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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隔离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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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室的门无声滑开,进来的却不是那个身影。
陆聿昭靠在床头,看着鱼贯而入的三名陌生医生,他们穿着同样的白大褂,戴着同样的口罩,公事公办地开始进行例行检查评估。他的目光在那几张被口罩遮住的脸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望向天花板某处并不存在的点。
陆聿昭内心失笑道:我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期待那双眼睛?邓医生?我凭什么笃定,他一定会来?
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却顽固地占据了一角思绪。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医疗程序。
早上的抑制剂注射后,腺体的灼热感被强行压制,但并未消失,像暗流在冰层下涌动。中午的评估结果正如预料,情况需要升级管控。主治医生向他解释了风险。陆聿昭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没有抗拒,没有挣扎。他甚至主动起身,走向房间角落那张结构特殊的金属椅子,坐了上去。束缚带扣上手腕和脚踝,最后是止咬器,合金和医用硅胶制成的束缚装置,被小心地卡进他口中,固定在后脑。
一切妥当。医生们退了出去,留下他独自一人,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与体内那头逐渐苏醒的野兽对峙。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和相对的无助中被拉长、扭曲。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他自己逐渐变得粗重、试图在止咬器限制下保持平稳的呼吸。窗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夕阳的余晖给冰冷的金属墙壁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却驱不散骨髓深处越来越清晰的燥热和空虚。
怎么会……总是想起他的脸?
邓卓。口罩上方那双沉静像藏着旋涡的眼睛,挺直的鼻梁,清晰的眉骨轮廓……甚至是脱下无菌手套时,那修长的手指。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清晰得反常。这不对劲,而且他还是个Alpha。
时瑞昨天那番插科打诨的话,此刻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半人半兽的,憋屈得很。”
顶级掠食者?呵。陆聿昭在心里嗤笑一声。什么顶级掠食者,连最基本的繁衍本能都控制不了,周期性发作,像某种有缺陷的原始设定。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感觉,厌恶这被迫的脆弱。如果这就是Alpha的优势,那他宁愿……
“咔。”
极轻的一声,是门锁识别通过的电子音,打断了他烦乱的思绪。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即使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陆聿昭也在瞬间认出了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沉闷的跳动在胸腔里荡开回响。
“邓医生。”他的声音透过止咬器传来,有些模糊,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陆上校。”秦归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小型恒温储存盒。他的目光落在陆聿昭脸上的止咬器上,那黑色的束缚带勒在颊边,金属框架限制着口部动作。秦归的眼神似乎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平静。
秦归暗道:止咬器……陆聿昭。现在,我来履行承诺,解开它。
“情况比预估的复杂些,通用抑制剂的衰减速度很快。”他打开储存盒,取出那支淡蓝色的药剂和一次性注射器,“这是根据你信息素样本紧急调配的加强型,希望能更有效地稳定你的状态。”
他操作熟练,用棉签擦拭陆聿昭后颈的腺体区域。冰凉的触感让陆聿昭肌肉微微绷紧。针尖刺入腺体的瞬间,轻微的刺痛之后,是药剂注入带来的冰凉扩散感,迅速中和着内部的灼热。
注射完毕,秦归利落地处理掉针头。然后,他没有像其他医生那样例行检查后离开,而是做了一个让陆聿昭讶异的动作。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止咬器后方的卡扣。
“嗒。”
轻微的解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束缚着口部的压力骤然消失。秦归动作轻柔地将止咬器从他脸上取了下来,随手放在旁边的器械台上。接着,他弯下腰,依次解开了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带。
陆聿昭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目光却始终在秦归身上。束缚解除,体内被压抑的躁动似乎也随之寻到了一个出口,开始更清晰地翻腾,但与此同时,那加强抑制剂带来的冰凉镇静感也在蔓延,形成一种矛盾的拉扯。而比生理感受更强烈的,是一种心理上的冲击和……疑惑。
“邓医生,不怕我吗?”
S级Alpha,易感期,刚刚解除束缚。任何一个有常识的医护人员,此刻都应该保持高度警惕,甚至呼叫支援。
秦归正在摘手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将乳胶手套褪下,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他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隔离间明亮的光线下。英俊,冷清,眉眼深邃,正是陆聿昭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模样。
“不怕。我也略懂些拳脚。”这话听起来像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配合他此刻坦然摘下面罩、毫无防护地站在一个处于易感期的强大Alpha面前的行为,却透出一股近乎嚣张的自信,又或者说……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信任。
他将用过的物品归置好,转过身,重新面对陆聿昭。
“有什么感觉吗?”他问。
陆聿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在感受。腺体的灼热在新型抑制剂的作用下正在缓慢平复,但另一种感觉却在升腾。
陆聿昭缓缓地从那张束缚椅上站了起来,向前迈了半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秦归的眼睛。
“感觉……”陆聿昭顿了顿。他的视线从秦归的眼睛,滑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那色泽偏淡、形状优美的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深眸。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抬起一只手,不是攻击的姿态,只是随意地指了指自己左胸的位置。
“心跳有些快。”
他的目光注视着秦归,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接着,提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上校与医生身份、甚至有些荒谬的请求:
“邓医生要检查一下吗?”
