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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安索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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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索玛研究所的宿舍楼天台,在夏夜褪去了白日的暑气后,成了难得的清凉之地。夜风拂过,苍穹如墨,繁星点点,银河淡淡地横贯天际,洒下朦胧清辉。
魏川正趴在天台边缘加固的防护网边,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荧光的机械小玩具,逗得小狸花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兴奋地“呼呼”低叫着,伸出小手试图去抓那飞来飞去的光点。一大一小玩得不亦乐乎,魏川那平时硬汉十足的脸上,此刻满是傻呵呵的笑容,嘴里还配合地发出“嘿!”“看这边!”的幼稚声音。
另一边,靠近通风管道阴影下的水泥台沿上,岳灵和百里海棠并肩坐着,脚下散落着几个空了的啤酒罐。夜风吹起岳灵海藻般的黑色长卷发,也拂动百里海棠额前细碎的发丝。两人手里各拿着一罐新开的啤酒。
“海棠,”岳灵仰头灌下一口冰凉的酒液,喉头滚动了一下,才侧过脸看向身边容貌昳丽却难得显得有些安静的师弟,“秦归那家伙,就那副德性。看起来冷冷清清,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其实骨子里轴得很,死心眼。一旦他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那就是水泥浇筑,钢筋打底,八级地震来了都别想让他挪窝。”
百里海棠闻言,扯了扯嘴角,勾出一个有点懒洋洋的笑。他也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残余的涩意。“师姐,我明白。”他晃了晃手里的易拉罐,“他那颗心啊,估计早就用超强速干水泥里三层外三层糊得严严实实了,密不透风,刀枪不入。我呢,之前确实……嗯,带着那么点不切实际的期待,在他身边晃悠,像个试图在水泥墙上种花的傻子。”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璀璨又遥远的星辰,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喜欢也是真喜欢过。他这个人,本身就很好,像块剔透又坚硬的水晶,看着冷,内里有光。但我百里海棠也不差啊,要脸蛋有脸蛋,要头脑有头脑,要信息素……唔,虽然是Omega,那也是顶级水准!”他故意挺了挺胸膛,做出一副顾影自怜的样子。
岳灵被他逗乐了,嗤笑一声,举起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行,还算清醒。没一头栽进去把自己活埋了。记住啊,甭管有没有那个命定的人,咱们自己得先活得滋滋润润的。爱人这事儿,第一步得先爱自己,把自己伺候好了,才有余力去爱别人,或者享受被别人爱。”她说着,冲百里海棠眨眨眼,御姐范儿十足又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那当然!”百里海棠豪气地灌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角,“他眼光不好,放着我这么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的优质Omega不要,非要去焐一块六年前就冻成北极冰川的心,我能怪他吗?不能!我只能怪自己魅力太大,让他产生了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自卑感!”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岳灵被他这不要脸的劲儿逗得直接笑出声,差点呛到酒:“噗~~得了吧你!还自卑感,秦归要是会自卑,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他那叫专注,叫死脑筋,叫一棵树上吊死还不忘自己把绳子系成死结!”
“哎,你们几个小没良心的,躲这儿吹风喝酒看星星,也不叫上老头子我?真当我这把老骨头爬不上这几层楼啦?”
一个带着中气十足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只见余白顶着他那仿佛刚被龙卷风问候过的灰白乱发,身上还套着皱巴巴、沾着可疑试剂痕迹的白大褂,趿拉着一双实验室专用软底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上了天台。他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原本正被魏川举高高的狸花一听到这声音,大眼睛瞬间亮了,“哧溜”一下从魏川怀里滑下来,赤着脚丫啪嗒啪嗒就跑向了余白,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呼”声,亲昵地用脑袋去蹭余白。
“哎呀呀,我们的小狸花!”余白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慈爱的沟壑。他伸手就在小狸花柔软的发顶揉了揉,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几颗五彩缤纷的糖果,“来来来,尝尝这个,新口味!橘子汽水味儿的!”他把糖果塞进小狸花摊开的手心,又忍不住捏了捏小东西手感极佳的脸颊,嘴里嘟囔着,“嘿嘿,怎么就是不见长呢?光吃糖不长个儿?”
