紧白塔在曙光城的一切活动。初代体是我们计划的钥匙，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更不能……让他继续破坏我们的苗圃。下一次，如果再有类似工厂的事情发生，或者让秦归再溜走……”

　　她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和冰冷的目光，已是最严厉的警告。

　　高申连忙低头：“是！属下一定全力追查！绝不会再让他逃脱！”

　　林镌也沉声应道：“明白，首席。我们会加强情报网，并重新评估所有外围据点的安全性。”

　　南雪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去吧。我要看到阿尔法序列的第一次启蒙报告，以及……关于秦归和白塔的确切动向。”

　　“是！”

　　两人躬身，缓缓退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