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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一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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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调查、隐秘的追踪和压抑的等待中悄然流逝。曙光城的夜晚依旧灯火璀璨,但对于某些隐匿在阴影中的人来说,时间的刻度是以情报的收集、蛛丝马迹的拼接和最终行动日的迫近来衡量的。
夜色泼洒在郊区荒凉的天幕。远离城市光污染,星光显得格外冷冽。一条河流在远处无声流淌,映不出半点光亮。河边,一座早已被时代遗忘的大型废弃工厂。
夜风很大,毫无阻碍地掠过空旷的河滩与废墟,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地上的砂砾和枯草,抽打在建筑物腐朽的外壳上。风声中,三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工厂外围一处残破的围墙阴影下。
秦归站在最前,一袭特制的黑色作战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夜风鼓荡着他额前碎发,他却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视仪的淡绿视野后,冷静地扫描着工厂的每一个出入口和制高点。耳廓里的微型通讯器传来极细微的电流声,伴随着外围侦查人员最后的确认:“工厂内部热源信号二十六个,分散在C区与D区交界仓库。供电系统已被物理切断。未发现高级别能量反应或重型防御工事。完毕。”
“收到。”秦归的声音,透过骨传导麦克风传入身后两人耳中。
魏川在他左后方半步,厚重的战术背心下肌肉贲张,他调整了一下手中大口径突击步枪的消音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粗重的呼吸在面罩下化为白雾,很快被风吹散。百里海棠则在右侧,身形相对纤细,但姿态同样矫健,他手中是一把改装过的手枪。
“记住,速战速决,优先清除有生力量,寻找实验数据或样本。”秦归再次强调,“行动。”
没有更多言语,三人同时悄无声息地翻过残墙,融入工厂内部更深的黑暗之中。
工厂内部并非完全漆黑,破碎的天窗和墙缝透入惨淡的星光,勾勒出巨大机器残骸狰狞的轮廓和地面上堆积如山的废弃物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尘土味,以及一种陈腐的化学药剂气息。
他们犹如幽灵,脚步轻盈得几乎听不见,利用各种障碍物作为掩护,快速而精准地向着目标区域移动。夜视仪里,代表生命热源的红色人影在前方仓库的模糊结构后晃动。
“接触。”秦归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几乎同时,他手中的□□闪过一瞬即逝的亮斑。前方一个站在仓库门口略显松懈的哨兵身体一震,额头上瞬间多了一个血洞,悄无声息地软倒。
枪声,经过消音器处理后的闷响,此刻在死寂的仓库区零星响起。
“左侧两个,交火!”魏川的低吼在频道中响起,他手中的突击步枪喷吐出短促的火舌,子弹精准地穿过废弃机器的缝隙,将两个刚从阴影中探出身、还没来得及瞄准的敌人击倒。
秦归和百里海棠一左一右,切入仓库深处。秦归的动作简洁高效,每一次停顿、射击、移动都毫无冗余,点射声连绵不断,每一个试图抵抗或逃跑的敌人都被他率先清除。百里海棠则更显灵动,他利用环境辗转腾挪,手中的枪进行压制性射击,同时不断投掷出小型震撼弹或烟雾弹,干扰敌人的判断和阵型。
衔尾蛇的守卫并非乌合之众,但在早有准备、配合默契且装备精良的三人组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凌乱而无力。黑暗是秦归三人最好的盟友,而切断电源则让敌人陷入了彻底的被动。惨叫声、怒吼声、躯体倒地的闷响、子弹撞击金属的刺耳噪音……
战斗爆发的突然,结束得也快。不到五分钟,仓库内重归死寂,只有弥漫的硝烟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空气中飘荡。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尸体,血泊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缓缓洇开。
“清理完毕,暂无增援信号。”百里海棠压低声音汇报,快速更换着弹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分开搜索,注意隐蔽点和数据存储设备。”秦归命令道。
三人立刻分散开来,在偌大且杂乱无章的仓库区域展开搜索。秦归走向疑似办公室或实验室隔间的方向,魏川检查巨大的废弃反应罐和管道后方,百里海棠则跃上较高的平台,俯瞰全局并搜寻可能存在的暗门或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夜风穿过破洞的呼啸和三人极轻的脚步声。突然——
“妈的!”魏川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在通讯频道中炸响,“秦归!海棠!过来!这边!操他妈的王八蛋!”