“老师。”岳灵和百里海棠同时开口喊道,一个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一个则略显意外。
“老师。”魏川也赶紧站直身体,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跟着叫了一声,完全忘了自己比余白还高壮一个头。
“哎,”余白笑眯眯地应着,目光在三个年轻人脸上扫过,尤其在那几罐空啤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到小狸花身上,“不早啦,该带我们的小宝贝回去睡觉咯,小孩子熬夜长不高。”
岳灵何等聪慧,立刻听懂了老师的弦外之音,这是想支开他们,单独和百里海棠聊聊。她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的灰尘,朝小狸花伸出手,语气温柔:“小狸花,走了,我们回去睡觉,明天姐姐给你梳新的小辫子。”
小狸花看看手里的糖,又看看岳灵,乖乖地把糖小心翼翼放进口袋,然后伸出小手握住了岳灵的手指。
“走吧,魏川。”岳灵牵着小狸花,回头招呼自家那个还在傻笑的大块头。
“哎!来啦老婆!”魏川立刻屁颠屁颠跟上去。走了两步,他忍不住凑近岳灵:“老婆,你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多喜欢我一点点?”
岳灵侧过头,夜风拂起她一缕长发:“比昨天多一点点,比明天少一点点。”
魏川愣了一下,顿时笑得更傻了,露出一口白牙:“老婆,你真好看!星星都没你眼睛亮!”
“油嘴滑舌。”岳灵嗔了一句,却没抽回被魏川小心翼翼握住的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不过,有你在旁边叽叽喳喳,倒也不赖。”
“是我有福气!”魏川立刻纠正,握紧了她的手。
岳灵没再反驳,只是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嘿嘿嘿……”魏川顿时乐得找不着北。
三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通往楼道的楼梯口。
余白这才慢悠悠地踱到百里海棠旁边,一屁股在他刚才坐的位置坐下。他随手从箱子里捞起一罐还没开的啤酒,单手“咔”一声利落打开,仰头就灌了一大口,然后满足地咂咂嘴。
“有酒喝,有风抽,有星星看,”余白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有些沉默的百里海棠,像个抱怨孩子不孝顺的老头,“也不惦记着叫上我这个孤苦伶仃的老头子,哼,没良心的家伙们。”
“老师,您怎么上来了?实验室的数据分析完了?”
“怎么?”余白斜睨他一眼,又灌了一口酒,花白的眉毛挑得老高,“这天台的风,只许你在这儿伤春悲秋、对月独酌,就不许我老头子也上来抽抽风,透透气?”他说话时,还故意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动作,白大褂都鼓了起来。
“您抽,您随便抽,这风够大,管够。”百里海棠被他逗笑了。只要不涉及正儿八经的科研讨论,他家老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老顽童。
余白嘿嘿笑了两声:“你那个Omega终身安抚药剂的课题,最近有什么新思路了没?卡在信息素源那关了?”
提到专业,百里海棠神色正经了些,但依旧带着点烦躁:“嗯,核心问题还是没解决。被标记过的Omega,想要真正长效稳定、甚至替代Alpha伴侣的安抚药剂,理论上必须提取其原配Alpha的信息素核心片段进行仿生合成或直接作为钥匙。但提取过程对Alpha有风险,而且……”他苦笑一下,“不是爱到骨子里、信任到把命交出去的程度,哪个Alpha会愿意为了一个可能的药剂,让自己腺体受损?这简直是把爱和牺牲当成了制药的先决条件,太理想化了,也太……残忍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看向余白:“老师,趁这儿没别人,咱们探讨个成人的学术问题?”
余白正喝酒呢,闻言呛了一下,咳嗽两声,瞪大眼睛看他:“成、成人学术问题?你说,尽管说!咱们都是成年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拍着胸脯,一副“老子啥都懂”的架势。
百里海棠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问:“您说,Alpha的易感期,Omega的发情期,这玩意儿理论上能持续好几十年对吧?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有个Alpha,他不行了呢?就是……嗯,硬件或者软件出了故障,举不起来了。这种案例,肯定有吧?那他的Omega伴侣怎么办?易感期和发情期还在继续,需求还在,但供应方……罢工了。这生物学上的BUG,联盟科学院有没有考虑过怎么打补丁?”