秦归听到那句话,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他没有后退,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请求的医学合理性。
“心跳过速是易感期常见伴随症状之一,通常与体内激素水平剧烈波动及交感神经兴奋有关。不过,陆上校刚才注射的加强抑制剂含有舒缓神经的成分,理论上应该有助于平复心率和……”
“理论上?”陆聿昭打断他,又向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微薄气流,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缩小倒影。“邓医生不亲自验证一下理论的实际效果吗?毕竟,”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秦归白大褂下的肩膀和手臂线条,“略懂拳脚的医生,应该也懂基础触诊吧?”
易感期放大了Alpha骨子里的掌控欲和某种带有侵略性的好奇,尤其面对一个如此特别、又如此不怕他的对象。
秦归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陆上校这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还是在……挑战我的胆量?”他非但没有退,反而也向前了极小的一步。这一步让他们的鞋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作为你的医生,我有责任确保你的生理指标稳定。但是,”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陆聿昭左胸心脏的位置,并未真正触碰,“检查心跳,通常用的是听诊器。徒手触诊心率,尤其是在对方处于特殊生理时期且明显带有……主观干扰意图的情况下,误差会很大。”
“误差?”陆聿昭垂下眼帘,看了一眼秦归那悬在半空、手指修长干净的手,又抬起眼,落在秦归此刻微微抿着的唇上。“我以为,邓医生敢独自进来,敢解开止咬器,就是已经将误差和风险计算在内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在安静的房间里磨着人的耳膜,“还是说,邓医生的不怕,只停留在理论上?”
秦归的手慢慢放下了,但不是退缩,而是随意地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放松,也更有种难以捉摸的随意感。他的目光坦然地对上陆聿昭侵略性的视线,不闪不避。
“陆上校,我的不怕,建立在对自身能力的评估,对药剂效果的信任,以及……”他微妙地停顿,目光在陆聿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一瞬,“对你目前仍保留足够理智的判断上。易感期会影响情绪和本能,但不会瞬间摧毁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官的意志力。不是吗?”
他在反问,同时也在划界。他在提醒陆聿昭的身份,也在强调自己的专业立场。但这番话听在陆聿昭耳中,却更像是一种含蓄的激将和……邀请,邀请他证明自己确实保留足够理智?
陆聿昭喉结滚动了一下。腺体深处,被压制下去的灼热似乎因为这番言语的拉锯和对峙,又开始隐隐躁动。他讨厌失控,但此刻,这种游走在失控边缘、与这个神秘医生进行危险博弈的感觉,竟然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
“意志力……”陆聿昭重复着这个词,“邓医生似乎很擅长评估人的意志力。也对,能面不改色给一个易感期Alpha解除束缚的医生,胆识和眼光想必都不一般。”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像终于亮出爪牙的猛兽,“那么,邓医生评估一下,我现在最想做什么?”
秦归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但他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仿佛瞬间幽深了许多,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缓旋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着陆聿昭。
就在陆聿昭以为他会继续用专业术语搪塞,或者干脆冷处理时,秦归忽然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下,朝着陆聿昭的左胸口缓缓探去。
陆聿昭的身体绷紧了,所有感官在瞬间高度集中。他能看到对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那只手靠近时带起的微弱气流,甚至能想象出掌心可能传来的温度。他的心跳,在对方手掌逐渐逼近的阴影下,更加沉重地擂动起来。
那只手在距离他衣服布料仅剩毫厘之遥时,停住了。
秦归的手稳稳地悬在那里,指尖几乎要碰到陆聿昭的胸口。他没有真正贴上去,只是维持着这个无限接近却又未曾真正接触的姿态。
“根据我的评估,陆上校现在最想的,或许不是攻击,也不是逃离。”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自己悬停的手与陆聿昭胸膛之间那微不可察的缝隙上,又缓缓移回陆聿昭的眼睛。
“你最想的……可能是确认。”
“确认什么?”陆聿昭追问,声音也哑得厉害。对方的靠近,对方的气息,对方这悬而未决的手,都像一把钥匙,在他混沌的意识和躁动的本能之间转动,试图打开某扇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门。
秦归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描摹过陆聿昭的眉眼,那深邃的轮廓,那紧抿的唇线,那里面藏着的困惑。六年了,这张脸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变得冷硬,可某些骨子里的东西,却固执地残留着。
他的指尖向前,轻轻、轻轻地,触碰到了陆聿昭胸前的布料。
隔着薄薄一层棉质面料,属于人类体温,以及其下那稳健有力、却明显失序的心跳震动,传递到了秦归的指尖。
那一瞬间,秦归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心跳的力度烫到。但他没有缩回手。
陆聿昭浑身肌肉骤然收紧。那一点触碰轻如羽毛,却仿佛带着电流,从他胸口被碰触的那一点,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腺体猛地一胀,抑制剂构建的堤坝似乎被冲开了一个小口,更浓烈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泄露出一丝,带着冷冽的白玫瑰气息,猛地扑向近在咫尺的秦归。