秦归和百里海棠心中一凛,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魏川发出的定位点疾驰而去。那是在仓库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魏川站在那里,拳头紧握,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额头青筋暴跳,即使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他喷薄欲出的怒火。
秦归和百里海棠迅速赶到。魏川让开位置,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
门内是一个被临时改造过的空间,惨白的应急灯光照亮了里面的景象。只看了一眼,秦归和百里海棠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房间,更像一个……血腥的孵化场。十几张简易的手术台或更像屠宰台的东西排列着,每一张上面都躺着一个腹部被残忍剖开的尸体!她们大多很年轻,有些甚至看起来还未完全成年,临死前痛苦扭曲的面容凝固在脸上,指甲因为无法承受的痛苦深深抠进金属台边缘,甚至翻裂开来,留下黑红色的血痕。她们的子宫被粗暴打开,里面的胎儿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血腥、惨不忍睹的腹腔。地面流淌的血液尚未完全凝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饶是经历过无数残酷场面,百里海棠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王八蛋……这群畜生!衔尾蛇到底想干什么?!他们疯了吗?!”
秦归的脸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太阳穴旁的血管突突直跳,握着枪的手背青筋毕露。“他们要的是……小狸花。”
“什么?”百里海棠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充满惊愕,“小狸花?跟小狸花有什么关系?”
魏川也看过来。
秦归闭了闭眼:“当年衔尾蛇的人盯上我,根本原因就是小狸花。他们不是在做什么普通的基因实验……他们是在试图制造、复制小狸花这样的……存在。”他艰难地措辞,“六年了,小狸花的外貌、心智几乎停滞在十岁左右,但他的身体机能、反应速度、尤其是战斗力……远超常人。他不受任何Alpha或Omega信息素的影响,对大部分精神类攻击和药物也有极强抗性。在我遇到他之前,他就是被当作一件纯粹的生物武器培养的。”
他指着房间里那些惨死的孕妇和消失的胎儿:“看到那些被取走的胎儿了吗?他们可能正在用这些未出生的婴儿作为原料或载体,进行他们那该死的基因改造实验,试图批量生产出更多像小狸花一样的……武器。”
百里海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所以……他们是在……制造更多的小狸花?”
“很有可能。院长让我们调查衔尾蛇,阻止他们的暴行,这就是原因之一。至于他们是否还有其他更可怕的目的……”他的目光扫过这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必须找到他们的核心老巢,拿到全部数据,才能知道。然后,彻底摧毁他们。”
“畜生!连还没出生的婴儿都不放过!!”魏川又是一拳砸在墙上,这一次,坚硬的金属墙壁竟然微微凹陷下去。
就在这时,三人耳中的微型通讯器同时传来外围警戒人员急促而清晰的声音:“猎狗接近!重复,猎狗接近!数量三辆,距离五百米,速度很快!方向正门!”
是警曙的人!
“收到。”魏川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回应。
“警曙的人来了,动作很快。”魏川转向秦归和百里海棠。
秦归迅速环视这个血腥的房间:“你们先撤,按预定路线二离开。我再看看有没有遗留的线索,特别是电子设备或纸质记录。”
“我和你一起!”百里海棠立刻上前一步。
“不行!”秦归断然拒绝,“一个人目标小,更容易脱身。这里太危险,警署的人马上就到。你们先走,我很快跟上。这是命令!”
魏川看了一眼秦归,又看了看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他知道秦归说的是事实,而且以秦归的能力,独自脱身的几率更大。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留下的冲动,一把拉住还想说什么的百里海棠:“走!相信他!”
百里海棠咬了咬牙,狠狠瞪了一眼这血腥的屠场,又深深看了秦归一眼:“你小心!我们在汇合点等你!”说完,他不再犹豫,和魏川一起,迅速向着仓库另一端的备用出口掠去。
秦归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立刻转身,无视满地的血腥和惨状,开始以最快速度搜索这个房间。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在一些可能隐藏数据的仪器残骸上快速触碰、检查。
废弃工厂的顶层,破碎的水泥地面裸露着锈蚀的钢筋,没有玻璃的窗户框出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和。夜风在这里变得肆无忌惮,呼啸着穿过每一个空洞,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秦归背对着空洞洞的窗口,身后是十层楼高的虚空。他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微尘,但身姿依旧挺直如松,眼神在对面无数个红色激光瞄准点的映照下,沉静得令人心悸。
追兵上来了,训练有素地散开,占据有利位置。不是普通巡警,是装备精良、反应迅速的特警部队。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角度锁定了他,将他所有的退路封死。刚才在五楼一处拐角,为了掩护魏川和百里海棠撤离时留下的细微痕迹,他被一个异常敏锐的特警捕捉到,短暂交火后,他被一路逼上了这绝路。
但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侧耳倾听了一下楼下的动静。
这时,楼梯口的方向,特警们让开了一条通道。一个高大的身影越众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到队伍最前方。他同样穿着特警的黑色作战服,但肩章显示着更高的级别,脸上戴着防爆头盔,面罩掀起着,露出一张轮廓分明、俊美冷硬的熟悉脸庞。
陆聿昭。
他单手举着一把□□,枪口稳稳地指向秦归的胸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呼啸的风声,牢牢锁定了那个被逼到绝境的黑色身影。
时瑞作为副手,紧跟在陆聿昭侧后方一步,手也按在枪柄上,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不羁,只有全神贯注的凝重。