余白:“……”
他举着啤酒罐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花白的头发似乎都更凌乱了几分,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足足愣了五秒钟,他才猛地咳了一声,把酒咽下去,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啊……这个,这个嘛……嗯……好像、似乎、大概……没人正式研究过这个课题?”他努力试图找回科研工作者的严谨,“毕竟,你看啊,通常故事里的主角们……呃,好像默认都能举到八十岁还能金枪不倒?这种特殊情况,可能不在常规研究范畴……”
“呵,”百里海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配角的死活就不管了呗?生物学还搞主角光环歧视链?”
余白被他怼得噎住,随即像是忽然抓住了重点,眼神一亮,贼兮兮地凑近:“嘿嘿,臭小子,你突然问这个……该不会是因为秦归吧?啧啧,他看起来倒是挺像那种主角体格的哈?”他故意挤眉弄眼。
“老师!”百里海棠耳朵尖有点发烫,没好气地推开余白凑得太近的脸,“您想哪儿去了!我百里海棠是那种人吗?我喜欢谁,难道还要先评估对方续航能力?”他灌了一大口酒,冰凉的液体压下那点莫名的燥热,语气重新变得洒脱,甚至有点狂,“在我自己的人生剧本里,我才是唯一的大主角!秦归?他从我的视角看,充其量就是个戏份重点的配角,还是自带悲情虐恋Buff的那种。我想拯救他,纯粹是主角对配角的怜悯,外加一点见色起意……哦不,是欣赏!可惜人家不领情,不按我的剧本走。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本主角还有星辰大海要去征服呢!”
他说得豪气干云,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还是被余白留意到了。
余白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了,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百里海棠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百里海棠龇了龇牙。老头的目光变得慈和而认真,在星光照耀下,甚至有些亮晶晶的。
“这就对喽!”余白的声音难得如此温和,“小子,记住,在你自己的人生里,你永远是主角,唯一的主角。别人都是你故事里的过客、配角、反派或者……遗憾。”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带过这么多学生,你,百里海棠,是最让我省心,也最让我得意的。不是因为你能干,而是因为你这股劲儿,喜欢就大大方方去追,追不到也能潇潇洒洒转身,从不因为任何人、任何事,丢掉你自己身上的光芒。你搞你的研究,追你的……星辰大海,活得有滋有味,这才是最要紧的。老师我啊,一点也不担心你出门在外,会丢了我这张老脸,不像你那些个师兄师姐们,出门我都要再三叮嘱,莫要报为师的名号。”
百里海棠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余白看着他有些动容的样子,老顽童的本性又冒了出来,故意板起脸:“怎么?感动了?感动就多孝敬老师几罐好酒,别总拿这些工业酒精糊弄我!”
百里海棠眨了眨眼,忽然掏出随身携带的微型录音笔,在余白眼前晃了晃,脸上露出狡黠得像狐狸的笑容:“老师,您刚才那段最得意门生的发言,情感真挚,论据充分,特别是夸我活得有滋有味从不丢您老脸那部分,简直可以录入联盟感动星球十大师生情语录。我这就发一份给师姐,让她也学习学习,什么叫真正的师门骄傲。”
余白脸上的慈祥表情瞬间凝固,随即眼睛瞪得像铜铃,花白的头发似乎都要竖起来:“什、什么?!你个小兔崽子!还敢录音?!快删掉!立刻!马上!不然明天我就把你试剂的预算砍一半!”
“就不删!”百里海棠大笑着跳起来,灵活地躲开余白伸过来的手,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懂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把录音笔交出来!”余白气得吹胡子瞪眼,顺手抄起脚上的一只软底拖鞋,想也没想就朝百里海棠逃跑的方向扔了过去。拖鞋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太优美的弧线,“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空荡荡的天台地面上,连百里海棠的衣角都没碰到。
“反了反了!气死老夫了!”余白单脚跳着,想去捡回拖鞋,又惦记着追回录音笔,手忙脚乱,那副样子哪还有半点德高望重大科学家的风范。
夜风拂过天台,星光依旧温柔地洒落。远处,隐约还能听到百里海棠得逞的笑声,和余白气急败坏的威胁,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
属于他们的故事,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都还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