秦归的呼吸似乎滞了半拍。他闻到了,那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疼的气息。但他的手指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甚至,在那浓郁Alpha信息素的冲击下,他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一分,更紧地压在了那剧烈跳动的心脏上方。
“确认……”秦归终于再次开口,他抬起眼帘,直直望进陆聿昭深邃的眼底,那里有野兽般的躁动,也有深不见底的迷茫。
“确认这颗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确认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他微微倾身,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到底,是谁。”
陆聿昭的瞳孔因这直白到近乎挑衅、又深邃得令人心悸的话语而微微扩张。惊诧、困惑,在他素来冷静的眼底掀起短暂的波澜。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那些盘旋在舌尖的疑问、质询、乃至被易感期和诡异氛围催生出的更原始直白的东西,眼看就要冲破束缚——
“咚咚咚!”
是急促的敲门声。
陆聿昭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他眉头蹙起,眼底的迷乱和震动迅速被警觉覆盖,但那目光仍落在秦归脸上,带着被打断的阴郁和不悦。
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秦归动了。他悬在陆聿昭胸前的手撤回。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早已摸出口袋里的医用口罩,手腕一翻,口罩便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下半张脸。
“进。”陆聿昭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笔挺军装、肩章显示为Beta的年轻警卫员站在门口,他没有完全踏入,保持着标准的军姿,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在陆聿昭身上定格,敬了一个利落的军礼:“报告陆上校!”
他的气息微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医院停车场B区,刚刚发现一起命案。受害者是一名本该处于休假期的一线军官,初步勘察确定为他杀,现场已封锁。上级询问,您是否需要立即转移到更安全的军用医疗所或采取其他安保升级措施?”
“命案?”陆聿昭周身那股因易感期和方才微妙对峙而产生略带躁动和侵略性的气息瞬间收敛。“具体什么情况?受害者身份?死亡时间?现场有没有发现?”
警卫员似乎被这骤然转变的气势慑了一下,背脊挺得更直:“报告上校!受害者身份已确认,是第三舰队后勤部的刘易斯中尉。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九点至十点之间。被发现时坐在他自己车辆的驾驶座,颈部有贯穿性致命伤,凶器不明,现场……没有明显搏斗和财物丢失痕迹,具体细节侦查部门还在进一步调查。”
陆聿昭的眉峰拧紧。军区医院,军官,休假期间,干净利落的他杀……这其中的意味,令人不得不深思。“我知道了。不必转院。通知侦查部门和院方安保,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初步报告。加强医院,特别是这片区域的警戒级别,但不要引起大规模恐慌。”
“是!上校!”警卫员再次敬礼,得到明确指令后,转身,快步离去。
陆聿昭转过头,重新看向秦归。秦归已经退开了两步,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医患距离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军区医院,军官停车场,干净利落的他杀……”陆聿昭缓缓开口。他像是在对秦归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匪夷所思。”
秦归迎着他的目光:“每天都有人在死。医院,本来就是见证死亡最多的地方之一。病死,老死,意外死,或者……像今天这样,被杀死。没什么稀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新型抑制剂会持续作用,今晚你应该能平稳度过。如果出现强烈不适,按铃。我会交代值班护士重点关注。”他微微颔首,做出了结束此次探视、准备离开的姿态,“陆上校,早点休息。至于停车场的事……回头有了进展,或许可以当作谈资讲给你听。”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
就在秦归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陆聿昭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秦归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秦归身后不到一米处停下。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秦归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向他。
秦归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在丈量六年时光划下的沟壑,又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承载得起那个答案的重量。
然后,他开口,吐出两个字:“是我。”
是我。
不是“邓卓”,不是“医生”,只是——“我”。一个剥离了所有伪装和身份,最本真,却也最模糊的指代。
陆聿昭愣住了。这个答案,比任何具体的姓名或头衔,都更让他心头一震。它什么也没解释,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你真是……”他摇了摇头,低声吐出三个字,尾音带着无奈的叹息,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秦归看着他这个笑容,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秦归最后看了陆聿昭一眼,那目光深沉。
“明天见,陆上校。”
他不再停留,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陆聿昭站在原地。
“是我……”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明天见。
他期待着。