顶楼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所有特警都屏息凝神,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等待着命令。
陆聿昭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身后做了一个“停止前进、保持警戒”的手势。身后的特警们立刻停住脚步,枪口依旧锁定目标。
秦归的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枪口,直直地落在陆聿昭脸上。他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相爱、如今却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男人。
夜风卷起更多的尘埃,迷了人眼。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和红色光点的聚焦下,秦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瞬间绷紧神经的动作——
他抬起手,没有去碰腰间的武器,而是伸向自己脸庞。指尖碰到面罩下缘,轻轻一勾,一扯。
黑色的面罩被摘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那张陆聿昭在画像上勾勒过、在梦境边缘模糊闪现过、在隔离室里近在咫尺凝视过的脸。清俊,苍白,眉眼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褪去了“邓医生”的伪装,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直直地望向陆聿昭。
“秦……归。”陆聿昭的声音有些发干,低沉地吐出这两个字。
秦归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随即更深的晦暗,嘴角地扯动了一下。
“你想起来了?陆聿昭。”
他在问。问这个他等了六年的人。问这个用枪指着他、代表着秩序和律法来追捕他的人。
陆聿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稳定住呼吸,稳定住握枪的手。
“不,我没有。”
他顿了顿,看着秦归眼底那抹失望。
“但是,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我们的过去,知道了你为何回来,知道了医院那些命案,知道了你手上可能沾着的血……我知道了所有事实。
秦归静静地听着。夜风吹得他额发飞扬,有几缕掠过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知道了……但没想起来。这或许,比彻底遗忘更残忍。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陆聿昭稳稳指向自己胸口的那把枪上。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陆聿昭。那眼神很深,很静。
“那么,陆上校,”
“你现在,要杀我吗?”
这句话问出来,顶楼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时瑞的呼吸屏住了,手指微微收紧。周围的持枪特警也下意识地将手指更贴近扳机。
陆聿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杀他?
他握枪的手,向下压低了一寸。枪口不再稳稳指向秦归的致命处,而是偏向了下方,更像是一种威慑性的姿态。
“开枪?”陆聿昭重复着这个词,“舍不得啊。”
“我对那支药剂……好像上瘾了,邓医生。”
他叫回了那个伪装的身份,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戏谑。
“效果太好,后遗症……也太特别。”他继续说着,“心跳总是不听使唤,看到某些影子就会失控,脑子里总是冒出些不该有的疑问……这么麻烦的瘾,你难道不该负全责吗,嗯?”
这番话,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一种变相的坦白。坦白即使记忆缺失,他的身体、他这颗心,早已先于他的意识,认定了眼前这个人,并对这个人留下的印记产生了无法戒断的依赖。
秦归听着,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一丝愕然,随即是更深、更浓烈的温柔,在他眼底飞速掠过。他看着陆聿昭,看着这个即使忘记了所有,却依然会对他上瘾,会用这种方式对他说话的男人。心脏,在这一刻,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迎着陆聿昭的目光,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负责吗?”秦归低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重量,然后,他深深地看着陆聿昭。
“陆聿昭,下次见面……”
“你能想起来的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陆聿昭因他话语内容而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在时瑞意识到不对猛地睁大的眼睛里,在所有特警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刹那——
秦归的身影,向后一仰。
倒向了身后那片十层楼高的虚空。
“秦归!!!”
陆聿昭的嘶吼声破碎在夜风里,撕心裂肺。几乎在秦归后仰的同一瞬间,他手中的枪脱手落下,身体猛地向前扑去,朝着那空洞的窗口,竟是要跟着一跃而下!
“聿昭!!”时瑞魂飞魄散,整个人合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从后面死死抱住了陆聿昭的腰,将他硬生生拖住,两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放开我!!”陆聿昭目眦欲裂,疯狂挣扎。时瑞用尽全力压制着他,对着旁边呆住的特警大吼:“帮忙!按住他!”
几个特警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协助。
陆聿昭被死死压在地上,他挣扎着,徒劳地扭过头,望向窗口。只见下方昏暗的河流中,隐约溅起了一团并不明显的水花,在夜色和流淌的河水中,迅速扩散、消失,再无痕迹。
就像那个人,再次从他眼前,融入了无尽的黑暗。
顶楼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特警们压抑的喘息,时瑞焦急的劝阻,和陆聿昭被压制在地上、从胸膛深处发出的喘息。
他望着那空荡荡的窗口,望着楼下漆黑无声的河流,刚才秦归跳下去前,那深深的一眼,和那句飘散在风里的“我会负责”。
下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